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39节

  在最里间那间原本属于主母孙氏的宽敞卧房内,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王家几位有头脸的奶奶、太太以及孙氏贴身的心腹丫鬟、婆子,围在炕边,人人脸上都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曾经雍容华贵的京营节度使夫人孙氏,此刻却蜷缩在冰冷的炕上,身体痛苦地扭曲翻滚。

  她脸色惨白如金纸,额上布满豆大的冷汗,双手死死地抓挠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要将里面的心脏掏出来。

  华丽的锦缎被褥被她蹬踹得凌乱不堪。

  “呃…啊……”

  孙氏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哑气音,她双目圆睁,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虚空某处,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剧痛和恐惧。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更深的痛苦。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一个年长的陪房嬷嬷带着哭腔扑上去想按住她,却被孙氏无意识地挥臂打开。

  “心…心口…疼…像…像被扎穿了…”

  孙氏断断续续地嘶喊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她猛地弓起腰,又重重摔回炕上,一口暗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嘴角涌了出来,顺着惨白的下巴蜿蜒流淌,迅速染红了衣襟和身下的锦褥。

  那刺目的红,在烛光下显得妖异而恐怖。

  “太太!”“母亲!”

  围观的众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扑到炕边。

  孙氏的身体在喷出这口血后,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一僵,那双因剧痛而暴睁的眼睛,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房梁,随即失去了所有光彩。

  抓挠胸口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滑落在染血的锦褥上。

  急促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炕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

  片刻的死寂后,巨大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夫人——!”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骤然响起,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

  孙氏的心腹仆妇扑倒在炕沿,捶胸顿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几位奶奶也软倒在地,掩面痛哭,泪水汹涌而出。

  恐惧、绝望、失去主心骨的茫然,随着这凄厉的哭声在压抑的后宅里疯狂蔓延,穿透门窗,回荡在死寂的庭院中。

  凄厉的哭嚎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后宅压抑的寂静,也惊动了外间值守的禁军。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伴随着铁甲叶片碰撞的铿锵锐响。

  房门上的铜锁被粗暴地打开,“哐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负责看守王家的禁军将领李存生,身披玄色铁甲,手按腰间佩刀,面色冷峻如铁,大步踏入房内。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甲胄森严的亲兵。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女眷们绝望的哭嚎扑面而来,让李存生锋锐的眉头狠狠一皱。

  他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定格在炕上——孙氏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衣襟、锦褥上那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以及她脸上凝固的、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构成一幅极其凄惨诡异的死亡画面。

  “怎么回事?”

  李存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部分哭嚎。他目光如刀,扫向离他最近、哭得几乎昏厥的一个老嬷嬷。

  那嬷嬷被李存生冷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抽噎着,语无伦次地哭诉:

  “大人…大人…夫人她…她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心口疼…疼得打滚…像…像是被人拿刀子扎…扎心窝子…然后就…就吐血…就…就…”

  她指着孙氏,泣不成声。

  旁边一个稍微镇定些的年轻媳妇,脸上泪痕未干,也颤抖着补充:

  “是…是突然发作的…毫无征兆…疼得死去活来…吐了好多血…就…就没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李存生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疑和凝重。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炕上孙氏那极其痛苦扭曲的死状,尤其是她临死前死死抓挠胸口的位置,以及那喷溅状的血迹。这绝非寻常急症暴毙的模样。

  这死法,太蹊跷,也太……不祥。

  他不再多问,只是对身后亲兵沉声下令:

  “看好遗体。严加看守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擅动房内一物。”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是!”

