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竟是才离了狼窝,又入了虎穴。
石头记中所述,荣国府穷奢极欲,为接驾修建大观园,挥金如土,林家这泼天财富,怕是早已化作那园中奇石异草、亭台楼阁,被消磨殆尽。
待到府库再度空虚,便又打上薛家丰厚嫁妆的主意,强令宝玉迎娶宝钗,至于那灵气逼人、心如琉璃的林黛玉,只能在潇湘馆的清冷孤寂中,于某个初春料峭的寒夜,泪尽夭亡。
方才荣禧堂中那惊鸿一瞥,少女弱质伶仃,清丽绝俗,眉宇间天然一段风流婉转,却又深锁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病愁,更坚定了周显之心。
如此钟灵毓秀、世所罕有的女子,岂能任其重蹈覆辙,凋零于朱门绮户的泥淖之中。
自然,周显此念,绝非见色起意,贪恋其容色,全然是出于一番怜香惜玉、不忍明珠蒙尘的赤诚心意。
此刻,眼见贾母手持婚书,面色变幻不定,久无言语,堂上气氛凝滞如冰。
周显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欠身,语声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老夫人久持婚书不语,可是此物有何疑虑之处?抑或……府上另有难处?”
他目光清澈,直直望向贾母。
贾母被这平静一问拉回心神,心头又是一紧,暗道这少年解元心思何等敏锐。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迅速堆叠起一层慈和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寻常的思虑过度。
第9章 虚言应诺慈颜老,密计召亲冷意深
贾母将婚书交还给周显,叹息一声,声音里刻意揉入了浓重的不舍:
“周公子多虑了。婚书乃林姑爷与你父亲亲笔所立,字迹工楷,花押分明,断不会有假。”
“老身方才……方才只是骤然听闻此事,想起我那可怜的外孙女黛玉。”
“这孩子命途多舛,自幼失了双亲,偏又生就一副孱弱身子骨,日日与药罐相伴。”
“老身视她如掌上明珠,养在身边这些年,早已是心头割舍不下的肉。”
“忽闻此婚约,想着她终有一日要出阁离府,嫁作人妇,从此天各一方……这心里头,实在是刀绞一般,万般不舍,故而一时失神,倒叫周公子见笑了。”
话语间,她抬袖轻拭眼角,倒真似有几分湿润。
周显收起婚书后,心中一片了然,面上却愈发显出理解与恭敬,温声道:
“原是老夫人一片慈心,祖孙情重,感人肺腑。”
“晚辈虽年少,也知骨肉分离乃是人间至痛。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郑重。
“此婚约乃家父与林叔父肝胆相照时所定,关乎林家、周家两姓百年声誉清名,更系世妹终身归宿。”
“家父常教我,一诺即出,万金不易。”
“故此事虽不忍拂逆老夫人爱孙之情,然礼法在前,信义所系,实不敢轻言废弃。”
“恳请老夫人体谅晚辈与家父难处,早日为这桩婚约拟定章程,以慰先人在天之灵,亦全两家通家之好。”
周显言语恳切,态度谦和,却将堂堂正正的道理与周家不容置疑的立场,包裹在滴水不漏的客套之中。
贾母听他句句在理,字字敲在“信义”“清名”之上,心中更是沉郁难当,如同吞了一块冰凉的石头,堵得胸口发闷。
她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连声道:
“应该的,应该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理人伦。”
“周家如此重信守诺,实乃簪缨世族风范,老身唯有钦佩感激。周公子且放宽心,此事……老身记下了。”
她口中说着“记下”,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此时,贾母只觉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连强撑的力气都快耗尽。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显出几分倦怠:
“到底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坐了这半日,竟有些头晕目眩。”
“周公子切莫见怪,且容老身回房歇息一二。”
说罢,也不待周显回应,贾母便转向下首的贾赦、贾政兄弟,吩咐道:
“大老爷,二老爷,周公子乃府上贵客,又是少年英才,今日午宴,定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分毫。”
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贾赦、贾政等人早已察言观色,心中各有盘算,此刻见贾母发话,忙不迭躬身应诺:
“老太太放心,儿子等定当竭力,让周公子宾至如归。”
“是,母亲安心歇息,儿子省得。”
贾母点点头,在鸳鸯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堂上众人连同周显,皆垂手躬身恭送:
“恭送老夫人(老太太)。”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臂,步履略显蹒跚,朝着通往后宅的侧门走去,那绛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帘栊之后,只留下一缕沉香的余韵和堂中凝重的沉默。
待贾母身影彻底消失,堂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贾赦立时堆起满面春风,对着周显热情招呼:
“周公子快快请坐!老太太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是常有的。”
“来来来,尝尝这新进的惠泉茶,最是清心安神。”
他亲自执壶为周显续水。
贾政也恢复了那方正持重的模样,捋着短须,将话题引向学问:
“周公子少年登科,名动江南,想必于举业一途,必有独到心得。不知平日治何经典?可偏好哪家注疏?”
