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显入京备考,尚需在京中盘桓数月,若得闲暇,定当常来府上,向老夫人请安,亦问候世妹起居安康。”
林黛玉听闻周显将时常前来,眸中微亮,唇角轻扬,显是欢喜,温顺点头道:
“如此,再好不过。”
“世兄春闱在即,小妹别无长物,唯亲笔题写一副扇面,聊贺世兄鹏程万里,蟾宫折桂。”
“只是闺中拙笔,恐难登大雅之堂,还望世兄莫要嫌弃才好。”
说罢,黛玉眼波微转,示意侍立身后的紫鹃。
紫鹃会意,忙将一直捧在手中的一个锦缎小盒呈至周显面前。
周显双手接过,目光落在黛玉略显苍白的容颜上,温声道:
“世妹费心,此礼贵重,显必珍藏。”
他略顿,又道。
“此番赴京,家父家母亦为世妹备下些许薄礼,多是江南时令之物及滋补药材,已交予贵府门房。稍后世妹可遣人领回,聊表心意。”
林黛玉乖巧应道:
“多蒙伯父伯母厚爱,多谢世兄费心。”
贾母见此间会见已近尾声,便适时插言道:
“好了,玉儿,你身子骨弱,说了这一会子话,也该乏了。早些回去歇着吧,仔细又招了风。”
林黛玉柔顺答应一声:
“是,外祖母。”
随即转向周显,又福了一礼。
“世兄宽坐,小妹告退了。”
语毕,黛玉由紫鹃搀扶着,步履轻盈,如烟似雾般悄然退出了荣禧堂。
贾母目送黛玉身影消失在帘外,方转回头,看向周显,面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
“周公子如今亲眼见了黛玉,心中想必也略可宽怀。”
“这孩子是老身嫡亲外孙女,也是我那苦命女儿唯一的骨血。”
“老身待她,自是比眼珠子还要贵重几分,比之府里的嫡亲孙女,更要高看一眼。”
周显闻言,神色恭谨,连连摆手道:
“老夫人言重了。晚辈今日得见世妹气韵清嘉,言语得体,更蒙老夫人慈颜垂询,便知世妹在府中备受呵护,何来委屈二字。”
“家父不过是感念故人之情,又兼路途遥远,难以亲至,故再三叮嘱晚辈务必前来探望,以慰牵挂之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郑重。
“其实,今日晚辈拜访贵府,除探望世妹之外,尚有一桩要事,需向老夫人禀明。”
贾母见他神色端凝,心知必有要言,遂道:
“哦?周公子请讲。”
周显起身,自袖中取出一份叠放齐整的文书,双手平举,稳步送至贾母面前。
那文书纸质略显古旧,边角却保存完好,透着一股郑重之气。
“老夫人请看,此乃家父当年与林叔父林如海大人所立之婚书。”
“家父与林叔父情同手足,八拜为交。”
“彼时两位长辈念及通家之好,情谊深厚,便为晚辈与世妹黛玉定下了婚约。”
“有此婚书为证,乃两家共诺。”
他言语清晰,不疾不徐:
“如今林叔父与林夫人皆已仙逝,独留世妹孤身于世。”
“然我周家耕读传家,世代簪缨,最重信诺,一诺既出,千金不易。”
“此番晚辈奉父命入京,除应试之外,另一要务便是代家父禀告老夫人此事原委,呈上婚书为凭。”
“恳请老夫人为两家姻缘早做准备。”
“待今春会试结束,无论晚辈功名如何,家父都将亲赴京师,登门拜会老夫人及府上长辈,共议此婚约之章程,以全两家旧约。”
贾母乍闻“婚约”二字,心头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面上却极力维持着不动声色。
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下,才稳稳接过那份递来的文书。
入手便觉纸张沉厚,她缓缓展开,目光如炬,细细审视起来。
但见那婚书格式严谨,古雅方正,墨迹虽历经岁月,依旧清晰:
婚书
立婚书人:
男方尊长:周廷桢
女方尊长:林如海
兹缘:
周、林二姓,累世通家,情逾骨肉。
今有周廷桢之嫡长子周显,年庚戊午年九月初九日吉时建生;林如海之嫡长女林黛玉,年庚庚申年二月十二日吉时建生。
念两家情谊深挚,愿结秦晋之好,永联朱陈之谊。
特凭两家尊长亲笔为证,立此婚书。
待男女双方成年,择良辰吉日,行六礼之聘,结百年之好。
两家各执一纸,永为信守。
媒证:扬州官媒婆孙氏。
立约谨遵:
一、恪守礼义,谨遵婚约。
二、互敬互爱,白首同心。
三、此约既定,天地共鉴。
立婚书人:
周廷桢(亲笔花押)
林如海(亲笔花押)
大周武德三十二年岁次戊午九月望日谨立
第8章 婚书骤降惊贾母,家财悬系两难心
贾母的目光死死锁在林如海那熟悉而遒劲的签名与花押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这字迹,她认得,确是自己那探花女婿林如海亲笔无疑。
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瞬间涌上贾母心头。
