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健仆如狼似虎扑上,架起鬼哭狼嚎的贾蓉,拖死狗般将他拖出正堂。
凄厉的哭嚎声迅速远去,在死寂的寒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不多时,院外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即戛然而止,只剩几声沉闷的击打和压抑的呜咽。
贾珍独坐于空旷冰冷的正堂,听着那短促的惨嚎,面上无喜无怒。
他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残茶,一口饮尽。
冰寒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浇熄了最后一点怒火,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沉重与算计。
在沉思片刻后,贾珍命管家赖升前来,详细调查一下今夜之事。
待赖升离开后,贾珍沉思起善后之策。
窗外风声呜咽,更漏声点点,如同催命的鼓槌。
晨曦初透,冰裂纹窗棂筛下几缕灰白的光,在波斯绒毯上投下疏淡的影。
登仙阁内暖意未散,残留着昨夜的惊悸与沉檀冷香交织的气息。
周显早已起身,丫鬟秋月捧来鎏金铜盆与雪白巾帕,服侍他盥沐。
水声泠泠,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不过是翻过一册寻常书卷。
待更衣毕,外间酸枝木圆桌上,一碗碧粳粥、几碟精巧细点并一盅温热的杏仁茶已布置停当。
周显执起银箸,粥的热气氤氲了他沉静的眉眼。
“秋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将这杏仁茶,并几样细软点心,送一份到楼上去。”
秋月垂首应喏,旋即恭谨地提起那只填漆食盒,脚步轻悄地踏上了那盘旋的紫檀楼梯。
锦缎软履踏在阶上,几近无声。
食盒的提梁尚有余温留在秋月指间,墨雨的身影已如一道墨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轩窗外疏朗的光影里。
他隔着雕花隔扇,躬身行礼,声线平稳如常:
“少爷,珍大爷来了。”
“天未亮透便等在院门外,听闻少爷未起,不敢惊扰,只在抱厦候着茶水。”
“此刻,可要引他进来?”
周显舀起一匙粥,粥面平滑如镜。
“到底是客居人家府邸,”
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辨不清意味。
“这点主客之仪,总还是要顾全的。请他进来叙话吧。”
墨雨领命退下,身影融入廊柱的阴影,如一滴墨融入深潭。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伴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急促,自院中传来。
贾珍的身影出现在垂花门洞的光影交界处。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赭色团花暗纹的锦缎直裰,脸上堆砌着十二分的恭谨,甫一踏入偏厅门槛,便朝着端坐桌前的周显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极低:
“显兄弟安好,愚兄一早便来搅扰清静,实在唐突冒昧,万望恕罪!”
周显抬眼帘,目光在他紧绷的肩背和额角不甚明显的细汗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专注于碗中莹白的米粒,语气波澜不起:
“珍大哥太见外了。不知一早过来,所为何故?”
贾珍心头一凛,这平淡无波的一句,比昨夜刀锋贴颈更令他脊背发寒。
他知晓,这是周显要他为昨晚之事给一个足够份量的交代了。
他喉结滚动,咽下那份火烧火燎的尴尬与肉疼,上前半步,姿态愈发恭谨谦卑,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沉痛与懊丧:
“显兄弟息怒!愚兄……愚兄教子无方,家门不幸,竟养出那等无法无天的孽障!”
“昨夜他胆大包天,做出那等惊扰贵客、污蔑清誉的龌龊勾当,愚兄闻知,五内俱焚,惊怒交加,实是始料未及!”
贾珍顿了一顿,抬起眼,觑着周显的脸色,将那份“沉痛”演绎得愈发恳切。
“所幸苍天有眼,这孽障也是恶贯满盈,自食其果!”
“昨夜这孽障不知怎的慌不择路,竟在自家花园里失足滚落假山,生生摔断了右腿!此刻正躺在房中哀嚎,大夫说……怕是要将养大半年。”
“这,也算是他罪有应得的一份现世报了!”
周显闻言,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深秋古井,平静无波地落在贾珍那张看似沉痛实则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唇角牵起一丝洞察的微澜:
“哦?昨夜蓉哥儿还意气风发,想着如何在我身上发一笔横财,今日便遭此飞来横祸,落得缠绵病榻的下场……当真是时运不济,可叹,亦可悲。”
周显话音一转,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只是如此一来,蓉哥儿媳妇的处境,怕是要艰难了。”
“新婚未久,丈夫便遭此不测,世人悠悠之口,最是刻薄。”
“可怜她一个弱质女流,无端便要担上些‘命硬’、‘克夫’之类的无稽诟病,实在无辜。”
周显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在贾珍心尖最痛处。
他脸上那抹强装的沉痛瞬间僵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被强行割肉的剧痛与不甘。
第54章 断腕隐谋藏庙宇,移根冷眼锁金笼
但昨夜贾珍让管家赖升查探,真相早已了然——秦可卿这株眼看就要到手的极品牡丹,竟是被自己那个蠢钝如猪的儿子亲手挖出,恭恭敬敬送到了周显门前!
