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书案后,周显微阖双目,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极规律的笃笃轻响。墨雨垂手立在案前,声音清晰而平稳。
“少爷,江南那边,已按您的吩咐,不着痕迹地将范承宗的人引向了王家在盐政里动的手脚。”
“痕迹留得巧妙,范大人的人顺藤摸瓜,眼下该查的、能查的,都已摊在了台面上。”
“丁宝贞和钱方正那边,此刻怕是已经回过味来,知道背后搅动风雨、欲置盐商于死地的,绝非其他势力,而是……”
墨雨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冷意:
“开国四王府。”
周显眼睫未抬,唇边却缓缓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面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
“这场大戏,咿咿呀呀唱了这许久,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主角却总躲在幕后。如今,才算有了些许滋味。”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四王自以为藏得深,能稳坐钓鱼台,看鹬蚌相争,真是可笑至极。”
他指尖的叩击声停了,眼帘倏然抬起,眸底掠过一道洞悉幽微的锐光。
“等着瞧吧。丁宝贞那只老狐狸,被人摸到老巢,揪了尾巴,岂会善罢甘休。”
“他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看清对手。这一下反扑,必定石破天惊。王家……”
周显轻轻嗤笑一声。
“这次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墨雨脸上也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点头道:
“少爷明见。四王与盐商两虎相争,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闹到如今,咱们周家虽在幕后推波助澜,可明面上的好处,却还未曾真正落袋。”
“盐政这块肥肉,四王想吞,盐商死守,陛下更是虎视眈眈。若最终只是让他们互相消耗殆尽,白白便宜了宫里那位坐收渔翁之利,对咱们周家而言,恐怕并非上策。”
周显闻言,神色丝毫未变,只将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紫檀圈椅中,姿态愈发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定神闲。
“急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给皇帝一块足够香甜、足够诱人的饵,他怎么会心甘情愿,顺着我为他铺好的路子,走到我想要的终点去。”
周显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深邃难测。
“具体如何落子,我自有成算。你无需多问,亦不必忧心。”
“眼下,且让他们斗,斗得越狠,流得血越多,这潭水才越浑,才越方便我们下一步行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墨雨脸上,语气转为沉凝。
“四王与盐商的腥风血雨,就由他们自己去演。”
“我们周家的精力,该挪一挪地方了。西北的羊毛产业,才是真正的根基。第一批羊毛呢料毡毯,销路如何。”
墨雨精神一振,忙回道:
“回少爷,第一批货已全数售罄。粗呢在西北边军、牧民中极受欢迎,供不应求。”
“上等细呢绒料运抵京城、金陵、苏杭,富贵人家争相购买,价格翻了几番,获利极其丰厚。”
“南洋与扶桑的销路也已全部打通,口碑也已立住。”
“好。”
周显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根基既稳,便要全力扩张。”
“传令下去,西北所有据点,全力收购羊毛,有多少收多少。工坊新址选定后,立刻招募人手,扩大生产规模。另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我让你安排人秘密研发的青储技术,进展如何。此事关乎草原牧养能否突破季节限制,大规模扩张羊群数量,是羊毛产业能否真正形成滔天巨浪的关键。”
墨雨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
“少爷放心。青储窖藏之法,反复试验已获成功。”
“如今西北已入寒冬,天寒地冻,百草凋零。但咱们控制的几处核心牧场,羊群已全部吃上了窖藏的青储草料,膘肥体壮,安然过冬毫无问题。”
“只待开春,便可向咱们所有牧场及合作的牧民全面推广此法。届时,羊群数量翻倍增长,指日可待。”
“很好。”
周显眼中精光闪动,那是对庞大产业蓝图成竹在胸的光芒。
“羊毛产业若能以此速度扩张,形成自原料至成品、行销四海的完整链条,便是我周家登临绝顶最坚实的基石。其他枝节,皆不足虑。”
笃笃笃——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商议。门外小厮恭敬的声音传来:
“少爷,荣国府的平儿姑娘来了,说是奉琏二奶奶之命,送些东西过来。”
“道是府上王夫人送给琏二奶奶滋补身子的东西,特意给咱们府上也送一份。”
周显微一扬眉,与墨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让她把东西交给门口的人,就说东西收到了,替我谢过琏二奶奶惦记。”
他声音平稳地吩咐。
“是。”
小厮应声退下。
片刻后,墨雨亲自走到门口,从候着的小厮手里接过一个不算大的锦缎包裹,重新掩上书房门。
他将包裹放在周显面前宽大的紫檀书案上,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个打开盖子的普通木匣,匣内分隔成数格,每格里只零星放着一点东西:一截小指粗细、须发皆全的老山参;一块乌黑油亮、方方正正的东阿阿胶;几片薄如蝉翼的雪白燕窝盏;还有几片切好的茯苓、熟地等药材。每一样,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或薄薄一片,仅够辨认其物。
墨雨看着匣内这“聊表心意”的分量,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和不解。
“少爷,”
他指着那匣子,语气带着困惑。
“琏二奶奶……往日出手不会如此……小气啊。”
“每样滋补之物,只给这么一点点,够做什么的。便是给夫人安胎,这也未免太拿不出手了。莫非是荣国府如今,竟艰难至此了?”
