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极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与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午后,几份心意相继送达。
林黛玉派紫鹃送来一个精致的提篮,里面是亲手制作的几样清爽易存的糕点,如茯苓饼、山药糕,并一件细软贴身的棉布中衣,针脚细密匀称。
附有一纸短笺,字迹清雅,只简单叮嘱“寒夜保重,静候佳音”。
尤二姐与尤三姐则合送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熏暖的护膝、厚袜,还有提神用的香囊与一小罐浓醇的蜜炼枇杷膏,附言道是姐妹二人日夜赶制,望能略解场中辛劳。
最远的一份心意来自京郊翠微山太玄观。
秦可卿打发人送来一条簇新的、厚实软和的棉褥,褥面是素净的青色细布,内里絮棉匀厚,触手生温。
针线虽不如黛玉那般精巧绝伦,却格外密实牢固,显然用了十足的心力。
指话的人说,秦姑娘知道贡院号舍板床硬冷,特缝了这条厚褥,愿公子身下温暖,笔下生花。
周显一一检视这些物品,虽不言不语,心中却暖意融融。
这些细微处的关怀,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令人触动。
他将这些物品仔细收好,命人与明日要带的考篮文具放在一处。
傍晚,周显早早用了清淡的晚饭,又就着灯火将《春秋》与《周易》中的一些关键篇章重温一遍,自觉心中更有底稿。
随后他便不再苦读,沐浴更衣,松弛心神,上榻安歇。
明日开始的将是一场持久的心力与体力之战,此刻养足精神最为要紧。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九丑时初刻(凌晨一点左右)。
京师仍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万籁俱寂。
周显已自然醒来,精神饱满。
秋月早已候在外间,听得动静,便轻手轻脚进来,点亮灯火,服侍周显起床。
温水净面,青盐漱口,换上早已备好的、舒适便于久坐的深色棉袍。
早饭是热腾腾的米粥、清淡小菜与馒头,易于消化,能提供持久的能量。
周显慢慢用完,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
此时,墨雨已带着两名得力小厮,将春闱所需之物仔细检查后装上马车。
考篮内笔墨纸砚俱全,且都是备用双份;装有糕点食物的提盒;保暖的衣物被褥;还有照明用的蜡烛、遮风挡雨的油布等琐碎物品,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依旧漆黑,只有零星几点寒星闪烁。
周显出了房门,一阵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登上马车,车厢内已放置了暖炉,颇为舒适。
墨雨亲自驾车,两名小厮骑马随行护卫。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融入京师凌晨特有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暗流之中。
越是靠近城东南隅的贡院方向,车马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一盏盏灯笼在黑暗中晃动,映照出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或紧张或沉稳的考生面孔。
有骑马的书生,有乘轿的富家子弟,更多的是像周显这样乘坐朴素马车的应试者。
仆役们低声的催促、车轴的吱呀声、马蹄嘚嘚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沉寂,为这座即将迎来抡才大典的古城,平添了几分肃穆而喧腾的气息。
马车随着车流,不疾不徐地向贡院行进。
周显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中一片澄明。
寒窗十载,经史子集烂熟于胸;世事历练,眼界心胸已非寻常书生可比。
更有师长提点,红颜关切,自身状态亦调整至最佳。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望向外面流动的灯火与朦胧的人影。
贡院的轮廓在前方黑暗中逐渐显现,如同巨兽蛰伏。
春闱,我来了。
周显心中默念,目光平静而坚定。
马车继续前行,汇入那通往无数士子梦想与命运的洪流之中。
寅时初刻,贡院外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周显提着考篮,背负装被褥衣物的包裹,随人流来到悬挂各省籍灯牌的区域。
江南省的灯牌下已聚了十数人,他看见几位相识的举子,彼此简单颔首致意,低声互道了声“珍重”,便不再多言,各自融入沉默的队伍中,缓缓向前移动。
