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二哥当真是好福气,令人艳羡。”
王熙凤执壶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金华酒,闻言眼波微转,唇边笑意加深,声音清脆:
“叔叔过誉了。不过是些家常手艺,难登大雅之堂。叔叔不嫌弃就好。”
第201章 醉卧荒唐成笑柄,智掩珠胎布玄机。
周显低笑,齿尖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啮了一下:
“老话不常说,一孕傻三年。嫂夫人这光景,倒也应景。”
“呸!”
王熙凤脸上飞红,扬手作势要打,手腕却被周显轻易捉住。
那点羞恼被他掌心灼人的温度一烫,便化作了眼底一汪春水。
烛影在他深眸里跳跃,空气里未散的甜腻酒气混着彼此身上的暖香,无声地缠上来。
王熙凤推拒的手失了力道,软软搭在周显颈后。
周显俯身,吻落在她微启的唇上,比方才更重,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
王熙凤只呜咽半声,便被他卷入了更深的浪潮里。
锦凳被撞开,杯盘狼藉的桌面在余光里晃动,她仰着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手指深深陷进周显背后的衣料,将挺括的锦缎抓出凌乱的褶皱。
窗外更深露重,花厅内烛影昏昏,只余急促的喘息与衣料窸窣摩擦的声响,在贾琏如雷的鼾声里织成一片隐秘的惊涛。
铜壶滴漏指向一更末,梆子声遥遥传来。
周显替王熙凤理好散乱的鬓发,又将她滑落肩头的薄绸寝衣仔细拢好,指尖拂过她颈侧一枚红痕时,动作顿了顿。
王熙凤懒懒倚着冰冷的桌沿,眼睫半阖,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只余下被他周显撩拨起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酥麻余韵。
周显最后捏了捏王熙凤绵软的手心,转身,颀长的身影无声地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留下满室残酒冷香,和一个伏案酣睡不知朝夕的贾琏。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床前脚踏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
贾琏眼皮沉重如坠了铅,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砾。
他费力掀开一条眼缝,入眼是头顶熟悉的石榴百子帐,鼻尖萦绕着……是王熙凤惯用的沉水香。
混沌的脑子激灵一下,贾琏猛地睁大眼——这分明是王熙凤正房的雕花拨步床!
自己怎会睡在这里?
宿醉的钝痛劈开脑仁,昨夜记忆碎得七零八落。
贾琏只记得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周显似乎说了些“齐家”的大道理,再后来……就是一片漆黑。
他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穿着中衣的上身。
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熟悉又陌生,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帘子“唰”一声被急急掀开,平儿脚步匆匆进来,脸上是少见的焦灼,压着嗓子急道:
“我的好二爷!您可算醒了!快,快起来!”
贾琏被她唬了一跳,茫然道:
“慌什么?我……我怎睡这儿了?”
他揉着刺痛的额角,试图拼凑记忆的残片。
平儿跺脚,凑近他耳边,气息都带着急:
“二爷您糊涂了!昨儿夜里您醉得不成样子,周大人走后,您……您死活赖着不肯走,非要歇在奶奶房里!”
“奶奶气得脸都白了,拦都拦不住!您……您还……”
她声音更低,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还硬拉着奶奶……行了房!奶奶这会儿正在东梢间摔茶盏呢!说等您醒了,定要寻您讨个说法!您快些走吧!”
贾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凿了一下。
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行房?和王熙凤?
他拼命回想,昨夜灌下去的黄汤彻底淹没了神智,只余下些模糊滚烫的碎片——似乎有滑腻的肌肤触感,有压抑的喘息,还有……王熙凤那带着哭腔的、模糊的咒骂。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完了!全完了!
王熙凤那是什么性子?性烈如火,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因着他在外头那些风流债,早已视他如仇寇,一年多没让他沾过身!
