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寻人启事录 第87节

  景佐默默评估了一番对护盾的破坏程度,发现尸妖攻击的威力大约相当于大口径手枪射击,和大镖客世界里的牛仔左轮差不多,论穿透力还远远不及,更比不上马格南子弹。寻常人类挨它们一两下,只要不是致命部位,大概率死不了;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能有许多人从尸妖手中逃生,从而将它们的具体相貌和行为习惯传播开的缘故。

  当护盾终于承受不住打击而彻底破碎的刹那,景佐也紧跟着动了;他没有启动十倍常人的速度,而是用上了希里教给他的剑术。那位立志打破传统成为女猎魔人的姑娘一身所学极为驳杂,除了狼学派猎魔人的基础剑术,她还曾在格斗场中学会了许多实用且致命的杀人术;此前在夜之城的半年时光里,对景佐倾囊相授。

  狼学派的剑术迅猛而不失灵巧,脚下步法也最适合在复杂环境和众多怪物围堵下辗转腾挪;景佐超常的身体素质比通过青草试炼变异的猎魔人可强得多,这些剑术和步法由他施展开来,即便刻意压制了十倍的速度和力量,可光靠反应神经获得的加成,也能威力倍增。

  一道道星光在尸妖群众乍隐乍现,每一次光芒绽放都意味着一头尸妖遭到致命打击。凛吉尔对黑暗生物的伤害加成在这场战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剑光所过之处,轻易划开尸妖躯壳表面的黑影,在它们干瘪的身体上留下巨大创口,创口中隐约有星光吞吐。

  每对一个尸妖造成创伤,凛吉尔的剑锋就明亮一分,到最后剑身通体上下熠熠生辉,其光芒之璀璨,好似从流星变成了彗星。

  那些被凛吉尔刺中、砍中的尸妖,要么当场倒地,连躯壳带黑影彻底消散;没死的则发出痛苦的哀嚎,连滚带爬逃进乱石与坟墓交错的迷宫中藏匿,再也不敢回头。

  只过了很短一段时间,先前黑压压的尸妖群就完全销声匿迹了;在凛吉尔的光芒映照下,连头顶的灰暗天幕仿佛都升高了几分。

  景佐没有急着收剑,而是继续深入;可即便他横穿了古冢岗,几乎走到了丘陵的最西边,也没有再遇到任何一个尸妖。这些怪物仿佛有一套自己的通讯系统,或者有一个统一的指挥者,第一时间便将景佐不好招惹的消息传给了每一个同类。

  从古冢岗最深处走出来的那一刻,眼前景象立刻为之一变;灰暗的天幕不见了,阴风也消失了,眼前阳光普照,林木荫荫,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森林铺展开来,不断向西延伸,极目而望也望不到边界。

  这种感官上的变化是寻常人类所不能有的,而是一种魔法视角上所获得的感觉。换成普通人走进古冢岗最深处,他们是看不见那层黑暗天幕的,眼前所见大约还是阳光明媚,丘陵间一片荒凉,让人打从心底里发毛、发凉;只不过再温暖的阳光也无法驱散心底的凉意。

  一条幽深的溪流在林中穿行,水流潺潺;景佐沿溪走了一段,两岸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柳树。

  时值夏末秋初秋季,依旧维持夏季茂盛姿态的柳条朝河面垂下,好似在溪流上形成了一道拱顶,使得落在河面的阳光稀稀落落;一些倒下的柳树横在溪水中阻截水流,水面上漂满了今年第一批落下的枯黄柳叶。

  这些柳树一看就知道生长了许多年头,沿岸常常可见纵横交错的粗大树根穿透土层,暴露在地面上。

  走了一段后,景佐突然听到溪流下游有人唱歌,歌声浑厚苍劲,曲调欢快热情,穿过层层树木,将歌者的快乐情绪传到树林的每一个角落。他猛然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前行。

  树木的吸音功能非常强大,所以树林深处的声音是传不出多远的。能在景佐视线之外将这么浑厚有力的歌声传进他耳朵里,这个人绝对不寻常。

  景佐警惕地观察四周,而后目光聚焦于歌声传来的方向——溪流下游。

  不多时,从下游方向涌来一波可爱的“兽潮”,包括但不限于松鼠、兔子、狐狸、鼹鼠和獾,数量难以计数,成群结队从小溪两岸奔驰而过;这边岸上的“兽潮”遇到景佐时集体呆愣了片刻,然后非常不给面子地绕开一个大圈,继续向上游跑去。

