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阳刚,女子阴柔,相济相生,方为圆满。”
“姑娘无需过分羞怯,此乃天地赋予男女的本分。”
黛玉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那图上的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既觉不堪,心底深处却又被嬷嬷那平静的话语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懵懂期待。
她想起周显那深邃的眼眸,想起他待自己时那份珍重与温柔,那模糊的期待便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林黛玉不敢抬头看嬷嬷,只微微颔首,声音细若蚊呐:
“……黛玉晓得了。”
嬷嬷又细细分说了些注意事项,诸如女子如何舒缓自身、如何配合等,话语虽直白却并无淫邪之意,只当是传授一门关乎生息繁衍的功课。
黛玉强忍着羞意,一字一句听着,那红霞从脸颊蔓延至颈间,久久不散。
末了,嬷嬷合上册页,郑重道:
“姑娘谨记,此乃夫妻情分之本,亦是宗族绵延之始。”
“明日之后,姑娘便是周家妇了。”
黛玉的心跳得飞快,只觉这短短一个时辰,比读十年书还要耗费心神。
她送走嬷嬷,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抚过那册页的绢面,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对未知的惶惑,又因那人是周显,而生出隐秘的向往。这一夜,注定辗转难眠。
次日,天光未明,窗外还是一片黛青色,别院中已有了动静。
黛玉几乎是刚阖眼不久,便被鸳鸯和平儿轻声唤醒。
荣国府的女眷们早已来到绣楼,邢夫人、王熙凤、迎春、探春等人,连同周家派来的几位全福嬷嬷,早已候在门外。
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第187章 赤金耀处鸾轿起,宝扇移时玉容新
“好妹妹,快些起身,今日可是你顶顶要紧的好日子!”
王熙凤声音爽脆,带着笑意,亲自扶起黛玉。
丫鬟们捧着铜盆、巾帕、香胰鱼贯而入,伺候黛玉沐浴更衣。
浴汤中撒满了名贵的香花和寓意吉祥的干果花瓣,氤氲的水汽带着馥郁的香气。
沐浴毕,换上柔软的中衣,黛玉被按坐在菱花镜前。
全福嬷嬷上前,开始为黛玉开面。细韧的棉线在她灵巧的手中翻飞,仔细地绞去黛玉脸上细小的绒毛,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
黛玉微蹙着眉,忍着细微的刺痛。
开面完毕,便是冗长而精细的梳妆。
嬷嬷的手极稳,用名贵的头油将黛玉一头如瀑的青丝梳得光滑服帖,挽成一个极为繁复华丽的发髻,名曰“凌云髻”。
发髻正中,预留了安放凤冠的位置。
接着是上妆。
敷粉匀面,轻扫胭脂,点染朱唇。
妆容并非浓艳,而是力求突出黛玉本身的清丽绝俗,粉面含春,樱唇微绽,眉若远山含黛,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待妆容完成,重头戏便是那身嫁衣。
嫁衣由数名丫鬟小心翼翼地展开。
规制之高,令人咋舌。
嫁衣通体选用最上乘的云锦,底料是深沉如血的正宫红,其上用金线、孔雀羽线、各色宝石线绣出百鸟朝凤、鸾凤和鸣、缠枝莲纹等繁复图案。
霞帔是赤金线织就的云霞纹,宽逾尺余,垂至膝下,末端缀着沉甸甸的珍珠流苏。
裙幅宽大,层层叠叠,行走间如红云浮动,金凤展翅。
内衬是同样华贵的软缎,绣着精致的并蒂莲。
整套嫁衣沉重异常,却极尽华美,每一寸都彰显着周家作为江南无冕之王的煊赫与对新妇的极度重视。
在众人帮助下,黛玉一层层穿上这象征着身份与责任的华服。
当最后一件外袍披上,系好赤金镶玉的腰带,戴上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嵌满红蓝宝石的凤冠时,镜中的人儿已脱去了往日的清愁,只剩下一种惊心动魄的华贵与庄严,眉宇间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与圣洁。
众人皆屏息凝神,一时竟忘了言语。
此时,天色已大亮。
别院外,早已是人声鼎沸,鼓乐喧天。
周家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方是八名身着簇新绛红号服的魁梧家丁,手持朱漆描金的“周府迎亲”牌匾开道,步伐整齐划一,气势威严。
紧随其后的是两列身着同色锦缎的乐工,手持笙箫管笛、铙钹鼓锣,吹奏着喜庆祥和的《百鸟朝凤》,乐声悠扬,穿透云霄。
牌匾乐工之后,是十六名同样身着红衣的精壮轿夫,抬着一乘八人抬的鎏金朱漆花轿。
轿身通体以紫檀木为骨,镶嵌螺钿,雕琢着鸾凤和鸣、花开并蒂的繁复图案,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常。轿顶覆盖着明黄织锦,四角垂挂着赤金铃铛与硕大的东珠流苏,随着轿身微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更添尊荣。
花轿两旁,各随行着八名盛装打扮的丫鬟,身着桃红比甲,月白罗裙,手捧鎏金提炉,炉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随行,异香馥郁。
再往后,便是骑着高头大马的迎亲傧相、执事人等,皆身着锦袍,气宇轩昂。
队伍中段,更有数十名仆从抬着系着红绸的各式礼盒,内盛雁、酒、茶、果等纳征之物,昭显着周家深厚的底蕴与对这场婚事的无比重视。
新郎官周显端坐于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马上,居于队伍最显眼处。
他身着绯红吉服,以金线绣着祥云瑞兽,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越发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周显唇角噙着一抹温煦笑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与志满意得。
这笑意并非浮于表面的欢喜,而是源于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以及即将迎娶心上人的真切愉悦。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别院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那凤冠霞帔的佳人。
迎亲队伍在别院门前停下。
鼓乐声暂歇,只余下鼎沸的人声与马匹偶尔的响鼻。
周显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向大门。
早有周家管事上前叩门,高声道:
“吉时已到,周家郎君亲迎新妇!”