昨夜他竟敢趁着酒醉……霸王硬上弓。
这简直是在母老虎嘴边拔毛,阎王殿前点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贾琏,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涔涔而下。
他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赤脚跳到冰凉的地砖上,胡乱抓起散落在脚踏上的外袍就往身上套。
贾琏腰带系了几次都系错,手指抖得不听使唤。
中衣的带子也绞成一团,他急得满头大汗,索性胡乱一掖。
“鞋!我的鞋呢?”他哑着嗓子低吼,像只没头苍蝇在脚踏和床底乱摸。
平儿早已麻利地从床尾拾起他的软底皂靴塞过来。
贾琏蹬上靴子,外袍的襟子还歪斜着,也顾不上整理,拔腿就往门口冲。
刚掀开珠帘,就听见东梢间隐约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王熙凤拔高的、带着哭音的怒骂穿透门板,虽听不真切字句,但那泼天的怒火已烧得他魂飞魄散。
他吓得脖子一缩,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出了正房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狂奔,活像背后有厉鬼索命。
清晨微凉的晨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却吹不散心头那灭顶的恐惧。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那母夜叉越远越好!至于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床笫之间是真是幻,此刻全成了无关紧要的浮云,只余下逃出生天的本能驱使着他狼狈的身影,消失在荣国府曲折幽深的庭院尽头。
贾琏仓皇逃走的脚步声消失在游廊尽头,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王熙凤站在正房门口,晨光熹微,落在她脸上,将那抹因方才激烈情绪而起的红晕衬得愈发分明。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颈侧一处被衣领半掩的微红印记,眼神复杂地望向贾琏消失的方向,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帘子一响,平儿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头微凉的晨风。
她走到王熙凤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奶奶,成了。二爷他……”
平儿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那称呼都带着点滑稽。
“吓得脸都白了,鞋都穿不利索,慌慌张张就跑了,活像后头有鬼撵他似的。”
王熙凤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点冰冷的弧度在唇边加深。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临窗的贵妃榻,姿态依旧带着当家奶奶的矜持,只是那眼神里的锐利,比平日更盛几分。
“他自然是信的。”
王熙凤在榻上坐下,身子微微后靠,一只手不自觉地、极其轻柔地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意一搭。
“他那点胆子,几杯黄汤下肚就找不着北,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这屋里,再听你那么一说,魂儿都得吓飞一半。”
“他那猪脑子,能转过弯来才怪。”
王熙凤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
平儿走到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拿起小银锤,习惯性地想给王熙凤敲腿,又想起什么,手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王熙凤,眼神里既有对计划顺利的欣喜,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奶奶这腹中胎儿,眼下算是……有个能摆在明面上的出处了。二爷自己‘做下’的事,他自己认了这糊涂账,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嗯。”
王熙凤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卸去了大半。再睁开眼时,那双丹凤眼里流转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奇异的、带着点甜意的光彩。
“那冤家……”
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冰冷,反而添了些许柔软的嗔意。
“脑子倒是真活泛。这主意……这主意,属实是极好。”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小腹处画了个圈,声音里带上了点解恨的快意:
“贾琏这混蛋,稀里糊涂做了活王八,偏生还毫无察觉,日后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孩子是他自己的种。想想他那副蠢相,真真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轻笑。
平儿也抿了抿唇,跟着露出一点笑意,随即又正色道:
“奶奶说的是。只是,眼下这头一步是迈稳了,后头还有一关要紧。”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府里定期请平安脉的郎中,还有老太太、太太那边若问起来……咱们得想法子,把那位常来请脉的张太医,或是日后问诊的郎中,给……给‘说通’了才好。”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她当然明白平儿的意思。贾琏认下这“一夜荒唐”,只能堵住悠悠众口,给腹中孩子一个名分上的父亲。
但月份对不上,终究是个天大的破绽。
大夫一把脉,怀了多久,经验老道的一摸便知。
她怀巧姐儿时那些害喜的症状,府里不少老人也都见过。
若大夫诊出月份与她宣称的“贾琏留宿”那夜的时间对不上,一切便前功尽弃,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嗯。”
王熙凤缓缓点头,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是要紧。得让那来诊脉的郎中,把……把这孩子的时间,往后推延个……月余。”
她说出“月余”这两个字时,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平儿的心提了起来:“奶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有万一。”
王熙凤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抬眼看向平儿,目光如炬。
“是人就有价码。太医也是人,也有家小,也有想要的东西,也有怕的事。无非是看我们给不给得起,能不能捏住他的七寸。”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你亲自去办。先打听清楚,那位常来府里的张太医,家里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
“他若是个油盐不进的,就想法子换个‘懂事’的郎中进来。”
“银子,从我体己里出,要多少都使得。记住,要做得干净,不留首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