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母亲,咱们府里的确是有些承担不起这些开销了啊。”
“再硬撑下去,寅时借粮卯时还,拆东墙补西墙,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这……这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贾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定定地看着王夫人,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重与洞察:
“我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面子底下是空的,撑着自然辛苦。”
“可你想想,若是府里削了开支,减了排场,那在旁人眼里,会怎么看咱们荣国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外人眼尖着呢!府里少了几盏灯,减了几道菜,裁了几个下人,他们立刻就能嗅出味道来。”
“人家一眼便会看出,咱们府里内里虚的厉害,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随之而来的,只怕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那些依附咱们的,会离心离德;那些盯着咱们的,会趁机落井下石;债主会堵上门,庄头会起异心,连四位王爷那边……怕是也会改了态度。”
贾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府里开支不削,排场不减,咱们靠着变卖些不显眼的物件,或是挪借些银子,再不行,咬牙动一小部分族产硬挺着,也能挺上几年。”
“只要架子不倒,就还能唬住人,还能有转圜的余地,或许能等到新的机会。”
“但如果减了开支,露了怯,暴露了咱们府里的虚弱,一旦让外边知道了底细……”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承载着整个家族的重量:
“那顷刻间便会引来内忧外患,墙倒众人推。”
“到那时,莫说几年,怕是连一年都坚持不下来,这偌大的荣国府,就要彻底垮台了。”
荣庆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烛火跳跃,将贾母和王夫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如同两座沉重的山岳。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再也捻动不下去,无力地垂落在膝上。
她看着贾母,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只剩下对那冰冷预言的恐惧与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前令人窒息的沉闷,铜壶滴漏的水声,滴答,滴答,仿佛在计算着这座煊赫府邸还能支撑多久的时光。
荣庆堂内烛火摇曳,将贾母与王夫人沉默的身影投在织金地毯上。
良久,王夫人抬首望向贾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老太太,府里如今这光景,还能有什么转机。”
“大哥他一门心思攀附周家,对府中事务不闻不问,只图享乐。”
“其余子弟更是不成器,骄奢淫逸。府中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单凭咱们,如何撑得起这荣国府的门楣。”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住,目光落在跳跃的烛芯上,陷入长久的沉思。
檀香在静默中无声流淌。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甸甸的笃定:
“府里并非没有指望。兰儿那孩子,便是咱们荣国府最大的希望。”
她抬眼看向王夫人。
“周显坏了咱们谋算林家产业的局,我心中也是恼火的很。”
“可他的才学,当世的确是屈指可数。”
“兰儿幼承庭训,由他外祖李守中开蒙,天资本就聪颖,如今又得拜周显为师,成了入室弟子。”
“有这两代名师栽培,来日科场之上,必有所成。假以时日,定能重振家声。”
王夫人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轻叹道:
“母亲也知,我与兰儿母子,素日并不亲近。”
“府中月例份例虽从未短缺他们,但平日往来也实在疏淡。”
“这也是当初兰儿拜师周显,我便心存异议的缘由。”
“周显因林家产业之事,对咱们府上必存芥蒂。”
“兰儿整日在他门下受其熏染,日后纵有出息,只怕也与咱们府中渐行渐远,难成一心啊。”
贾母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落在王夫人脸上,平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竟说出这等糊涂话。”
“人有五伦,血脉至亲,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府里何曾亏待过他们母子半分。”
“本朝以忠孝治天下,兰儿读圣贤书,明事理,他怎会无端与生养他的府邸生出龃龉。”
“你这般揣度,真真是猪油蒙了心窍。”
王夫人被贾母的目光刺得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声音细弱蚊蚋:
“是媳妇出言无状,母亲息怒。”
贾母略显不耐地摆摆手:
“罢了,我也懒得同你计较这些。你只须记住,日后多往兰儿他们母子房里走动走动,亲近些,把那份疏远弥合了才是正经。”
王夫人顺从地点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忧色更深:
“只是……母亲,兰儿如今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即便他日真能科举及第,博得高官厚禄,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远水如何解得了近渴。”
“母亲,眼下府里的日子,已是难捱得紧了,寅吃卯粮,处处捉襟见肘,这眼前的困局该如何是好?”
贾母沉思一番,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精光:
“为今之计,也只有从京营那边想想办法了。”
王夫人微微一怔,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母亲,这……怕是不妥吧?”