  亲兵肃然领命。

  李存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氏凄惨的遗容,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不再停留,霍然转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踏出这间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房间。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回廊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他穿过层层把守的禁军,径直出了王家大门。

  门外,他的亲随早已牵马等候。

  李存生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勒紧缰绳,目光投向皇城方向那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轮廓,脸色在府邸门檐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凝重。

  李存生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骏马四蹄翻腾,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沉沉的夜色,马蹄铁敲击石板路的脆响,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急促回荡,目标直指——紫禁城。

  深夜的乾清宫东暖阁,鎏金烛台上的牛油大烛燃得正旺,将御案附近照得亮如白昼,稍远些的角落却沉在昏昧的阴影里,烛火跳跃,将垂拱帝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沉水香的青烟从兽炉中袅袅升起,笔直一线,却在接近殿顶藻井时被无形的气流搅散,氤氲开一片淡淡的、带着苦味的馨香。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然半干。

  垂拱帝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案牍劳形后的倦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锐利,仿佛蛰伏的猛兽,于寂静中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趋近,将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盏盖与盏沿相触,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陛下,亥时三刻了,用盏茶歇歇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恭谨。

  垂拱帝“嗯”了一声,并未抬眼,伸手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扑上他微胖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缓缓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熬夜的干涩。

  垂拱帝将茶盏放回案上,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一份奏折上,那是都察院关于京营案件的最新呈报,语气平淡无波:

  “京营那摊子烂账,丁宝贞查得如何了?”

  夏守忠躬身,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句清晰:

  “回陛下,丁阁老办事雷厉风行。”

  “今日晌午,他又从户部抽调了一批精干的老账房,连同刑部、大理寺的人,一并进驻了京营节度使衙门和涉案将领的府邸。”

  “听那边递过来的话儿,丁阁老言道,初步核验,那些将领明面上的家产,与他们这些年来侵吞的国帑数额,很是对不上。”

  “怕是还有大笔的赃银,不知流向了何处。丁阁老的意思,是要深挖到底,务必查清每一两银子的去向。”

  垂拱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意味,他搁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紫檀木御座中,御座靠背上雕琢的龙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深挖赃款去向……”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玩味的沉吟。

  “这只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得很,嗅着味儿就扑上去了。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顺着银钱的脉络,把藏在后面的东西,一股脑儿都揪出来。”

  夏守忠垂手侍立,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殿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规律轻响。垂拱帝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乾清宫的重檐庑殿顶在夜幕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半晌,他收回视线,落在夏守忠低垂的侧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宫里呢。那些不该有的眼睛、耳朵,清理得如何了?”

  “王子腾能在养心殿偏殿‘收到’东西,朕这乾清宫,难道就是铁板一块。”

  夏守忠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声音愈发谨慎:

  “回陛下,四王通过内侍省那条暗线,给王子腾传递消息的一干人犯,奴婢遵照您的旨意,已全部拿下,移交诏狱严加审讯。”

  “相关人等,皆已处置干净,绝无遗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只是……这宫禁深深,殿宇重重,奴婢不敢妄言已彻底清净。是否还有藏得更深的,或是别的什么路子……奴婢还需时日,再严加筛查几遍,方能给陛下一个确切的回话。”

  垂拱帝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下颌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太上皇他老人家,当年对待这些开国勋贵,尤其是四王,总是念着他们祖上的功劳,太过信任,也太过宽仁了。”

第237章 夜半金闺惊暴毙,更深玉阙动疑云

  垂拱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却又字字透着寒意,

  “赏赐无算,恩宠备至,连京营和西海边军这样的要害之地,也放心交由他们把持。久而久之,便养得他们心大了,尾巴也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这朝廷离了他们就不行。”

  “什么犯忌讳的事情都敢伸手,什么规矩都敢僭越。这次王子腾的事,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边缘缓缓划过。

  “先剁了他们伸得过长的爪子,敲断几根骨头。痛了,知道怕了,总该能安分一段时日。”

  夏守忠屏息静气,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番话里涉及太上皇,已不是他一个奴婢能置喙的。

  他只能将腰弯得更深,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殿内的沉水香气似乎更浓了些,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垂拱帝将最后一份关于北疆军饷调拨的奏折批阅完毕,合上,轻轻搁在一旁。堆积如山的奏章终于见了底。

  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那股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身不由己的阴翳似乎也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夏守忠觑着时机,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陛下,子时都快过了,奏章也批完了,龙体要紧,您该歇着了。”

  “明日还有常朝呢。”

  垂拱帝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看了一眼殿角那座精巧的铜壶滴漏,水珠正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是啊,时辰是不早了。”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袍角拂过御案边缘。

  “去铺床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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