他试图以读书人的清流姿态,拉近与这位未来极可能一飞冲天的少年解元的距离。
贾琏、贾蓉则在一旁陪笑附和,贾琏言语伶俐,极尽赞美之能事,贾蓉则显得较为拘谨,只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场面话。
一时间,荣禧堂内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热络,宾主言笑晏晏。
珍馐美味陆续由丫鬟仆妇端上,紫檀圆桌上顷刻间琳琅满目:糟鹅掌油亮诱人,火腿煨笋香气扑鼻,蟹粉狮子头点缀着翠绿葱花,清蒸鲥鱼银鳞闪烁,更有各色时令鲜蔬、精巧点心,配着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丝竹管弦之声不知何时已在屏风后悠悠响起,曲调柔和,更添几分富贵闲适。
周显神色自若,应对得体。
且说贾母扶着鸳鸯的手,一路步履沉沉,穿廊过院,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荣庆堂。
她面上那层强撑的慈和笑意早已褪尽,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进暖阁,便觉一股烦闷燥热之气堵在胸口,抬手便欲解开领口的盘扣。
“老太太仔细着了风。”
鸳鸯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两颗扣子,又利落地接过丫鬟捧来的温热帕子,伺候她净了脸和手。
待到贾母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罗汉榻上坐定,鸳鸯早已奉上一盏温润的参茶。
贾母却只是略沾了沾唇,便将其放在一旁嵌螺钿的小几上。
她疲惫地阖上双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翡翠念珠,珠粒碰撞,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暴露着主子此刻内心的极不平静。
良久,贾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凝重与决断。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侍立身侧的鸳鸯道:
“去,即刻请太太过来,就说……老身这里有极要紧的事,需与她即刻商议。”
“太太”二字,自然指的是当家主母王夫人。
鸳鸯心头一凛,老太太这般郑重急切地召唤王夫人,前所未有。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请。”
说罢,鸳鸯转身掀起厚重的锦绣门帘,脚步匆匆消失在通往王夫人院落的曲折回廊之中。
暖阁内只剩下贾母一人,斜倚在榻上,窗外秋阳透过五彩玻璃,在波斯绒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她笼罩在一片幽深难测的寂静里。
第10章 佛面捻珠谋绝户,慈心催雨葬花魂
且说鸳鸯方去传话,不过半盏茶功夫,王夫人便扶着玉钏儿的手匆匆穿过穿堂而来。
她头上珠钗微乱,显是行走得急,额角沁着薄汗。
入得暖阁,先敛衽向贾母行了一礼:
“母亲急唤媳妇,不知有何要务。”
贾母半倚在锦缎引枕上,只抬了抬眼皮:
“坐。”
其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王夫人依言在榻边绣墩坐了,鸳鸯早已识趣地领着众丫鬟退至廊下,又将那扇雕花楠木门轻轻掩上。
室内骤然静极,唯闻鎏金鹤嘴炉里沉水香丝丝缕缕渗出的微响。
“塌天的大事。”
贾母富态的手指按在膝头婚书上,青筋隐现。
她将那纸推至王夫人眼前,喉间滚着叹息。
“你自己瞧罢。”
王夫人接过婚书,目光扫过泥金笺上“周廷桢”、“林如海”并排的墨迹,又落在“婚书”二字上,眉心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原是这般缘由。”
王夫人将婚书搁回螺钿小几,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面。
“母亲,周家既有此心,愿娶林家姑娘,倒也是林姑娘的造化。”
“母亲素日想撮合宝玉与林姑娘,媳妇看在眼里。只是林姑娘那身子骨……”
她顿了顿,声音平直无波。
“瞧着便非宜男之相。林家凋零至此,于咱们家前程亦无半分裨益。”
“不若顺水推舟,既全了周家体面,也叫宝玉收了那份痴心。”
“媳妇再替他寻一门岳家得力的亲事,岂非两全。”
贾母脸色骤然灰败,攥着念珠的手紧了紧:
“太太想得忒轻易。玉儿若真嫁去周家,林家寄存在府上的偌大家业,难道不随着嫁妆抬进周府的门庭。”
她眼锋如锥刺向王夫人。
“阖府上下,离了那些产业过活,还撑得几日。”
王夫人眼皮猛地一跳,方才的淡然如薄冰碎裂:
“母亲虑得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