“京营虽说是咱们府里几代人经营,名义上还掌着些权柄,可真正大头的收益,早就被四位王爷瓜分殆尽。”
“咱们此刻去打京营的主意,无异于虎口夺食。”
“四位王爷那边,岂能轻易答应?”
贾母面色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家务:
“府里到了今日这般田地,已是顾不得那许多了。”
“京营十二万兵马,每年吃空饷、喝兵血,流出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
“大头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挨骂的却是咱们荣国府。”
“从前府里日子尚能维持,也就罢了。”
“如今府里山穷水尽,若他们四位还只顾着自己盆满钵满,不肯再分润些出来,那所谓开国元勋同气连枝,不过是一句空话屁话。”
她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你不必多虑,我自会去办。”
“你只管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便是。”
贾母话锋一转,目光审视着王夫人。
“另有一事,宝玉这些时日是怎么回事?整日里不见人影,总往外边跑,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王夫人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强自镇定,低声道:
“媳妇……也不太清楚。”
“不过宝玉他还能做什么,无非是约了些相熟的世家子弟,踏青游玩,或是聚在一处饮酒作诗罢了。”
“母亲也知道,自年前他与那戏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宝玉自觉脸上无光,在府里憋闷了许久。”
“如今他肯出去走动散心,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贾母听了,倒也未作深想,只微微颔首:
“这倒也是。只是你仍要多留个心眼,看着他些。”
“他那性子过于单纯,莫要在外边被人设局下套。”
“当初薛蟠的前车之鉴,你可要时刻记在心上。”
王夫人连忙欠身应道:
“母亲放心,媳妇省得,定会妥善安排,看顾好宝玉的。”
荣庆堂内烛火摇曳,婆媳二人商议完毕,王夫人敛衽告退,步出门槛时,脸上那点谦卑神色如雾气消散,只余眉梢眼角凝结的冷硬。她穿过重重庭院,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
光阴似水,转眼半月已逝。
京师西郊,一处新辟的庄园作坊内,空气里弥漫着羊毛特有的膻味与草木灰水的碱气。
周显身着素色锦袍,步履沉稳地行走在宽阔的作坊间。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身前则是一位穿着褐色棉布短褂、年约四旬的精干管事,正躬着身子,小心引路并详细讲解。
“公子请看此处,是原料分拣区。”
管事指着左侧一片用木栅栏围起的场地。
场地内堆着小山般的原色羊毛,数十名仆妇正低头忙碌,双手飞快地在毛堆中挑拣。
“刚从西北运抵的羊毛,夹杂着沙土、草籽、粪便。第一步便是人工分拣,剔除杂质,再按羊毛的粗细、长短大致分开。”
仆妇们熟练地将大块污物扔进脚边的筐,再将初步分好的羊毛拢到不同的区域。
场地一角,几个仆役正将分拣好的羊毛装入麻袋,准备送往下一道工序。
周显目光扫过分拣区,微微颔首,未置一词,只示意管事继续前行。
管事引着周显穿过一道门,进入一个更为开阔的场地,水汽与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是数排用青砖砌成的长方形浅池,池内翻滚着浑浊的灰白色碱水,热气蒸腾。
仆役们手持长柄木叉,不断翻搅着浸泡在池水中的羊毛。
“公子,这是初洗池。”
管事提高了声音,盖过哗哗的水流声和翻搅声。
“羊毛油脂厚重,沾满尘垢,需用滚热的草木灰水浸泡。这池水温度需得拿捏准,低了去脂不净,高了又会烫坏毛纤维。”
他指着池边几个正用木桶往池中添加热水和草木灰的仆役。
“水温全靠老师傅的经验,手探进去试。”
“浸泡约莫两个时辰后,油脂初步溶解,大部分泥沙也沉下去了。”池水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的油腻污垢。
从初洗池出来,羊毛被捞出,堆放在竹篾编成的宽大沥水架上,滴滴答答地淌着脏水。仆役们用木推车将沥过水的湿羊毛运到相邻的区域。这里是一排排长长的石砌水槽,槽内流动着相对清澈的温水。仆役们将湿羊毛浸入流动的活水中,用木棍反复捶打、揉搓。
“这是漂洗槽,用活水冲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