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端起自己那盏茶,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垂的眼睫。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王子腾罪孽深重,自尽宫中,京营大案如火如荼。”
“我虽未曾刻意留意,这等震动朝野的大事,也难免听到些风声。”
贾赦喉结滚动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我是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王子腾竟如此胆大包天,在京营里也敢这般肆意妄为。他这是自寻死路,谁也救不得。”
第238章 危舟欲覆求援手,分舵独行避逆流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周显的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更深的忧惧。
“事到如今,王家是在劫难逃了。可我荣国府……怕也是要受他的牵连了。”
贾赦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诉苦般的急切。
“荣国府与王家互有联姻,我的弟媳,还有那儿媳,都是王家的嫡女。”
“这层关系,无论如何是撇不清的。”
“这两日,已有三法司的人来府中打探询问情况了。虽还未曾抓人,只是问话,但再这么下去,只怕……只怕早晚荣国府都要被牵扯进去。”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道理,显哥儿你是明白的。”
说到此处,贾赦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无奈和最后希冀的复杂神情。
他抬眼看向周显,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哀求,甚至身子都微微前探,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显哥儿,咱们相识一场,过往也算有些情分。”
“如今荣国府风雨飘摇,眼看就要被这滔天大浪拍碎。”
“还望……还望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拉我们荣国府一把啊。”
花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窗外的天光透过云层和窗纸,显得有些昏暗,落在贾赦写满焦灼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灰败。
周显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啜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回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
周显的手指修长,搁在深色的几面上,显得稳定而有力。
他略略垂眸,似在沉思,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贾赦的心随着那放茶盏的轻微声响提了起来,几乎悬到嗓子眼。他紧紧盯着周显,生怕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难熬。
终于,周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贾赦,那眼神清澈却深邃,让人看不透底。
“伯父言重了。情分二字,显一直记在心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当初我初入京师,人地两疏,承蒙伯父不弃,多方照拂,这份心意,显未曾或忘。”
贾赦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正要说话,却见周显话锋微转。
“尤其是,”
周显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伯父不嫌显年轻识浅,竟愿将令爱迎春姑娘,许于我做了侧室。”
“这份信任与厚爱,显更是感念于心。”
贾赦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几乎要冲口说出些感激涕零的话来。
周显在这个时候提起迎春,莫非……
果然,周显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如今府上逢此多事之秋,内外不安。”
“我思忖着,迎春姑娘既已许了周家,便是周家的人。”
“早日过门,于她,于贵府,或许都更安稳些。”
他目光落在贾赦脸上,带着探询,却又仿佛早已有了答案。
“我看了黄历,本月二十六,便是宜婚嫁纳采的良辰吉日。”
“我有意就在那日,纳令嫒过门,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贾赦愣住了。
他本以为周显会权衡利弊,会推诿搪塞,甚至会提出种种苛刻的条件作为交换。
贾赦原本做好了苦苦哀求、甚至割肉放血的准备。
却不曾想,周显竟如此直接,如此干脆地提出了纳贾迎春过门。
这哪里是划清界限。
这分明是雪中送炭,是在这风口浪尖上,用联姻的方式,将周家与荣国府,至少是与大房,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虽然迎春只是侧室,但周显肯在这个时候履行婚约,其意义远非寻常纳妾可比。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贾赦先前的惶恐。
他脸上骤然焕发出光彩,那憔悴之色都被冲淡了不少,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咧到耳根。
贾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得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
他朝着周显,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显哥儿!显哥儿真有古君子之风!高义,实在是高义啊!”
贾赦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值此风云骤变、人人自危之时,显哥儿非但没有避嫌,反而愿与我荣国府共克时艰,伸出援手。”
“这份情义,这份担当,老夫……老夫真是感激不尽,铭感五内!”
他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表达他此刻汹涌的感激。
周显并未起身,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淡然。
“伯父不必如此,快快请坐。此事,本也是早该办的。”
贾赦这才直起身,重新坐下,脸上已是红光满面,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都松快起来。
他搓着手,连连道。
“二十六,好,好日子!一切都依显哥儿的意思办!府里必定尽快准备,绝不会误了吉期!”
他仿佛已经看到,周家花轿进门的那一刻,便是大房乃至荣国府一道护身符请到家的时刻。
然而,周显却轻轻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安抚,也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意味。
“伯父,且慢高兴。有些话,还需说在前头。”
贾赦笑容微凝,忙道。
“显哥儿请讲,老夫洗耳恭听。”
周显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圈椅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有规律的细微声响。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愿意在此刻伸出援手,原因有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剖析事理的冷静。
“其一,琏二哥意外身亡,令人扼腕。”
“嫂子王氏怀着他的遗腹子,孤儿寡母,处境堪怜。”
他看向贾赦,眼神里带着些许追忆。
“我入京之初,人生地不熟,是伯父与琏二哥盛情款待,多方引介,一片至诚。这份人情,我感念于心。”
“如今琏二哥不在了,照拂他的未亡人和遗腹子,于我而言,是分内之事。”
贾赦听得连连点头,眼圈甚至有些发红。
“显哥儿重情重义,琏儿地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其二,”
周显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锐利。
“便是琏二嫂子虽然出身王家,是王子腾的侄女,但毕竟隔了一层。”
“她是出嫁女,早已是贾家的人。”
“我冷眼瞧着,她嫁入荣国府这些年来,与王子腾这个舅舅的走动并不算频繁,更多的是依仗荣国府和娘家王家的声势行事。”
“王子腾在京营的那些勾当,她一个内宅妇人,知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我若费些工夫,在合适的人面前为她分说一二,陈明利害,保住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乃至于撇清你们大房与王家的干系,这一点不算太难。”
贾赦的心随着周显的话语起落。
听到能保住王熙凤,他自然是愿意的,毕竟那是他长房的儿媳,还怀着贾琏的骨血。
但周显特意点出王熙凤与王子腾关系不密,显然意有所指。
果然,周显接下来的话,让贾赦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你们荣国府二房则不同。”
周显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二太太王氏,是王子腾嫡亲的妹妹,兄妹关系素来紧密。”
“这些年来,二房仰仗王子腾之处甚多,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情。”
“便是不久前贾宝玉入仕,王子腾这个亲娘舅,也是下了大力气,走了门路的。这份牵扯,太深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贾赦脸上。
“如今王子腾事败,树倒根露。”
“三法司查案,顺藤摸瓜,二房绝难置身事外。若查实确有牵连,那便是附逆之罪,抄家流放亦不为过。”
“到了那时,大房与二房同府而居,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伯父比我更明白。”
“即便我能证明大房与此无涉,证明琏二嫂子无辜,但在外人眼中,在三法司看来,荣国府便是一体。”
“大房想要彻底撇清干系,难如登天。”
贾赦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忧虑。
周显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心坎上。
他何尝不知二房与王子腾牵扯之深,何尝不惧被牵连。
只是以往总存着侥幸,想着王子腾圣眷正隆,或许能遮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