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终局殊异·其二
虎杖悠仁径直挑了根巨大的骨骸坐下,甚至刻意摆出一副不便发力的姿态,以显示自己谈话的诚意。
“好……那我就继续说了。
直至不久前,我都认为,理解并完成自己的使命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若是因此而死,是不是就称得上是‘正确的死亡’了?
但是现在,我觉得并不尽然。
遛狗、养家糊口、或是其他任何事……什么样的使命都无所谓。
即便没有这些,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又或是因为一场大病就此长眠……
自己的人生不与任何人产生深刻联系,不在这世上留下任何鲜明的印象。
相比那些留给旁人、用于给某人‘定型’的回忆,只要关于他的细碎的记忆碎片仍飘散在这世上,那么这个人的生命就有其价值。
这并不是关于死法的问题。
人类并不是道具,一个人的使命也并不是在出生时就决定好的。
到底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恶人不是生来就注定要做恶事的。
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人终究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谁不是被社会环境所迫,不得不扭曲自我,不断向下、向下,钻到更深的土壤里,最后变得面目全非的呢?
所以我很庆幸,我在小时候感受过数不清的善意,这让我至今仍有去相信‘人可向善’的勇气。
我的想法或许是错的,但是我希望至少让你能够明白,那些你视为蝼蚁、认为除你之外毫无价值的人类……他们的事。
宿傩,你就是我。
身不由己,背负着诅咒降生在这世上,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模样的怪物,全看个人造化。
幸好,我有爷爷,有妈妈。
他们让我明白,这世界可以是美好的——只要我愿意去相信,就能因‘相信’本身获得力量。
宿傩,重新开始吧!
咒术师的生活,不应该是为了‘诅咒谁’,而是为了‘与谁一同活下去’!
即便谁都不会接受你,我会陪你一起活下去!”
在悠仁絮絮叨叨诉说的时候,两面宿傩用上方的两只手臂悠然抱于胸前,下方的两只手则懒散地叉在腰间。
他将身躯微微后仰,四目低垂,露出了观看杂耍小丑表演廉价把戏般的微妙神色,静静注视着眼前仍在试图说教的少年。
“小鬼,你该不会是在可怜我吧?你是在……同情我?”
“……”虎杖悠仁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宿傩的回答。
“怎么不说了?不是很能说教么?还是说……你在指望我对你说‘谢谢’?
小子,我没有任何感想。你说的话我都懂,但我不会有任何感觉!”
做出回答的同时,两面宿傩已再次于指尖凝聚出炽烈的火焰箭矢。
看着油盐不进、唯有讥笑的两面宿傩,悠仁终于放弃了“话疗”。
他站起身,低声接道:“果然……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那么,现在的我不会劝说现在的你,那些大道理没有意义。
但我也不会放任你去寻找其他‘受肉’载体,在世间创造出更多的不幸。
让我成为你最后的容器,给这循环的诅咒做个了结吧!”
“呵,到底还是这一套!你能把愚蠢贯彻到如此地步,我就‘夸奖’下你好了!”宿傩耐心听完,终于松开手指,火矢离弦!
在感觉到宿傩的咒力开始兴起后,悠仁咒力输出激增,熟练地开启「极之番·二档」,额头上三道鲜红箭纹灼灼生辉,一层致密的血铠自皮肤表面迅速蔓延、包覆全身。
那支火焰箭矢直直地命中了悠仁,咒力结构在碰撞的瞬间崩塌。
狂暴的火焰乱流原地炸开,一道直径超过十米、腾起数十米高的炽白火柱冲天而起,将触及的一切血水与骨骸瞬间蒸发汽化!
即便有血铠与自身咒力的双重防护,恐怖的高温与冲击仍透体而入。
悠仁受火矢直击的正面被灼得一片焦黑,皮肤绽裂、血肉翻卷,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然而,消化了一根宿傩手指、于此战中再度成长的虎杖悠仁,已经比上一刻更强了。
现在放出「灶」的宿傩终究只有一根手指的实力,无论是咒力总量还是输出等级都已无法压过眼前的少年。
原本足以秒杀悠仁的攻击,如今只能造成并不致命的重伤!
血水炸裂,悠仁的身影几乎化为一道贴地疾驰的赤雷,比飘散的火焰更快,以宿傩无法反应的绝对高速侵入他身前半尺。
一记简单、暴力的摆臂右拳,自下而上,狠狠轰在宿傩的下颌!
宿傩的头颅猛地向后仰起,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浮空。
悠仁毫不停歇,矮身沉肩,双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抓住宿傩尚未落地的双脚脚踝。
“什——?!”
熟悉的失控感再次袭来。
悠仁腰胯猛拧,双臂爆发出骇人的扭矩,将宿傩横向抡起。
身躯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超高音速的剧烈旋转让宿傩完全无法调整姿态,更无从发力招架。
然后,灵魂斩击梅开二度。
“「极之番·药师慈怀」!”
