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见周显如此谦逊,不由笑道:
“显兄弟还跟我说这个,太见外了不是。”
“咱们兄弟之间,谁还不知道谁。”
“周家若只是薄有家资’,那这天下可就没几个富户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又亲自给周显斟满酒。
“看来等会儿到了府里开席,非得好好跟你喝上几杯才是,这杯酒既是庆贺你春闱结束,也是感谢显兄弟你带我做了这门好生意!”
两人一边闲聊着洋货行未来的可能性和面临的困难,一边品着温酒。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师繁华的街道上,穿过热闹的市集,驶过宽阔的御道。窗外的喧嚣渐渐被车轮声隔绝。
车厢内,暖意融融,酒香氤氲。周显倚着软垫,神色放松,偶尔回应贾琏几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
贾琏则因生意和即将到府的宴席而兴致高昂,话匣子打开便有些收不住,从洋货行的新奇玩意儿,说到京中权贵们的趣闻轶事,再说到府里新排的戏班子。
时间在闲谈中悄然流逝。
当马车驶过一座高大的石牌坊,转入一条更为宽阔、两旁皆是高门大户的街道。
此时马车速度放缓,稳稳地朝着那两扇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朱漆大门驶去。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远远望见马车,便有人小跑着进去通报。
马车在侧门前停下,早有伶俐的小厮搬来了脚凳,恭敬地掀开车帘。
“显兄弟,请!”
贾琏率先下车,满面春风地伸手相扶。
周显整了整衣袍,扶着贾琏的手,从容地踏下马车。
双脚踩在荣国府门前的青石板上,他抬头再次望向那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楣,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深邃的眼眸更显沉静。
府门之内,一场早已备下的盛宴正等待着他,而在这座看似繁华锦绣的国公府深处,那些未了的恩怨与潜藏的暗流,也如同这暮色四合的天色,悄然弥漫开来。
贾琏引着周显进了荣国府,绕过几处回廊庭院,径直往贾赦长居的院落而去。
夜色已深,府中各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穿庭过院,两人最终踏入了贾赦那处布置得颇为阔朗的堂屋。
堂中,贾赦正歪在铺了厚锦垫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神情颇为闲适。
见周显与贾琏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
“显哥儿来了,坐,快坐。”
周显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姿态从容:
“有劳伯父久等了。”
贾赦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亲切:
“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客套。”
“琏儿,给显哥儿看座。”
待周显在另一侧太师椅上落座,贾赦便扬声道:
“来人,将酒菜送上来,今日我要好好与显哥儿畅饮一番。”
门外候着的小厮应声而去。
不多时,几名仆役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在堂中那张紫檀木圆桌上布开一席丰盛酒宴。
山珍海味,时令鲜蔬,配着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酒是窖藏多年的绍兴女儿红,泥封拍开,醇厚的酒香立时弥漫开来。待杯盘碗盏安置妥当,仆役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三人于堂内。
贾琏执起酒壶,为贾赦、周显和自己各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他端起酒杯,面向周显,面色温和中带着几分郑重:
“显兄弟,今日是你春闱功成的日子。”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龙门试毕,哥哥敬你一杯,祝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周显亦端起酒杯,唇角微扬:
“承蒙琏二哥吉言。”
“今日伯父与琏二哥设宴款待,显心中甚是感激。”
“来,我们共饮此杯。”
三人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随即各自仰头,杯中酒尽。
酒宴就此开场。
贾琏殷勤布菜,贾赦谈兴颇浓,说起些京中旧闻轶事。
周显应对得体,间或插言几句,气氛倒也融洽活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暖意融融。
贾琏放下箸,目光落在周显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眉宇间笼上一丝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周显察觉,搁下手中银箸,问道:
“琏二哥怎么了,似有心事?”