  “哟,老林子里来了新客人。”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惊得景佐汗毛倒竖。他突然发现刚才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而说话的人距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他事先竟对此毫无察觉。

  猛地抬头,眼前站着一个中等身材、满脸络腮胡子、初见觉得年老,细看又分辨不出真实年纪的男人。他戴着一顶装饰有蓝色羽毛的遮阳帽,穿着蓝色的夹克,粗布衬衫的长袖被卷到手肘下方;他的皮肤呈现一种劳动者健康红润的颜色,看着景佐时面带微笑,笑容在脸上带起许多褶皱。

  景佐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但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个男人就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眼前这一幕仿佛理所当然,不值得任何怀疑与顾虑;而且凛吉尔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你好哇,年轻人,我是汤姆·邦巴迪尔,老林子里的老住户;你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怎么会从古冢岗那边过来呢?”

第236章 “老林子和柳条河”

  “你好,汤姆。”景佐不动声色地打着招呼,右手始终和剑柄保持一尺以内的距离,“阁下是老林子里的老住户?是专程来找我这个新客人的?”

  “不是,我是来送那些小家伙回家的。”来人笑容爽朗,同时很快注意到景佐的戒备姿势,可他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你可不要突然拔剑砍我,我不是你的敌人,而且我也不擅长打架。”

  “抱歉,主要是因为你出现的过程太稀奇了,而我刚刚在古冢岗跟一群尸妖打了一架。”虽然嘴里说着抱歉,但景佐并没有轻易放弃防备;他只是稍稍换了个姿势,左手提着带鞘的宝剑垂在身侧,右手手臂屈起,手掌搭在肚子的腰带上。右手和剑柄的距离并没有变化。

  这个动作的“性质”有点像另一个世界里的美国警察,他们执法询问时总喜欢摆出一副双手叉腰的姿势,看上去嚣张跋扈,很不尊重别人;可实际上认真观察就会发现,美国警察只有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更多时候是按在腰间枪套的枪柄上,随时准备拔枪清空弹匣。

  “哈,原来刚才的动静是你闹出来的;你可把那些小家伙们吓得够呛,一股脑跑来找我。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去下游采睡莲的,结果只好先送它们回去。”这位自称汤姆的男人摆着手,一副自来熟的快活模样,面对第一次见面的景佐却像见到了朋友,“那些尸妖鬼哭狼嚎,我在家里都能听见,你闹得动静可太大了。”

  景佐莞尔:“你说的是刚才跑过去的那些兔子、松鼠?我怎么就吓到他们了?”

  “就是它们,一群胆小鬼,平时天上打个雷就吓得往家跑;你在古冢岗闹出的动静可比打雷大多了。我猜猜看,你至少碰到了十几头尸妖吧,不过它们都被你打得哭爹喊娘的。这些小家伙们都住在林子边缘,离那片墓地不算远,尸妖身上散出来的恐惧和愤怒对它们影响很大,动物可比人类敏感得多。”

  “你似乎并不介意同尸妖做邻居?”

  “不,其实我挺介意的。十几年前,有一头尸妖从古冢岗下来,不知怎么就摸到了我家门口,不声不响地躲着;等我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差点被它当成了早饭。弄得我现在每次出门都要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敢迈脚出去。”说起往事,汤姆不无自嘲,“我说咱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说话,就像两个大傻瓜?来吧,去我家坐坐,或者你还想原路回头去碰碰运气?”

  他也不等景佐回答,自顾自地转头往回走,似乎并不在乎景佐会不会接受邀请。

  景佐迟疑了片刻,就选择跟过去看看,同时说道:“原路回头还是不必了,那些尸妖现在都躲着我。”

  两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边走边聊。

  “你瞧,这就是让人烦恼的地方;那些尸妖都很聪明,我是说领头的那几个,都是安格玛巫王指派而来,在墓地里躲了快一千年了。平时只让那些受它们操控的倒霉蛋抛头露面,它们自己尽量不露头。那些穿灰衣服的人试过好几次,也杀过好些尸妖,可就是没法根除这帮祸害。那么大一片墓地,总不能把每个死人都刨出来查一遍吧?”

  景佐问:“穿灰衣服的人,你说的是那些游民吗,北方王国遗留下的杜内丹人?”