他原本还存着一缕妄想,周显少年风流,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待周显离去,这残花终归要落入自己囊中。
可此刻周显这淡淡的言语,清冽如冰泉,分明是在宣告所有权,要将这株牡丹连根拔走,移入他周家的温室金屋!
贾珍只觉得胸腔里那颗肮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要抽搐。
他死死攥紧袖中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那股腥甜。脸上肌肉几番抖动,最终凝固成一种混杂着极度肉痛与谦卑惶恐的神情,声音因强忍而微微发颤:
“显……显兄弟虑得极是!秦氏……她素来温良贤淑,品性端方,是合族上下都称道的。”
“若因我那不成器的孽障连累,使她背负这等污名,受人指点,确是天大的冤枉与不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字字清晰却又艰难万分地说道:
“为免秦氏受世俗流言侵扰,愚兄思虑再三,已决意在京郊寻一处山明水秀的灵杰之地,捐建一座清净家庙。”
“让秦氏……带发修行,为阖族祈福,也为蓉儿那孽障……赎罪消业。”
“如此,一则全了她清净避世的心愿,二则也堵了外间悠悠众口,保全两府颜面。”
贾珍抬起眼,浑浊的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讨好。
“显兄弟才冠古今,慧眼独具,不知……不知可否费心,为这处家庙,择选一处风水灵秀的宝地?”
贾珍这话无异于明晃晃地宣告:人你带走,地方我出,钱我掏,只求揭过此事。
周显听完,眼底深处那抹冰封的审视终于化开些许。
他放下银箸,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唇角缓缓漾开一丝真心实意的微笑。
贾珍此人,贪淫昏聩,但这份断腕求生的决断和揣摩上意的敏锐,倒真不负他顶着“威烈将军”的空衔在勋贵圈中浸淫多年。
“珍大哥如此处置,”
周显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温度,目光中也带上些许赞许。
“顾全大局,体恤妇孺,不失百年勋贵持家立身的雍容气度。这份胸襟,令人钦佩。”
这轻飘飘一句“雍容气度”,落在贾珍耳中如同天籁。
他心知这一关总算险险渡过,心头那块压了他一整夜的巨石轰然落地,背上冷汗浸透的内衫此刻才觉出几分凉意。
贾珍连连摆手,脸上挤出混合着羞愧与感激的复杂表情,腰弯得更低:
“家门不幸,养出这等孽障,已是羞煞先祖!显兄弟如此赞誉,真叫愚兄……无地自容,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额角的汗珠终于沿着松弛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周显端起那盅温凉的杏仁茶,浅浅啜了一口,举止从容优雅:
“蓉哥儿毕竟年轻,血气方刚,偶有行差踏错亦非不可挽回。”
“珍大哥日后严加管束,导其向善便是。不必为此过分懊恼伤怀。”
贾珍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背彻底松弛下来,几乎要虚脱。
他连忙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承蒙显兄弟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那孽障一条狗命,保全我宁国府一丝体面,愚兄叩感大恩!”
贾蓉顿了顿,姿态愈发恭顺。
“显兄弟安心在此住下,若还有何吩咐,只管差遣下人便是。愚兄定当竭尽所能,不敢有丝毫怠慢。”
商议完正事,两人一番寒暄后,贾珍才告退离去。
他走出登仙阁院门的背影,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浮踉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周显独立轩窗之前,望着贾珍的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嶙峋,在薄薄的晨光中投下清冷的疏影。
他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未曾散去,反而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深邃的冰寒。
周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在眉心微聚。
贾珍以为风波暂歇,尘埃落定。
殊不知,这才只是开锣的序曲罢了。
周显悠然喝了口杏仁茶,静静等候好戏开场。
早饭用毕,周显略啜了半盏清茶润喉,便吩咐秋月道:
“去请蓉大奶奶下楼叙话。”
秋月应了声,脚步轻悄地拾级而上。
不多时,楼梯处传来细微的环佩轻碰之声,秦可卿扶着朱漆扶手,款步而下。
她今日脂粉未施,倒显出几分清水芙蓉的天然韵致。
只是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下,两抹淡淡的青影如同水墨洇开,眼底更是密布着蛛网般纤细的血丝,将她心底那份强自按捺的忐忑泄露无疑。
秦可卿行至厅中,对着端坐椅上的周显,深深敛衽,福了一福,姿态一如往昔般柔婉恭顺,只是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一点丝绦。
周显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将那份憔悴与不安尽收眼底。
他抬手虚扶,声音如暖玉相击: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罢。”
“蓉哥儿媳妇,看你眉间倦色深锁,眼底血丝密布,想来昨夜辗转反侧,终究是未能安枕。”
秦可卿依言在对面一张酸枝木鼓凳上侧身坐了,闻言螓首微垂,露出一段雪白细致的颈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