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跑这一趟,拿着,买些果子点心甜甜嘴。”
秋月连忙摆手后退一步:
“这可使不得!奴婢万万不敢收姑娘的赏。”
林黛玉却伸手拉住她的腕子,不容拒绝地将银子放进她掌心,指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暖意:
“世兄是我未来的夫婿,你是自幼服侍世兄的贴身丫鬟,情分不同旁人。”
“眼下你我虽是主仆,日后……”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几分。
“咱们也是姐妹相称的情谊,不必如此客气,听我的,收下,回去替我向世兄道谢便是。”
秋月感受到那锭银子沉甸甸的分量,更感受到林黛玉话语中的真诚与那份隐含的、对未来身份的认可。
她心头一热,不再推拒,屈膝深深一福,眼中流露出感激:
“奴婢……愧领姑娘的赏赐了,奴婢告退。”
待秋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紫鹃才收回目光,走到黛玉身边,低声道:
“姑娘,这位秋月姑娘看着倒是个稳重端庄的,言行举止有度,不像是那等轻狂狐媚的性子。”
“看来日后姑娘嫁过去,内宅里倒能省心不少,不必整日里想着那些勾心斗角的事。”
林黛玉拿起几上那触手温润的玉瓶,指腹感受着那奇异的温泽,闻言只是淡然一笑,目光沉静如水:
“她是自幼在周家长大,贴身服侍世兄的人,情分自然与寻常奴仆不同。”
“对她,我们须得高看一眼,礼数周全些。”
“日后相处,更要懂得分寸,如此,世兄在中间才不会为难。”
她轻轻旋开那玉瓶的盖子,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糅合了百花精髓与天地灵气的清冽幽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连带着窗外的寒梅冷香都仿佛被压了下去。
“好了,不说这些。”
“世兄送来的这‘太虚仙露’……听着便不似凡俗之物。”
她凝视着瓶口氤氲的淡淡光晕,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决然。
“待我此刻便服下,看看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她不再犹豫,将瓶口凑近唇边,微微一倾。
一滴凝若琥珀、却又清亮似朝露的液体滑入口中。
那滴仙露甫一入喉,并无辛辣或甜腻,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纯净温凉,瞬间化作一股沛然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山涧,带着勃勃生机,毫无滞涩地涌向四肢百骸!
“唔……”
林黛玉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微微绷紧。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骤然被甘霖浸润,深藏在骨髓深处、纠缠了她十几年的那股阴寒虚弱之气,如同积雪遇到了炽阳,竟发出无声的“嗤嗤”消融之声,飞快地退散!
常年萦绕不去的胸闷气短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深彻的通透与舒畅,仿佛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能畅快地容纳天地清气。
原本总是冰凉的手脚,此刻暖意融融,指尖甚至微微发烫。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感从身体最深处升起,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初生的蝶儿挣脱了厚重的茧壳。
林黛玉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健康的、桃花般的红晕,连那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眸,也骤然清亮起来,如同被山泉洗过的墨玉,流转着惊人的神采。
紫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眼睁睁看着姑娘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姑娘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机,焕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莹润饱满的光泽。
林黛玉闭上眼,细细体会着这脱胎换骨般的神奇变化。
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沉寂多年的生机被彻底唤醒,源源不断地滋长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沉疴旧疾,那些如影随形的虚弱,正在被一种浩瀚磅礴却又无比温柔的力量涤荡、修复。
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生命本身的蓬勃力量,正在她纤细的身体里奔涌、壮大。
林黛玉睁开眼,眸中光华流转,看向手中那看似空了的玉瓶——瓶底,赫然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晶莹剔透的琼浆,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正沉浸在这般奇妙的感受里,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细腻的纹理,却见紫鹃直愣愣地望着自己,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
林黛玉心头微动,轻声问道:
“紫鹃,为何这般看我?”
紫鹃像是被惊醒,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姑娘,你……你的脸……”
“我的脸?”
林黛玉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我的脸怎么了?”
紫鹃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看得更真切些,声音依旧带着震动:
“姑娘,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就明白了。”
林黛玉依言起身,心中带着一丝莫名,走向那熟悉的梳妆台。
她在绣墩上坐定,目光投向那面光洁的菱花镜。
镜中人影清晰映出,林黛玉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再不是记忆中苍白羸弱的模样。
两颊泛着自然的、健康的红晕,如同初春桃花沾染了朝露,肌肤莹润透亮,眼眸也褪去了往日的迷蒙倦怠,显得清亮有神。
气色之佳,与她多年来缠绵病榻、药不离口的形象判若两人。
自从襁褓之中,林黛玉便与汤药为伍,体弱多病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烙印。
她早已认命,以为这便是上天给予的薄命之相,何曾敢奢望这般焕然一新的生机。
万万没想到,今日世兄周显送来的那小小玉瓶中所盛之物,竟有如此夺天地造化的神奇功效,让她体会到了脱胎换骨般的重生。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充盈了心房。
然而,这惊喜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一股更深沉的警惕便如冰冷的湖水般漫了上来。
林黛玉的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在身旁同样惊魂未定的紫鹃脸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紫鹃,替我上妆,要苍白些,显出病态来。”
第111章 慧心深谋藏玉颜,利网盲趋陷危渊。
紫鹃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怔了一下,脱口问道:
“姑娘,这……这是为何?姑娘如今气色多好,为何要遮掩?”