  “对,就是他们;很多人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但是老汤姆都看在眼里。”

  “虽然住在深山老林,但是不妨碍你消息灵通?”景佐意有所指,甚至没打算隐瞒自己的目的。

  “老林子的树木、动物都愿意跟我分享消息,它们都是我的朋友……森林的风穿过树木的时候,也会带来远方的声音;虽然很吵也很杂,但也能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这番话要是换一个人来说景佐也会觉得对方多少带着点故弄玄虚;可眼前的汤姆·邦巴迪尔却不一样,他身上的乐观、坦率、热情简直肉眼可见,而且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他发乎自然,不是作伪。

  意识到自己毫无理由地对一个陌生人的观感轻易发生变化,景佐却丝毫不觉的意外。他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魔法的世界,而且正好因为凛吉尔的变化而开始探究魔法力量的深层逻辑。

  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直觉和预言这回事的。

  “你和动物、植物交朋友,听风说话,难道平时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老林子里?”景佐又问。

  “一个人那多孤单啊!不,我和金莓一起住,她是我的妻子。她与我,就像这片林子与柳条河。”

  听到汤姆的回答,景佐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略有年轻风韵,但已经历岁月侵蚀,脸上更多是慈祥、恬淡气质的中年妇女形象;总之就是人们刻板印象中最适配汤姆·邦巴迪尔这类豁达中年男人的妻子形象。

  结果他就被金莓的惊人美貌给惊呆了。

  出现在汤姆家院子里的是一位身材苗条、皮肤白皙的优雅女子,金色长发宛若波浪,身上的绿色长袍好似青嫩的芦苇,袍子上偶尔闪现银色光芒,仿佛露珠折射朝阳。她腰上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上面插着许多淡蓝色的勿忘我,而腰带本身的形状则像一连串紫鸢尾。

  景佐宁愿猜测这是老汤姆的女儿,也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妻子。莫名的,在看到这位名叫“金莓”的女子时,他脑海里就浮现出柳条河那幽深、宁静的水流。这种莫名的“联想”让景佐心生疑虑,因为他想起了先前老汤姆形容自己夫妻关系时说过的话。

  “她和我,就像这片林子和柳条河。”

  心里带着疑虑的想法,再看金莓夫人时景佐就发现了更多的异样;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并不像她外表所呈现的那样年轻,甚至也不像她外表呈现的那样是个人。

  景佐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或许汤姆那句话不是比喻。

第237章 老林子里的日常生活

  汤姆·邦巴迪尔的家在柳条河岸边不远处,即便有树木的遮挡,站在院子里依然能看到柳条河的水面,并听到水流声。从院子门口到河边,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艘被拖上岸来的、比独木舟大不了多少的小船;只是景佐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船桨在哪儿,难不成老汤姆平时下水撑船都是用手划的?

  金莓夫人正在屋子门前的空地上整理陶盆,盆里已经注满了水,盆底铺着一层从河里捞出来的黑泥。一边干活,一边唱歌,这似乎是她的习惯,不长时间的相处当中,景佐已经听她唱过好几次歌,每次曲调都不同,歌词的内容往往也和她手里正在做的事情有关。

  有时候,汤姆·邦巴迪尔会应和妻子的歌声,夫妻两个一起吟唱。不论是夫妻俩的合唱,还是金莓夫人的独唱,他们的歌声总是在不经意间响起,仿佛微风拂过山岗,草木为之折腰;而后又会在不经意间淡去,最终消失,如风过了无痕。

  汤姆·邦巴迪尔从屋里出来,依旧是那副随时可以挽起袖子干活的农人打扮,一边跟景佐打着招呼,一边往河岸走。

  “该走了,昨天就该去的;这或许是今年最后一批睡莲,要是再晚些,它们就开始枯萎了。”

  “我也去帮忙吧,就当报答夫人的辛苦招待。”

  今天已经是景佐来老汤姆家做客的第二天,昨天他被金莓夫人招待了一顿丰顺的晚餐,然后今天一大早汤姆就嚷嚷着要去柳条河的下游采睡莲,完成昨天未能启程的工作。

  一匹膘肥腿状的小马从屋后马厩溜溜达达跑了出来,往汤姆身边凑;那是汤姆的坐骑,汤姆给取的名字叫“胖墩儿”。这是一匹名副其实的“小”马,比骡子和驴还矮点,大约跟景佐前世见过的滇马差不多高。眼前这马的“小”并非因为未成年,而是中洲大陆特有的马种,据说因体型的缘故深受矮人和半身人喜爱。

  “今天是走水路,不能带你去,自己去玩吧;记住不许进古冢岗深处,只能待在有林子的地方。”汤姆摸着马头,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遍;小马轻轻嘶鸣一声,仿佛在回应,而后摇头晃脑地沿着河岸往柳条河上游跑去。

  直到把小船推下水,汤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找不到船桨;他拍着脑袋想了好久,在河岸边兜着圈子,而后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群水獭“嗷嗷呜呜”叫了一阵,老汤姆恍然大悟。

