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问：
“凤哥儿的意思是……？”
王熙凤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清晰地说道：
“我要派个账房先生，去你的洋货商行。”
“什么？”
贾琏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了。
洋货行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如今在府里挺直腰杆的底气，更是他挥霍逍遥的根本。
让王熙凤的人插手账房，无异于在他心口剜肉！
“怎么？舍不得？”
王熙凤嗤笑一声，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我就知道你贾琏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放心，不是要夺你的权。”
“账房只是看着，确保账目清晰明白，免得你被人蒙骗了，或者……自己记糊涂了。”她意有所指地加重了后面几个字。
贾琏脸上肌肉抽搐，强笑道：
“凤哥儿，这……这商行是和显兄弟合伙的，账目一向清楚，显兄弟那边也有账房盯着呢，何必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王熙凤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贾琏，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账房，必须去。这是其一。”
她竖起一根手指，不等贾琏反驳，紧接着竖起第二根，说出了真正致命的条件：
“其二，从今往后，洋货商行归属你的那份利润，我要拿走一半。”
“一半？！”
贾琏失声惊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肉疼，心都在滴血。
那白花花的银子，可是他的命啊！王熙凤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怎么？嫌多？”
王熙凤看着他这副心疼肝疼的模样，心里越发畅快，面上却是一派淡然。
“行了，我知道你什么德行。”
“我也没指望你能幡然醒悟，从此做个顾家敬妻的好男人。”
她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王熙凤是个女人家，嫁给你这些年，替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到头来落得什么下场，连个外头的粉头都不如！”
“你整日里花天酒地，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撒，几时想过给我留点体己。”
“如今我不过是给自己攒点养老钱，防身钱，这要求，过分吗？”
王熙凤的话句句在理，堵得贾琏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理由在王熙凤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让她更恨自己。
王熙凤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在剧烈挣扎，便又抛出一个诱饵，语气放缓了些：
“只要你答应这两个条件，我王熙凤说到做到。”
“明日那顿‘家宴’，我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在周显面前，替你圆了这个场面。”
“而且，从今往后，你在外头爱干什么都随你去，是眠花宿柳还是金屋藏娇，我绝不过问半句，也绝不再去找林妹妹说道什么。”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贾琏眼中闪烁的精光，补充道：
“只要你别做得太过火，别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弄到我跟前，别损了我这琏二奶奶最后一点可怜的颜面，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如何？”
贾琏的心，在王熙凤的话语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派账房？虽然膈应，但只要账目上自己不做太明显的手脚，周显那边本就有监督，王熙凤的人去了，顶多是多一双眼睛，未必能翻起大浪。
关键还是那利润的一半！那可是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啊！
心疼，肉疼，浑身都疼！
但是……王熙凤后面的话，却像黑暗中的一丝亮光。
只要她不再去找林黛玉告状，只要她能帮自己在周显面前维持住“顾家”的假象，自己跟着周显，还怕以后没银子挣嘛。
周显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逍遥快活了。
眼下损失一半利润，换来长久的安宁和更大的财路，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况且，王熙凤承诺不再管他在外面的事，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解脱！
以后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也不用看这“夜叉”的脸色，不用听她的冷嘲热讽！
这笔账，似乎……还能做。
贾琏脸上的挣扎和肉疼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刻意讨好的笑容，对着王熙凤连连点头：
“好！凤哥儿，你说得对！以前都是我糊涂，委屈了你！是该给你些体己傍身！”
“你的条件，我都依你！账房，你尽管派来。利润……利润一半就一半！只要你高兴，怎么都成！”
王熙凤看着他这副故作爽快实则心在滴血的模样，心里冷笑更甚，面上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良心。”
贾琏见她松口，连忙趁热打铁，脸上堆满了谄媚：
“那……那明日家宴的事，就全仰仗凤哥儿你了。”
“务必操办得丰盛些，体面些，让显兄弟感受到咱们家的诚意和……呃，夫妻和睦。”
“所需银钱，你尽管从账上支取，或者……或者我这就让人送些银子过来？”
“这个你无需担心。”王熙凤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当家奶奶的干练和不容置疑。
“我王熙凤既然收了你的银子，拿钱办事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一桌上等的席面而已，保管让显兄弟吃得满意，也让你琏二爷脸上有光。”
“那是那是！谁不知道凤哥儿你治家有方，连小厨房的手艺都是府里独一份！显兄弟点名要吃家宴，可不就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嘛！”
贾琏连忙奉承道，心里却暗自腹诽，这面子如今可是花了他一半利润买来的。
“行了，少在这儿油嘴滑舌。”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刻骨恨意，只剩下一种交易达成的疏离和淡淡的疲惫。
“天色不早了，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我也得想想明日的菜单，安排人手采买。”
“哎，好，好！凤哥儿你辛苦了！你多费心！”
贾琏如释重负，连声应着，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奉承话，这才转身，脚步略显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掀开棉帘，外面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贾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阴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膝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一半利润……王熙凤，你好狠的心！咱们走着瞧！
贾琏离开后，屋内骤然寂静。
王熙凤倚在软榻上，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积压多年的怨毒如同溃堤的浊流，从四肢百骸倾泻而出，通体说不出的松快。
她眼波流转，看向侍立一旁的平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去，温壶酒来，今儿痛快，我得好好快活快活！”
平儿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关切，连忙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奶奶，您忘了？您如今怀着身子呢，这酒……可万万沾不得。”
她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王熙凤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王熙凤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额头，自嘲地笑了：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倒把最要紧的给忘了。”
她眼里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一抹无奈却依旧畅然的笑意。
“罢了，酒不喝了。你去后厨吩咐一声，让他们整治几个精致好菜，晚上咱们……喝点甜汤，也算庆祝一番。”
“是，奶奶，奴婢这就去。”
平儿见她醒悟，放下心来，脸上也绽开轻松的笑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转过天来，暮色四合，荣国府正门前的灯笼早早点亮。
贾琏一身簇新的锦袍，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殷勤笑容，亲自在阶下等候。
王熙凤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身华服，云髻高绾，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端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
一辆青帷马车在门前停稳。
周显撩开车帘，身姿挺拔地下了车。
他今日只着一袭月白色云纹直裰，外罩石青色素面氅衣，简朴中透着清贵。
“显兄弟！可把你盼来了！”
贾琏立刻抢步上前，热情地拱手寒暄。
周显含笑回礼：
“琏二哥盛情相邀，显怎敢不来叨扰。”
他目光转向王熙凤，微微颔首。
“嫂夫人。”
“叔叔快请进，外头有风。”
王熙凤笑容温婉，侧身相让。
三人步入府内，一路笑语不断，贾琏在前引路，将周显让至早已布置妥当的花厅。
厅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张紫檀圆桌上，碗碟罗列，热气腾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四碟精巧的冷盘围边，当中是八样热菜：糟溜鱼片油亮鲜嫩，樱桃肉红润晶莹，火腿炖肘子酥烂喷香，清蒸鲥鱼银鳞未褪，鸡髓笋、油盐炒枸杞芽儿碧绿清脆，另有一大盅奶白浓稠的火腿鲜笋汤，并几样时新点心，色香味俱佳。
贾琏亲自拉开主位的椅子请周显落座，自己与王熙凤分坐两侧相陪。
他指着满桌菜肴，语气带着刻意的炫耀与讨好：
“显兄弟，这桌席面，可全是内子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从采买到烹制，半点没假手他人。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周显执起银箸，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王熙凤脸上，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
“嫂夫人不仅容色绝世，持家有道，竟还有如此好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