林黛玉转向紫鹃,神色端凝,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释:
“这‘太虚仙露’,效力如此逆天,世兄他不知要历经何等凶险,耗费多少心血,方能寻得这天地间的奇珍。”
“我素来体弱多病,知道此事的人何其多。”
“若骤然间病容尽褪,气色大好,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万一因此泄露了风声,叫旁人知道世兄手里竟有这般能起死回生的珍宝,岂不是为他招来泼天的祸事与无穷的觊觎。”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能因一己之私,陷世兄于风口浪尖。”
紫鹃听完,恍然大悟,脸上瞬间显出懊悔与钦佩,连忙点头:
“姑娘说的是,是奴婢愚钝短视了,还是姑娘思虑得周全。”
她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妆奁里的粉盒与黛笔,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开始为林黛玉上妆。
紫鹃小心翼翼地用薄薄的水粉覆盖掉那抹健康的红晕,用黛青在眼睑下细细描绘出淡淡的倦影,又将唇色修饰得浅淡失血。
片刻之后,妆成。
林黛玉再次望向菱花镜。
镜中的人儿,脸色苍白如旧,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倦意,俨然又是那个弱不胜衣的林家小姐。
她仔细端详片刻,确认再无破绽,这才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但林黛玉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幻之感。
过往十数年,每每揽镜自照,她总是费尽心思,用最上好的胭脂水粉,试图在苍白的底色上涂抹出一点虚假的生机,聊以自慰。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竟需要反其道而行之,要用这些脂粉来精心伪造病容,掩盖这突如其来的康健。
这命运的颠倒,让她觉得既荒谬又奇妙。
而促使这奇妙发生的根源,是远在都中的那个人,她的未婚夫婿周显。
想到他为自己如此费心,甚至不惜动用这般逆天的珍宝,林黛玉心头那因脱胎换骨而生的喜悦,便化作了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动与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就在林黛玉沉浸在这份掺杂着感动、警惕与奇幻感的心绪中时,京师会同馆那气派的大门外,贾珍正满面春风地踱步而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与喜不自胜。
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上午,他顺利拜会了朝鲜驻京师的使节朴致中。
潘南朴家,那是半岛上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底蕴深厚。
得益于周显的居中引荐,两人就高丽参一事的洽谈异常顺利。
一番密谈,双方初步敲定了走私贸易的流程:
贾珍负责打通从辽东起运,经山海关一路至京师的这条高丽参贸易路线,确保货物能安然入京。
而朴致中则负责在朝鲜境内为贾珍提供货源,价格定为每斤五两白银。
只要这批稀罕物能运抵京师,市面上一斤高丽参轻易就能卖出二三十两的天价。
即便沿途关卡需要上下打点,耗费些银钱,保守估计,每斤也能净赚十两雪花银。
更妙的是,这高丽参在京师是紧俏货,向来供不应求,根本不愁销路。
巨大的利润前景让贾珍热血沸腾,他当即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金,第一次就筹集了足足两万两白银的本钱,向朴致中定下了四千斤高丽参,决心要大展拳脚,狠狠赚上一笔。
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即将如同流水般涌入自己的口袋,贾珍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嘴里不自觉地哼起欢快的小曲儿,步履轻快地登上了等候在旁的马车,车帘放下,车轮辚辚转动,载着他驶向自以为是的富贵坦途。
他全然不知晓,就在此刻,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了悄然转动。
时间一晃,转眼便到了二月初八。
自从处理完林黛玉与秦可卿等人的事情后,周显也继续开始了刻苦攻读。
这段时间他闭门谢客,就连尤氏姐妹那里也一次没有去过,全神贯注于考前的最后用功。
书房内终日弥漫着墨香与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偶尔的沉吟低诵。
眼看日子到了二月初八,明日便要开始春闱科举,周显便打算休息一日,养精蓄锐,准备明日大展身手。
这天上午,天色澄明,积雪早已化尽,庭中老树萌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嫩芽。
周显正在堂中慢饮一盏清茶,让连日紧绷的思绪稍作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