贾琏似被看穿,略显局促地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
“今日乃是显兄弟你的好日子,不提这些扫兴的事情了。”
“更何况……事情还涉及家丑,实在一言难尽。”
周显闻言,神色未变,只淡然地点点头,重又端起酒杯: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来,喝酒。”
说罢便自顾自抿了一口。
贾赦与贾琏父子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周显的反应出乎他们意料,竟真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贾赦忙咳了一声,沉下脸对贾琏斥道:
“你这混账东西,显哥儿又不是外人,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
“有什么话就直说,吞吞吐吐惹人厌烦!”
周显抬手制止贾赦,语气平和:
“伯父息怒。既涉及贵府私事,我也不便多听,我们还是聊点别的。”
贾赦却面露感慨,身子微微前倾,显出推心置腹之态:
“显哥儿,你拿我们爷俩当自己人,有些事,哪怕是家丑,我们父子也不能对你有所隐瞒。”
“琏儿,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跟你显兄弟说说。”
贾琏得了父亲的话,定了定神,转向周显,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愧色:
“显兄弟,不是哥哥有意瞒你,实在是这事情……丢人得紧。”
周显唇角微扬,带了些许调侃:
“怎么,琏二哥在外风流,被嫂夫人堵在房中了不成?”
贾琏脸皮一红,连连摆手,急声道:
“显兄弟玩笑了!若只是我那点破事,不过私德有亏,不值一提。这事……与林妹妹有关。”
听到“林妹妹”三字,周显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敛去,目光沉静下来,看着贾琏:
“琏二哥请讲。”
贾琏不再迂回,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这段日子,我二婶那边不太寻常。她带着几个心腹,还有你嫂子,整日里关起门来鬼鬼祟祟地忙活,旁人问一句都不行,神神秘秘的。”
“我起初只是有些好奇,便暗中留意了一下,谁知……竟叫我发现,她们是在打林姑父当年托付给府里保管的那些产业的主意!”
他顿了顿,见周显凝神听着,继续道:
“她们在伪造账目,做假凭证,手段隐蔽得很。”
“看那架势,是想把林家的产业掏空,挪腾干净,最后留给林妹妹的,怕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一堆所谓的‘经营不善’、‘亏损严重’的烂摊子。”
“我琢磨着,林妹妹一个闺阁小姐,哪里懂得这些门道,到时候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贾琏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恳切。
“说心里话,这本是府里见不得人的家丑,我和父亲不该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但显兄弟你不同,你是自己人,对我们父子也着实关照。”
“若我们明知二婶在背后如此坑害林妹妹,却装聋作哑,袖手旁观,这良心……实在过不去。这才想着告诉你一声。”
“只是,显兄弟,你心里明白就好,万万不可宣扬。”
“否则真闹将起来,我们荣国府这点摇摇欲坠的名声,可就真的臭不可闻,再无转圜余地了。”
周显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心中了然,贾赦父子这番“推心置腹”,并非真与他肝胆相照。
不过是因王夫人这番操作,侵吞的是林家产业,贾赦、贾琏父子沾不到多少油水,心中不忿。
与其眼睁睁看着好处全落入王夫人囊中,不如背刺一刀,把消息捅给他周显,卖个好,落一份人情,或许将来还能从他这里得到更多补偿。
这荣国府内,果然处处是算计。
思忖片刻,周显开口道:
“此事非同小可。多谢伯父与琏二哥提醒,这份情,显记下了。”
“不过,我需得派人知会黛玉一声,看看她的意思,此事该如何处置才最为妥当。”
“你们放心,我会尽量约束控制事态,避免闹得沸反盈天,不可收拾。”
贾赦听他应承得稳妥,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捋着胡须点头:
“显哥儿你办事,我们父子自然放心,你看着处置便是。”
揭过这沉重话题,席间气氛又渐渐活络起来。
贾赦说起些京中旧事,贾琏则讲了些洋货行里的趣闻,周显偶尔应和几句。
酒意渐浓,不知不觉已至子时。
贾赦与贾琏父子二人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已有些迷离,说话也带了含混。
周显见状,便适时提出结束酒局。
候在外间的小厮闻声进来,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脚步虚浮的贾赦和贾琏,各自送回卧房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