寅时正,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龙门,在低沉的门轴转动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火光通明,数排公案后坐着身着青袍的教官。
一名礼部官员立于阶前,朗声宣布点验开始。
教官们依名册次序唱名,声音在寒冷的晨雾中清晰传出。
“江南省,扬州府城,周显——”
周显闻声,将墨雨手中行李考篮接过,一直跟随在侧的墨雨躬身行礼,低声道:
“公子,一切小心,墨雨在府中等候佳音。”
周显微微点头,墨雨退入人群。
周显便提着考篮行李,步履平稳地走到江南省教官的公案前。
案后端坐的正是昔日扬州府学的训导,数月前也曾见证周显夺得解元。
他借着灯笼火光仔细端详周显面容,又验看了官府出具的文书凭证,严肃的面色缓和下来,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数月未见,解元郎风采更胜往昔。”
“里边请吧,愿公子今科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周显双手提着物件,不便作揖,只微微躬身颔首:
“行李在身,未能全礼,还请大人见谅。”
教官摆手:
“公子不必客气,请。”
周显遂转身,步入了那象征着鱼跃龙门的贡院大门。
入门后并非直接进入考场,而是一处临时搭起的宽阔棚屋,此为搜检之所。
棚内火盆燃烧,光线明亮,数十名兵丁肃立两旁,目光锐利。
一名小吏示意周显将行李考篮放在指定木桌上。
两名兵丁上前,开始极其细致地检查。
考篮被彻底翻查,毛笔被逐支拿起审视笔杆是否中空,砚台被叩击听声,糕饼被一切两半,连装水的竹筒也被打开查验。
包裹中的被褥衣物更是被一寸寸捏过,以防夹带纸张。
检查无误后,一名兵丁对周显道:
“公子,请解衣脱履,依例需检视全身。”
周显依言,解开外袍、棉衣、中衣,直至上身赤裸,脱下鞋袜。
二月初的凌晨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周显常年习武,气血旺盛,虽觉寒冷,仍能挺直站立,面色如常。
旁边几位正在受检的考生则冻得面色青白,浑身瑟瑟发抖,牙齿格格作响,看上去颇为狼狈。
兵丁仔细查看周显的头发、耳朵、口腔,乃至腋下、足底,确认无任何夹带后,方才退后一步,拱手道:
“公子,我等职责在身,不敢怠慢,如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周显淡然一笑:
“公事公办,何谈得罪。”
他随即不慌不忙地穿回衣物鞋袜,整理妥当,提起行李考篮,通过了搜检棚后方那道更为高大的仪门。
仪门之后,气氛稍缓。
此处设有多张条案,负责分发试卷、登记签押。
周显走到一处空案前,自有书吏递上空白卷纸与亲供单。
他提笔蘸墨,在亲供单上工整写下:
周显,年十七岁,身中,面白,无须。
籍贯江南扬州府城。
曾祖周某,祖周某,父周某。
又于试卷卷首填写姓名、籍贯、年龄。
书吏核对无误,取过贡院官印,在亲供单与卷纸骑缝处用力钤下鲜红印章。
随后,将一张标明“天字第五号”的号牌与试卷一并交给周显。
周显收好东西,按照号舍分布图的指引,向考场深处走去。
贡院内甬道纵横,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舍。
他很快找到了位于明远楼前南向中段的天字第五号房。
这号房极其狭小,不过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恰如一个立着的小小笼子。
号房三面是砖墙,正面无门,只有一副可活动的木栅栏。
号房内靠墙处,上下各固定着一块厚木板。
上板可充作桌案,下板则是坐凳,夜间则将上板放下,与下板拼合,便成一张仅容一人蜷卧的窄床。
墙角放置着一个崭新的便桶,桶边撒着些石灰。
头顶的横梁上,悬着一盏小油灯。
一侧墙壁上凿有一个小小的壁龛,可供放置杂物。
号房内弥漫着石灰与陈旧木头的气味,虽简陋,却因位置居中,远离厕所与水缸,也避开了穿堂风,果然如李守中所言,是条件上佳的号房。
周显步入号房,先将行李包裹放入壁龛,考篮置于脚边。
随后,他将那活动栅栏门从内侧轻轻合上,但并不锁死——此刻尚未到锁院之时。
周显动手将上方的木板放下,搭在下板之上,形成一张稍宽的书桌。
又从行李中取出一块厚实的油布,挂在栅栏内侧,用以遮挡风寒雨水。
做完这些,他拂去凳上浮尘,安然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悄然流逝,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再渐次透出鱼肚白,最终晨光熹微,照亮了贡院重重屋宇。
号舍间甬道上,脚步声、轻微的咳嗽声、物品放置声渐渐密集,又逐渐归于一种紧张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