“至于良种繁育,臣更耗巨资,于西北选定适宜之地,辟为育种场,专司此事。”
周显的目光望向垂拱帝,带着一丝笃定:
“若此计划能得竟全功,则草原便不再是苦寒贫瘠的边陲之地,而将成为能出产金山银山的膏腴之壤。”
垂拱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沉吟片刻后道:
“卿家此想,立意深远,确为良策。”
“然我神州百姓,除却边陲苦寒之民,素来少有穿着羊毛衣物的习惯。”
“欲以此推动朝廷发兵平定草原,若一年不能产出数百万两白银的厚利,实难平衡朝中各派势力错综复杂的利益诉求。”
“如此巨量的羊毛制品,销路何在?何处能容纳此等规模的货物?”
周显闻言,唇边掠过一丝淡然的笑意:
“陛下思虑周全,这一点,微臣亦已筹谋。”
“就近而论,扶桑、莫卧儿等国,地处苦寒或高寒之域,其民本为化外之民,对羊毛制品素无排斥。”
“扶桑冬日严寒,羊毛衣物虽有粗砺之感,然只需内衬多层,外罩羊毛,御寒之效便极为显著,必受其地百姓欢迎。”
“远而言之,羊毛制品贩往西洋,销路亦极佳。”
“陛下亦知,微臣家中与西洋客商素有往来,彼等对名贵羊绒制品趋之若鹜,售价高昂。”
“臣粗略估算,只要能打通扶桑、莫卧儿两地销路,一两年内,便可形成百十万两白银的规模。”
“待三五年后,经营成熟,做到三五百万两之数,亦非难事。”
“若再能开辟西洋商路,则年入千万两白银,亦属可行。”
垂拱帝听到“年入千万两”之数,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眼中精光闪烁:
“卿家所言,确凿无误?”
周显微垂眼帘,语气沉稳笃定:
“微臣岂敢以虚言欺瞒陛下。”
“且朝廷眼下无需投入巨资,只需静待臣之运作。”
“待确证此法切实可行,还望陛下能鼎力支持,将此策推行天下。”
垂拱帝缓缓颔首,脸上露出决断之色:
“好!卿家尽管放手施为。”
“朕再下旨,命江南织造府调拨一批精擅此道的高手匠人予你,务必加快进度。另则,”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夏守忠。
“羊毛育种之事,周卿若有任何所需,可直接与夏守忠接洽。”
“夏守忠,内府诸事,须全力配合周卿计划,不得有丝毫延误懈怠,明白吗?”
夏守忠立刻躬身,声音恭谨:
“奴婢谨遵圣谕,定当倾力配合周大人,请陛下放心。”
垂拱帝这才满意地舒展开眉头,重新看向周显,脸上带着由衷的赞赏:
“卿家实乃大才!竟能跳出战和之争的窠臼,以经济之道化解北疆困局,此法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直指要害,实乃神来之笔!”
周显拱手,面色依旧平静谦和:
“陛下过誉了。此乃臣分内之思,些许浅见,实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在商议完羊毛产业之事后,垂拱帝心情颇佳,连饭都比平日多吃了半碗。
在用完午膳后,周显继续记录起居注的工作,一直到了下午交班的翰林院官员到了宫中后,周显才离开了乾清宫东暖阁。
回去的路上,周显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车窗外京师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纱,他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今日与垂拱帝奏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羊毛产业的事情,并非周显心血来潮的应对之策,而是早已酝酿多时的布局。
早在当初向薛宝钗索要那二十名技艺精湛的纺织匠人之前,周显便已暗中遣人,不惜重金,远赴西域采购细毛种羊,同时引入藏地高原的藏羊,在西北适宜之地秘密辟建了育种场。
这一步棋,埋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周家掌控江南漕运粮道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同参天巨树,根深叶茂,却也因太过显赫而招致无数嫉恨的目光,树大招风。
周显深知,家族的辉煌已至巅峰,若想再进一步,乃至长盛不衰,仅靠把持朝廷一条命脉远远不够。
他思考的,是如何让周家这艘巨舰彻底与国家这浩渺深海融为一体,让家族的根系渗透进帝国肌体的每一条经络,将周家的影响力从富甲一方的江南,扩张到中枢庙堂乃至各省督抚。
唯有如此,才能让任何一位端坐龙椅的帝王都清晰地认识到,动摇周家,引发的将是一场波及整个帝国根基的滔天巨浪,其代价无人能够承担。
而羊毛产业,便是周显深思熟虑后选定的破局之刃。
这绝非仅仅是一项生财之道。
一旦这个庞大的产业机器真正成型运转,从草原牧民的羊群,到西北的育种改良,再到江南工坊的纺织印染,最后通过周家遍布海内的商路行销天下乃至域外,这上下游串联起来的链条,将直接或间接影响到数百万生民的衣食生计。
整个依托于江南的庞大利益集团——那些与周家休戚与共的世家、商贾、官吏——都将在这条新开辟的、流淌着白银的河流中获取丰厚的利润。
作为这个产业的发起者、主导者和核心枢纽,周家将借此机会,以无可辩驳的利益纽带,将整个江南集团更紧密地凝聚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利益共同体。
不仅如此,巨大的利润如同磁石,足以将朝中其他派系、各省握有实权的中坚力量也吸附过来,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帝国的无形巨网。
这将使周家从过去雄霸一方的“江南无冕之王”,真正蜕变为触手深入帝国中枢神经及四肢百骸的庞然存在。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周显耳中仿佛化作了未来那巨大产业机器启动的轰鸣。
垂拱帝虽然也算是有才略的帝王,但终究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桎梏,他目光所及,不过是开疆拓土、永绝边患的帝王功业。
他怎么会真正理解,一个被周家精心整合、垄断了从源头到终端全链条的羊毛产业,一旦完全释放其能量,会爆发出何等惊人的、足以改易乾坤的威力。