大门缓缓开启,却非直接洞开迎入,而是由荣国府的女眷们笑盈盈地拦在了门内。
为首的王熙凤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打扮美艳动人。
她手持一方大红销金绣凤的锦帕,拦在周显面前,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哟,新郎官好大的阵仗!”
王熙凤声音清脆,带着惯有的爽利。
“这就要把我们林妹妹接走了,可没这么容易!咱们娘家人这一关,你还得过呢。”
她身后站着邢夫人、贾迎春、贾探春等,还有几个周家派来帮忙的全福嬷嬷,皆含笑看着。
周显含笑拱手,姿态从容:
“嫂夫人请讲,显洗耳恭听。”
王熙凤用帕子掩了掩唇,笑道:
“都说周家郎君是江南第一才子,状元及第,翰林清贵。”
“今儿大喜的日子,咱们也不考你那些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咱们京里和江南都有的规矩,新郎官总得显显本事,做一首应景的‘却扇诗’吧。”
“若是做得不好,或是新妇听了不满意,那这门,你今天可是进不去。”
周显闻言,目光扫过门内深处隐约可见的、被簇拥着的那个执扇的窈窕身影,心中了然。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别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合欢树上,粉红的花丝如烟似雾。
他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带着浓浓的情意:
玉面初遮鸾镜明。
琼颜半掩凤帷轻。
春山黛浅菱花映。
秋水波澄纨素萦。
宝扇轻移春色展。
银釭斜照晓妆成。
今宵共剪西窗烛。
比翼连枝日月盈。
诗句一出,门内门外俱是一静。
这诗既点明了眼前合欢盛放之景,又巧妙地将新娘比作羞怯掩面的仙子,含蓄而深情地表达了对未来夫妻闺阁之乐的期待与承诺,情真意切,文采斐然。
王熙凤眼中闪过赞赏,回头看向被鸳鸯、紫鹃等人簇拥着的林黛玉。
林黛玉身着那身华美无匹的嫁衣,头戴赤金点翠嵌宝凤冠,一方大红销金绣着并蒂莲的团扇正遮在面前。
虽然扇面遮挡,看不清神色,但执扇的纤纤玉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处更是染上了一层动人的胭脂色。
扇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回应,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怯与甜蜜:
“……可。”
王熙凤见状,立刻笑逐颜开,侧身让开道路:“好!好一句‘今宵共剪西窗烛,比翼连枝日月盈。”
“新郎官好才情,新娘子也满意了。快请进吧!”
拦门的女眷们纷纷笑着让开。周显含笑拱手致谢,步履沉稳地踏入别院。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抹耀眼的红色身影上,眼中情意更浓。
在众人簇拥下,周显一步步走向他的新娘。
在荣国府诸女眷和周家全福嬷嬷的陪伴下,林黛玉执着团扇,在鸳鸯和紫鹃的搀扶下,莲步轻移,缓缓走向别院大门。
她每一步都牵动着无数目光。
那身价值连城的嫁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凤展翅欲飞,宝石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林黛玉的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虽团扇遮面,但那通身的气度风华,已足以令人屏息。
来到门口,周显早已在花轿旁等候。
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黛玉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
黛玉隔着扇面,能感受到周显专注而温柔的目光。
在全福嬷嬷的指引下,黛玉由周显亲自搀扶着,缓缓坐进了那顶华美非凡的鎏金朱漆花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