  “哈,你们这些粗心的冒失鬼,居然把船桨落在泽地了?什么,怪我没说清楚?嗯,是个人都知道划船要用桨……好吧,我忘了你们不是人……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们了。”跟水獭吵架吵输了,老汤姆只能郁闷地看着水獭们神气活现地离开。

  “亲爱的,你可以顺水漂流,也不会太慢的。”金莓夫人突然抬头说了一句,随即又低头继续给陶盆铺土舀水。

  听着像是一句漫不经心的闲话,景佐却莫名地心头一动,昨天初见金莓夫人时的直觉有一次浮现脑海。他低头看向河面,只见几片枯黄的柳叶在水面上打着旋顺流而下,感觉柳条河的水流似乎比先前快了许多。

  小船载着汤姆和景佐顺流而下。不用船桨不但不影响船速,甚至小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正确的航向,不管多么弯曲的河道,都不必担心会一头撞上河岸,小船永远沿着河道中央行驶。

  景佐犹豫了半天,终究没好意思跟人家丈夫打听金莓的出身来历。

  就在景佐以为这一路都将顺风顺水的时候,船身突然一震,毫无征兆地停在了河中间;汤姆·邦巴迪尔坐在船头突然朝岸边大声斥骂。景佐不明所以,举目向河面看去,却见一根粗大的树木枝干浮在水面,小船就是撞在枝干上才停住的;再行细看,他才发现那不是普通树干,更像树木的根系,枝干上布满粗细不一的根须,蓬乱虬行。

  “赶紧把你的根收回去,不然我就把它沉进水里,永远跟河底的烂泥搅在一起,慢慢腐烂掉。”汤姆对着岸边一株粗大的柳树大喊。

  那棵柳树比柳条河沿岸的任何一棵柳树都要高大,也更苍老。树的表皮布满龟裂的纹路,从上到下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树疙瘩;这些纹路和疙瘩在树干的某一段位置“恰好”组成了类似五官的形状。

  然后,“五官”在景佐眼前开始舒展、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副愤怒的“表情”。

  “你,总是……跟两脚的……坏东西……一伙。”从树干里传来缓慢而沉闷的说话声,顿时让景佐大开眼界,只觉得不虚此行。

  “行啦,人家是第一次进这片林子,我敢说他一根树枝都没动过。不过你可小心,年轻人手里的剑可是砍过黑暗魔君的,惹他不高兴了,随手就能把你这棵老头柳砍成碎片,可比斧劈火烧来得快。”老汤姆连威胁别人的时候都带着三分笑意,想看他彻底板起脸估计很难,“快点,快点,我要赶时间去采睡莲,金莓还在家里等着呢!”

  “哼……你总是……跟他们……一伙!总是……盯着我……妨碍我!”老柳树愤愤不平,横在河面上的树根却一点点屈起、收回,最后大半缩回岸边的泥土里。

  汤姆没在理会柳树,小船继续顺水而下。

  “那是什么东西?”景佐问。

  “柳树老头,也可以叫它白头柳;老林子里最坏的一棵树,总是憋着坏心思,想坑害它见到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人类、半身人还是精灵,都一样。住在老林子边的半身人很多都知道它,进林子的时候会避开这片地方。”

  景佐大为好奇:“只要用两只脚走路的它都不喜欢,那不是也包括了你?为什么?”

  “因为老林子西边的半身人,他们拓地开荒的时候砍了不少树,还放火烧了一大片林子;林子里的草木为此都很不高兴,柳树老头是其中最愤怒的一个。它觉得只要是两条腿走路的就都是树木的敌人,进林子的时候不是拿着斧子、锯子,就是带着火种。”

  “原来是这样……”景佐漫不经心地感叹一声,而后才问出了他更关心的问题,“你认得我手里这柄剑?我似乎忘记跟你介绍它的来历。”

  “啊哈,因为我以前见过这柄剑,不但它,我还见过它的上一任主人。”汤姆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坦率。

第238章 汤姆·邦巴迪尔的“道德经”

  柳条河横穿老林子,小船被水流平稳地推动着,但抵达下游的时间还早。景佐坐在船尾,安静地洗耳恭听;他其实早就知道这柄剑的前任主人有何遭遇,不仅有瓦尔妲所给予的信息,还有来自甘道夫的讲述,可即便如此,他仍有兴致听一听汤姆·邦巴迪尔视角下的故事。