周显的目光落在那些微末的样品上,眸色深沉,唇边却缓缓浮起一丝洞悉的了然。
他摆了摆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你呀,还真当这是送来入口吃的?”
周显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
“去,找个真正靠得住、嘴巴严实、精通药理的好郎中。把这些‘滋补之物’,一样一样,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查验清楚。”
“看看其中,到底有没有藏着什么……不该有的手脚,或是别的什么玄机。”
墨雨脸上的困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凝重,眼神也锐利起来。
“是!小的糊涂了!”
他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地重新系好包裹。
“小的这就去办,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双手捧起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木匣,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脚步轻捷而迅疾,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书房内重归寂静。
周显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暮色渐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
他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深邃的眼瞳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仿佛已穿透重重宫阙与千里烽烟,看到了那即将因这一匣“薄礼”而掀起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次日上午,乾清宫东暖阁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
紫檀嵌螺钿棋枰置于御案一侧,垂拱帝信手拈下一枚黑子,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周显身上,唇角浮起一丝快意。
“周卿,”
垂拱帝声音带着棋局之外的轻松。
“卿家所设之局,收效甚佳。两淮盐商之举动,分毫不差,尽在卿家预料之中。”
“此番他们虽填平了账面亏空,然真金白银七百万两,已尽入朝廷囊中。”
“昨日江南六百里加急奏报,押解银船业已起运北上,月余便可抵京。此役,卿家居功至伟。”
周显微垂着眼帘,指尖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轻轻置于纵横交错的经纬之上,方抬眼,神色谦逊淡然。
“陛下过誉了。微臣愧不敢当。不过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乃臣子本分。”
垂拱帝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回周显沉静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舒缓:
“若满朝文武,皆能如周卿这般公忠体国,实心用事,朕便真可如年号所示,垂拱而治,高枕无忧矣。”
周显微顿,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
“垂拱二字,典出《尚书·武成》,‘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其本意,自是圣君无为而治之至高境界。”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然则,此年号终究为太上皇所赐。名器出自上皇,陛下纵有雄才伟略,励精图治,在天下人眼中,亦难免引人揣度遐想。垂拱而治,恐非陛下本心所求。”
垂拱帝执棋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一瞬,眼底精光微闪,随即化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意意味深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周卿博闻强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更难得者,于政务人心之洞察,亦如此老练通透。”
他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明黄锦缎的靠垫上,目光如探针般锁住周显,
“此等闲言,姑且不论。江南之事,卿家依朕前谕,进展如何?”
周显微一欠身,声音平稳无波:
“回禀陛下,微臣已按陛下吩咐,着人暗中引导。”
“盐运使范承宗处,线索铺设妥当,其麾下得力之人,已顺藤摸瓜,查至金陵王家于盐政亏空案中所留之痕迹。”
“丁阁老与户部钱尚书处,此刻想必已然回过味来,洞悉此番搅动两淮风云、欲夺盐利之幕后黑手,正是觊觎两淮盐政利益已久、处心积虑的开国四王。”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垂拱帝,条理清晰:
“盐商此番遭此重创,七百万两白银顷刻间化为乌有,无异剜心割肉,元气大伤。”
“其怨毒之气,直冲霄汉,眼珠尽赤。”
“丁宝贞、钱方正身为盐商在朝堂之喉舌与利益根基,此番必与四王势成水火,不死不休。陛下稳坐中枢,运筹帷幄,驱虎吞狼。”
“待其两败俱伤,朝廷坐收渔利之时,非但可借雷霆之势,将积弊丛生之两淮盐政彻底收归中枢,整饬一新,”
他语速微缓,带着一丝洞烛未来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