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
她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本能的抗拒。
“她是我嫡亲的姑母,是这孩子的姑祖,她怎会……”
“奶奶!”
平儿语气加重了几分,面色凝重如铁。
“您万不可存此念!太太素日吃斋念佛,一副菩萨面孔,可内里心思有多沉、手段有多狠,您难道真不知晓。”
“当初林姑娘的事……”
她没再说下去,只定定看着王熙凤,那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具分量。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子。
“这孩子是我的命根子,是我往后唯一的指望。”
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带着玉石俱焚的寒意。
“姑母若真敢动这心思,我……定与她不死不休。”
“奶奶!”
平儿急得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焦灼。
“您怎么又糊涂了!在府里,太太是尊长,是您的婆母姑母,占着大义名分!您如何跟她明着拼命?”
“咱们要做的,是好好防范,把篱笆扎紧!若太太没有歹念,大家自然相安无事。可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太太真起了毒心,您也犯不着自己动手。”
“您莫非忘了,这孩子……可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啊。”
她意有所指,目光在王熙凤小腹上飞快掠过。
王熙凤怔了一下,随即恍然,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竟浮起一丝极淡、带着冷诮的笑意。
“你这丫头……”
她抬手虚点了点平儿。
“倒是点醒了我。不错。姑母若真敢行那绝户计,自有那冤家去炮制她。”
“论起算计人、摆布人的阴毒招数,他可是祖师爷。”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冷意在那无声的笑意里流转。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丫鬟玉钏儿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
“二奶奶,太太来了,说是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来瞧瞧。”
王熙凤面上的冷诮瞬间敛去,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恭谨。
她扶着平儿的手起身,理了理衣襟鬓角。
“快请。”
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主仆二人刚走到外间明堂,厚重的锦帘已被打起,王夫人在金钏儿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一身沉香色云缎对襟袄,外罩石青色比甲,腕上一串油润的檀香木佛珠,面容沉静,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悲悯。
“姑母。”
王熙凤微微屈膝行礼,平儿也跟着深深福了下去。
“哎哟,我的儿!”
王夫人忙紧走两步,一把扶住王熙凤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声音里满是真切的疼惜。
“你这孩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怎么还亲自迎出来!快,快坐下!”
她目光上下打量着王熙凤,那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脸色瞧着还是不大好,可请太医仔细瞧过了。”
“琏儿去得突然,你心里苦,可千万要顾念着肚子里的这块肉,这是琏儿留给你、留给大房的念想啊!”
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
王熙凤由她扶着在堂中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了,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几分低哑的顺从:
“劳姑母挂心了。侄女没事,就是昨儿夜里没睡安稳。孩子这月份还小,不碍事的。”
“糊涂话!”
王夫人嗔怪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
“就是月份小才更要当心!前三个月最是要紧,胎还没坐稳呢,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饮食起居,样样都得精细,万不可劳神动气,更不能觉得还不显怀就粗心大意。当年我怀你珠大哥哥时,也是大意了些,后来……唉。”
“如今你也是这般命苦,孀居度日。”
她叹息一声,满是过来人的感慨与警醒。
“是,姑母教训的是。”
王熙凤低眉顺眼地应着。
“侄女记下了。以前……以前琏二在时,整日里不着家,在外头胡天胡地,那日子,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分别。”
“如今……如今虽说是孀居,可好歹还有肚子里这孩子,是个指望。”
“往后,侄女就守着这孩子,把他平平安安拉扯大,也算对得起琏二,对得起贾家祖宗了。”
王熙凤说着,手轻轻抚上小腹,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母性的柔光与坚定。
王夫人看着她抚腹的动作,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快得如同错觉,面上依旧是那副慈和悲悯的模样。
“你能这么想,姑母就放心了。这女人啊,说到底,丈夫、儿女,才是真正的倚靠。琏儿……也是他没福。”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更加殷切。
“你这身子骨是根本,马虎不得。我那里正好收着几支上好的老山参,是前儿北静王府太妃赏的,最是补气养元。”
“还有几匣子陈年的东阿阿胶,最是滋阴补血,正合你用。金钏儿,”
她回头唤道。
“把东西拿进来。”
金钏儿应了一声,和外面候着的两个婆子抬进来两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大捧盒。盖子揭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匣子油纸包裹、根须分明、品相极佳的老山参;一匣子乌黑油亮、切得方方正正的东阿阿胶;另有一包包用上好桑皮纸裹着的药材,茯苓、白术、熟地……皆选的上品;还有几包燕窝,盏形完整,色泽莹白。
“这些你先用着,不够了只管打发人去我那儿取。”
王夫人指着那些东西,语气温软。
“每日里让丫头们仔细熬了,按时进补。缺什么短什么,也只管开口。你如今是双身子,比什么都金贵。”
“咱们府里,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地把这孩儿生下来,这可是大房的嫡系血脉,是咱们阖府的指望。”
她特意加重了“嫡系血脉”和“阖府指望”几个字,目光落在王熙凤脸上,带着一种深长的期许。
王熙凤起身,对着王夫人深深一福:
“侄女谢姑母厚爱。姑母待我,真真是比亲娘还亲了。”
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哽咽。
“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王夫人笑着扶起她。
“咱们骨肉至亲,我不疼你疼谁。”
“好了,你脸色还是不大好,快别站着了,好生歇着。我这就回去了,你也别送。”
她按住要起身的王熙凤,又细细叮嘱了平儿几句“好生伺候”、“饮食禁忌”,这才扶着金钏儿的手,款款离去。
那沉香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帘后,只留下一室淡淡的檀香和那两捧盒名贵滋补的药材。
王熙凤脸上的感激温顺在王夫人身影消失的刹那便褪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那堆流光溢彩的补品上,眼神幽深难测。
平儿走到捧盒边,拿起一支老山参仔细看了看,又拈起一片阿胶对着光瞧了瞧纹路,这才低声道:
“奶奶,东西……看着倒都是顶好的。”
王熙凤没说话,只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用指尖在那乌黑油亮的阿胶块上,极轻、极慢地划过。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她指尖一点冰冷的、近乎透明的白。
半晌,她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入水底的平静。
“平儿。”
“奶奶。”
平儿立刻趋前一步。
第222章 锦匣暗藏补药验,垂拱弈局惊雷动
王熙凤没看她,视线依旧胶着在那些流光溢彩的补品上。
“太太送来的东西,每样拣出一点来,不拘多少,只要是个样子。用干净匣子装了。”
平儿心领神会,低声应道:
“是。”
“晚些时候,”
王熙凤顿了顿,指尖在锦被上轻轻一点。
“你亲自跑一趟周家别院。府里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林妹妹也……有了身子,我这儿得了些滋补的好东西,分些送过去给她安胎。”
“是,奴婢明白。”
平儿垂首,声音压得更低。
“等到了周家别院,见了那冤家,”
王熙凤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深潭,映着平儿的身影。
“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告诉他,这是太太今日特意送我的滋补之物。旁的,一个字也不必多说。他会知道怎么办的。”
平儿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用力点了点头:
“奶奶放心,奴婢省得轻重。”
王熙凤不再言语,只疲惫地合上眼帘,身体往后靠进软塌的引枕里,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平儿悄无声息地退下,开始仔细分拣那些名贵的山参、阿胶、燕窝。
暖阁里重归寂静,唯有更漏点滴,和着王熙凤几不可闻的绵长呼吸。
日影西斜,将周家别院书房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