  “那是许久以前的故事了,久得我都有些算不清时间了;我只记得住季节,却总是记不住年份,不论是精灵的,还是人类的。”老汤姆讲述时带着他一贯的笑容和不羁,“我只记得那时遍布原野和森林的大火,不论多么宽广的河流,也不论多么高耸的山脉,都拦不住那火焰,从北向南,最后烧出了一片名叫‘安法乌格砾斯’的荒凉沙漠。

  “于是我沿着岩浆流淌的道路追溯它们的源头,最后一路走到了三座火山的山脚下。就是在那里,我见到了这柄剑和它的前任主人;那是个高傲、愤怒且绝望的精灵,穿着银色的盔甲,一心迎战死敌,连死亡也不能让他退缩分毫。”

  景佐问:“你认识那个精灵吗?”

  “战斗开始之前,他曾高喊自己的名号,‘诺多的至高王’芬国昐。”

  “然后呢?”景佐追问。

  “然后我就走了,在战斗结束之前就走了。”

  “为什么?”景佐的愕然不似作伪。

  “因为那里的岩浆、火焰、烟尘,一切都令人作呕,让我一刻也不想停留。我本想去看看究竟什么样的混蛋会烧毁森林和大地,可见到他之后我才发现,我跟那种家伙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我就离开了;那以后我翻过蓝色山脉来了东边,再也没有回头。至于这柄剑和它的主人,算是路上偶遇,但确实印象深刻。那场战斗一定非常激烈,虽然没有从始至终目睹,但是当我离开很远时,依然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战吼。”

  景佐渐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虽然仍在追问,却已平静许多:“但你还是走了?”

  “当然,那是精灵与魔苟斯的战争;精灵为复仇而铸就史诗,魔苟斯追逐野心而堕落黑暗,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老汤姆反问。

  “我原以为,这个世界的正邪、善恶之间,天生就是势不两立;而且魔苟斯烧毁了你钟爱的森林和原野,不是吗?”

  “那确实,他的确是个可恶的家伙,到现在我都这么觉得;听说他被逐出了这个世界,那是他应得的下场。”老汤姆的神色并没有显得苦大仇深,他此刻的语气更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这种语气让景佐回想起前世百无聊赖时跟人谈论国际局势,批判某些国家而同情另一些国家,实际上并没有谁真正关心他们口中所支持或反对的对象。

  “你为他的下场喝彩,却没有在其中出过半分力?”景佐的追问有那么一点质疑的味道。

  “哈,为什么我一定要在其中出力呢?”汤姆反问。

  “因为你的能力很强,而且站在善良的一方,呃……你是吗?”

  “我不站在任何一方。”老汤姆难得正色一回,这副神情却没有维持太久,“善良是一种‘形容’,精灵、人类把某一种处世态度称之为‘善良’,然后我也就被称之为善良。可实际上,在他们定义什么叫‘善良’之前,我就是这样了;我不需要通过打击邪恶来展示善良,更不需要证明它,因为那本就是我的天性,而不是我的选择。”

  景佐有些头大,因为他这会儿又想起了大学时候的哲学选修课,那是他唯一连补考都不及格的科目;他接着提问,就像是明知道还要自讨苦吃:“善良就是善良,还要分成天性和选择吗?”

  “如果你是因为讨厌邪恶所带来的后果而选择了善良,那就是一种选择;如果你不知道善良和邪恶的区分,最终却表现出善良,那才是天性。天性不需要通过任何东西来证明。”

  “那如果胜利的一方是邪恶呢?如果岩浆最终淌便整个中洲,毁掉了所有森林,让你无处安居呢?”景佐不依不饶。

  “若真有那一日,那到时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要在那一日尚未到来时想那么多呢?”老汤姆笑呵呵地反问,语出至诚。

  景佐欲辩无从,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不是在中洲,而是前世生活的那个世界,他会有很多话说;比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又比如“他们杀谁谁谁时我没有作声,后来又杀某某时我没有作声”之类的。在他的前世,有很多现成的道理可以供景佐驳斥老汤姆的话,可现在他在中洲,在阿尔达的世界,这些话就不好说了。

  因为这个世界真有一个创世神。“命运”这个词在这个世界是一种客观存在,它有另一个名字叫“爱努大乐章”。在这个世界,确实有一个“真相”可供世人去勘破;而不像景佐的前世,仅仅成为逃避的借口。

  景佐的沉默并不妨碍汤姆·邦巴迪尔的好心情,当没人说话的时候,老汤姆就开始唱歌,歌声时而像穿过森林的风,时而又像落进山岗的雨。小船依旧顺水漂流,直到停在一片开阔的河水溢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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