周显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遥远的海外,想起了前世那个为了垄断香蕉贸易而存在的庞然大物,联合果品公司。
巅峰时期,这家公司能控制中美洲小国的经济命脉,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甚至能左右当地政府的更迭,将一片土地彻底变成只为满足其利润而存在的“香蕉共和国”。
周家即将缔造的“羊毛联盟”,其深度、广度与对帝国肌体的渗透力,将远超这个前世的海外公司。
它将是一个扎根于大乾帝国土壤之中,汲取整个国家养分而生的,更为庞大、更为隐秘、也更为强悍的怪物。
所有胆敢阻碍这个联盟前进的绊脚石,无论是朝堂上固执的反对声浪,还是地方上盘踞的旧势力,在这裹挟着百万生民生计和滔天财富滚滚向前的巨轮面前,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碾为齑粉。
而最终执掌这庞大联盟核心枢纽的周家,将成为整个帝国真正的无冕之主。
到了那个时候,龙椅上坐着的究竟是谁,是垂拱帝还是他的子孙,抑或是他人,都将变得无关紧要。
皇帝的任何想法、任何旨意,在足以撬动帝国根基的联盟意志面前,都将显得苍白无力,微不足道。
无论皇帝想做什么,他终会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显缓缓睁开眼,马车已驶入东城熟悉的街巷。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未来那庞大而冰冷的蓝图,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已然勾勒清晰。
傍晚,荣国府荣庆堂内烛火通明,将满堂的富贵气象映照得有些晃眼。
王夫人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眉心紧锁,目光落在端坐主位罗汉榻上的贾母身上,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母亲,”
王夫人开口,打破了堂内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寂静。
“府里这个家,我实在是没法管了。”
贾母正闭目养神,捻动着腕上的翡翠念珠,闻言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投向王夫人,带着询问。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中积郁的块垒:
“自从林家的产业交还出去,咱们府里的进项少了一大截不说,这窟窿,简直像开了闸的水,怎么也填不满。”
“更可恨的是,府里那些个管家、管事、买办的奴才们,眼皮子浅,心肠黑,半点都不收敛!仗着几辈子的老脸,变着法地损公肥私,中饱私囊。”
“账面上支出去的银子,十两里怕是有五两是填了他们的无底洞!”
她顿了顿,脸上愁云更浓,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焦灼:
“还有大哥那边,银子也是花的流水一样。”
“前儿个还来支了一笔,说是应酬要紧,转头就没了踪影。”
“再这么下去,府里的库房都要见底了。”
“眼瞅着离年底田庄送年奉还有好几个月的光景,咱们……咱们怕是要熬不到那时候,就得断了炊了!”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那翡翠珠子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她眉头紧紧皱起,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惊疑和凝重:
“情况……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了?”
贾母的声音沉缓,带着难以置信。
“咱们府里承袭了国公的爵位,几代人积攒,难道连这点底子都没了嘛?”
王夫人看着贾母,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母亲,咱们府里的情况,您……您还不清楚么?”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
“自从公公他老人家仙逝之后,府里就一天不如一天。”
“排场还是国公府的气派,里子却早就空了。”
“若非前些年……代管着林家那笔泼天的产业,每年能有不少进项撑着,勉强维持着这偌大的架子,只怕……只怕帮着元春在宫中打点、上下疏通的时候,府里就捉襟见肘,难以为继了。”
王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荣庆堂里显得格外沉重。
“最近这几次,咱们想出的开源法子,无论是算计林家产业还是算计薛家的路数,都被生生断了。”
“眼下也实在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能解这燃眉之急。再这么寅吃卯粮地硬撑下去……”
王夫人抬眼,目光恳切地看着贾母。
“咱们就真的要动府里那些压箱底的族产度日了。那是祖宗留下的最后一点根基,动了,往后……往后子孙靠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试探:
“母亲,实在不行……咱们府里,干脆削减各房的月份银子,裁减些不必要的用度,节省开支吧,先渡过眼前这道难关再说。”
第161章 金玉门庭空囊尽,漏声残烛照危檐
“不行!”
贾母几乎是立刻出声,斩钉截铁。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抬起,又重重按回膝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府里的排场,一丝一毫也不能变!丫头仆妇的人数,四季的衣裳,三餐的例菜,门面上的迎来送往,该有的规制,一样都不能少!”
王夫人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甚至有一丝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