因为咒力输出有所提升,悠仁这次选择了破弃咏唱,瞬发术式!
漆黑的虚线宛如裁纸刀预划的折痕,以惊人的速度爬满宿傩全身。
从指尖到额顶,从前胸到脊背,将他每一寸肢体、每一块骨肉,都划分成独立的“区块”。
旋转骤停。
悠仁松手,宿傩如断线风筝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落在不远处的血水与碎骨之中。
在触地的瞬间,他那已被“裁剪线”完成标记的身体,沿着无数纵横交错的黑色轨迹整齐地瓦解成了一地大小不均的碎块。
火焰的余烬在空中飘散,映照着血水上漂浮的残躯。
领域无声。
这次两面宿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怒吼,便消融在易主的心象风景之中。
悠仁面部由「赤鳞跃动」生成的箭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仿佛刚才碾碎的并非诅咒之王的又一次反扑,他平静地站在原地调整呼吸,努力掌握再次大幅攀升的咒力。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虎杖悠仁严格遵循着“一次只吞食一根「宿傩的手指」”的流程。
每吞下一根,他便立即发动生得术式「灵魂裁断」主动进入灵魂世界,找到并斩杀寄宿在那根手指中的宿傩灵魂碎片。
如此反复,精准而高效。
当然,事不过三。
到第四次吞食时,宿傩显然察觉了异常。
这位狡猾的千岁老人干脆彻底封闭了心象风景,拒绝了虎杖悠仁的“访问”。
他宁可将那一份咒力与术式拱手相让,也绝不再让灵魂暴露于那斩断一切的“刀锋”之下。
得益于钉崎薊“大锤八十万、小锤四十万”一直敲个不停的帮助,这本该无解的特级咒物「宿傩的手指」,竟然被悠仁以这种“分而治之、逐个击破”的方式,无伤吞食并压制了。
当流程接近尾声,虎杖悠仁体内汇聚的,是两面宿傩100%的术式「御厨子」、95%的磅礴咒力,以及被斩杀部分后仅剩80%的灵魂。
最后一根手指此刻还在钉崎薊手中承受着咒力灌注与持续敲打。
按照计划,它会“享受”满整整一小时的特别关照——堪称酷刑。
悠仁想起宿傩之前的傲慢与挣扎,心中毫无波澜。
刚才劝了那么久都不听,这臭老头纯属咎由自取,让他多挨会儿打长长记性吧。
第九十六章 幸福与安心·其一
在直面诅咒之王两面宿傩之前,虎杖悠仁已遵照母亲的指引吞食并彻底吸收了「咒胎九相图」的全部力量。
那些无辜的受造者并未因此逝去。
悠仁将这九位异父异母兄弟的灵魂小心翼翼地封存于自身的术式之中,等待以后合适的机会为他们克隆出躯体受肉降生,赋予他们真正的生命与自由。
当时的悠仁单论咒力总量与输出功率已经跨过了特级术师的门槛。
如今接连吞下十九根宿傩手指,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咒力量,几乎是吞食前的二十倍!
这意味着,每一根手指确实都独立承载有一份堪比特级的恐怖力量。
若非事先布下了这样专门针对灵魂的“陷阱”,放任两面宿傩集齐二十根手指,恢复全盛姿态,那无疑将是一场席卷世界的真正灾难。
但现在,这潜藏于历史阴影中的最大灾厄之一,已被他亲手祓除。
虽然以成为“人柱力”为目标,但虎杖悠仁从来就不是为宿傩准备的“容器”。
他是母亲虎杖香织专为诅咒之王打造的“完美监牢”,更天生具备可以触及灵魂的针对性术式。
在他状态绝佳、意志坚定的情况下,两面宿傩残存的意识绝无可能逃脱束缚,夺取这具身体的主动权。
站在空旷寂寥的心象风景中央,感受着体内浩瀚如海的崭新咒力,以及那份如臂使指的强大术式「御厨子」,虎杖悠仁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体会到:
自己的命运,正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份力量……
没有问题。
妈妈的计划没有问题!
爷爷“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成为英雄的遗愿,以及妈妈想要创造一个更好世界的梦想。
我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
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心神,烧尽了最后一丝犹疑与阴霾。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自信,从灵魂深处涌起。
当他最后一次从心象风景中抽离,意识回归现实的刹那,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某种混合着释然、振奋与强大信心的阳光笑容。
“虎杖,”钉崎野蔷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点毫不客气的嫌弃,“你的表情……好怪。
简直像是莫名其妙捡到了天价支票还在强装镇定……
又像是刚干完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却偏要摆出一副‘不值一提’的傻乐模样。”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悠仁,语气变得微妙:“而且……你这家伙,现在感觉……好像完全不一样了。咒力压迫感强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