以周家如今的门第显赫——周廷桢年富力强,官居江南督粮道总督,掌漕运粮储重权,乃天子信重的封疆大吏,前途不可限量。
其子周显,少年解元,此番春闱高中几成定局,日后入仕,起点之高,前程之广,远非寻常勋贵子弟可比。
如此门楣,竟愿信守旧约,迎娶父母双亡、孤身寄居外家的黛玉为嫡妻正室,这份信义,这份担当,在如今的世道里,堪称风毛麟角,令人动容。
若黛玉只是单纯的孤女,这门亲事,贾母定然是乐见其成,甚至要念佛称庆。
然而,此刻贾母的心却沉甸甸坠了下去,生出两重难以逾越的为难。
其一,便是她心尖上的宝玉。
黛玉与宝玉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贾母深知,宝玉待黛玉,绝非寻常表兄妹之情,那份亲昵、那份牵挂,乃至拌嘴置气,皆不同于他人。
若黛玉另适他人,宝玉那痴儿的心性,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澜,闹出何等事端来。
此为其一,尚属家宅儿女私情。
而更要命的,却是其二,那关乎整个荣国府命脉的泼天富贵——林家的百万家资!
当年林如海病危于扬州巡盐御史任上,深知自己一去,孤女黛玉势单力薄,偌大家产必遭扬州林氏宗族虎视眈眈,恐被吞吃殆尽。
为保全爱女及林氏家业,他毅然决然选择托付。
是贾琏奉贾母之命,携黛玉南下陪伴病重的林如海。
贾琏在扬州足足滞留了近一年之久,所为者何?
正是殚精竭虑,协同林如海的心腹之人,将林家累世积攒的巨额财富——田庄、店铺、盐引、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凡此种种,一一清点、折变,化作易于携带的银票、浮财,再以荣国府代为保管之名,辗转千里,悉数运抵了京师,归于荣国府库房之中。
林家,乃是列侯之后,根基深厚。
林如海本人以探花之才历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这等天下第一等富庶紧要之职,多年经营,其家私之巨,何止百万之数!
荣国府,看似国公门第,朱门绣户,实则自二代荣国公贾代善故去后,权势早已大不如前。
府中子弟多耽于享乐,仕途经济稀松平常,更兼排场巨大,奢靡日盛,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那看似巍峨的府邸、锦衣玉食的生活,实则如同沙上建塔,全靠各处庄田进项和往昔积累苦苦支撑。
林家这笔巨资,犹如久旱甘霖,落入了荣国府早已干涸的池塘。
这笔钱,早已被贾母视为维系荣国府体面、支撑家族运转不可或缺之物。
府中大项开支,许多都从中支取。
原本,贾母早有定计:让宝玉娶了黛玉。
如此,黛玉的嫁妆连同林家这份托管的巨产,便都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留在荣国府内,成了贾家的产业。
既可解府中燃眉之急,又能为爱孙宝玉铺平富贵路,更能保全黛玉一生无忧,亲上加亲,岂非一举三得之妙策。
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江南来的少年解元周显,竟手持一纸千钧婚书,将贾母苦心经营、深藏心底的筹谋,瞬间击得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婚约,不仅关乎黛玉的终身,更关乎荣国府未来的财路根基,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了贾母的心头,让她握着婚书的指尖都微微发凉,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荣禧堂内,金猊炉吐出缕缕沉香烟气,弥漫在沉默的空气中,更添几分压抑。
周显立于堂中,目光看似沉静如水,实则将贾母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骤然凝固的笑意,指尖不易察觉的微颤,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皆未能逃过他两世为人的洞察。
心头那点前世所闻有关《石头记》的“阴谋论”,此刻竟得了铁证一般。
贾母被这一纸婚书搅得方寸大乱,缘由再分明不过。
无非是忧心他若娶了林黛玉,那托付于荣国府、被视作续命灵丹的林家百万家财,便要随着黛玉这位正主儿一并抬进周府大门。
想那林如海,当初煞费苦心将孤女与家产托付岳家,原是为了避开扬州林氏族人的虎视眈眈,保全黛玉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