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林衍的话,何进浑身舒坦,嘴角都压不住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何进觉得与林衍颇为投缘,一番攀谈后几人皆欢,到了半夜才散宴。
离开大将军府后,方才酒宴上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林衍忍不住感慨,何进也是个忠厚人啊,可惜性格缺陷太大了,出身寒微带来的自卑感,被位极人臣后的虚荣心所掩盖,但自卑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一个藏在心底深处的软肋。
而且他的出身也决定了士人不把他当自己人,那些世代公卿的世家子弟,骨子里怎么可能瞧得起一个屠户出身的外戚?最后被士人玩死也正常。
不过不能让何进和士人集团太过亲近了,搞不好自己就没机会火中取栗了,需要找机会给他上上眼药才行。
这件事他不能亲自做,他今天刚刚与何进建立了关系,亲近程度远远比不上一直在他身边的袁绍等人,他去挑拨离间无疑只会让何进等人警惕,但如果是何进眼中的自己人呢?
随后林衍将心中想法告知清酒,清酒知道后,回复道,
“这件事交给我吧。”
次日,李清拜见了何进,何进正在书房,听说李清来了,便让人把他请进来。
李清在何进府上算是少数几个真正有见识的幕僚,何进对他的意见一向重视,等李清来了,何进问道,
“李先生,为何事而来?”
李清进门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而是先朝身后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大将军,还请屏退左右。”
何进微微一愣,李清一向个从容不迫,很少如此郑重其事。
于是他心中一凛,挥手让侍从全部退下,又吩咐道,
“把门带上。”
书房门合拢,屋里只剩下两人。
李清这才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
“大将军,有一事属下思虑良久,今日不吐不快。”
“李先生但说无妨。”
“大将军可曾想过,袁绍等士人,或许并不安好心?”
何进闻言,眉头一皱,袁绍等士人此时是他最得力的盟友,在打压宦官这件事上出了大力,更别说他们也一直未自己出谋划策,他们能有什么问题?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何进可能直接就把人赶出去了,但李清不同,他也算是自己府上的老人了,一向谨慎,不会无的放矢。
“此话怎讲?”
李清继续道,
“大将军,我大汉自立国以来,向来都是以宦官统领宫禁内廷。
自和帝时郑众诛窦宪,到桓帝时单超等五侯诛梁冀,宦官典兵掌禁,已成为我朝不成文的制度。
张让、赵忠这些人确实作恶多端,挟天子以令朝臣,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大将军要除去这些人,属下举双手赞成。”
他话锋一转,
“但袁绍等人却一直鼓动您诛杀所有宦官。”
何进听后,
“这有何不妥?”
李清叹了一口气,道,
“大将军,您想想,若是宦官除尽,朝堂上尽是士人,这天下是听您的还是听士人的?”
何进心中一震,确实如此,本来前阵子他还被宦官们掣肘,等到士人集团投向自己这边,转瞬便将宦官压制。
现在宦官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可敌人一旦消失了呢?
士人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毕恭毕敬吗?满朝尽是儒生,他一个屠户出身的外戚,能镇得住那个场面?
李清察言观色,注意到何进眉心微蹙、面色渐渐阴沉,知道何进心中动摇了,
“大将军,您看我,我是寒门出身,平日里也没少受士族打压,投到大将军门下这些年,府中上下,又有几人瞧得起我?”
李清说的是他自己,但实际上也是在暗戳戳提点何进他自己也是寒门出身,袁绍他们又真的瞧得起他吗?
何进黯然,他何尝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对他从来都是笑脸在前、冷眼在后。四世三公的袁家,世代簪缨的杨家,还有那一群动辄以“经学传家”自居的名士,有几个是真心服他的?
若不是何氏得宠,他又怎么可能身居高位,这个事实他只是平日里不愿意去想罢了。
李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指望何进立刻转变态度也不现实,但他的目的达到了,给何进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让他之后面对袁绍等人时多了几分警惕就够了。
历史上,何进便是太过相信袁绍等人,被怂恿着孤身入宫与宦官对峙,最后被张让等人砍了脑袋,装在锦匣里从宫墙上扔出来。
外戚与宦官同归于尽,士人集团几乎兵不血刃地坐收了渔翁之利。若不是董卓意外率兵入京,打破了士人精心布置的棋局,士人集团还真就得逞了。
李清正色道,
“大将军,还请您慎重考虑我今日的肺腑之言!属下说这些话,不是要离间大将军与谁的关系,只是不愿看到大将军被他人所欺骗。”
何进点点头,他知道李清是一片好心,那些世家子弟从来不会跟他说这些,他诚恳承诺道,
“先生今日之言,不会传入他人之耳。”
李清拱手告退,转身离开书房时,何进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第134章 凉州攻略
再说林衍这边,在拜访完何进后,便与曹操等人告别,准备带着部队前往长安了,离开雒阳这个随时可能会爆炸的火药桶。
他向朝廷递了请调文书,说凉州战事吃紧,荆州兵不宜久留雒阳,请求率部西进,文书批得很快,谁都不想留一支外藩兵马在雒阳待太久。
曹操送到城门外十里,两人在官道旁的亭中饮了最后一杯酒。
曹操举起酒碗,
“青玄此去凉州,山高路远,保重。”
林衍与他碰了一下碗沿,
“孟德兄在雒阳,也要多加小心。这雒阳的天,说变就变。”
此时,内廷中,张让和蹇硕因潘隐的背叛而惶恐不安,两人联手在内廷掀起了一场无声的清洗,短短半个月内,宫中的宦官体系经历了一次不动声色的换血。
宫门的守卫全部换成了十常侍心腹,宦官们还开始储存粮食、加固宫墙。
张让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外廷靠不住了,西园军靠不住了,但只要宫墙不破,只要他能活到林衍率兵回来,局面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外廷这边,何进的态度也悄悄起了变化,每当袁绍等人慷慨激昂地说到“诛尽阉宦,以清君侧”时,何进就会想到李清之言,于是他便这般拖延:
“此事关系重大,容本将军再思量思量。”
“不急,不急,等内廷那边有了消息再议不迟。”
“宫里近日没什么动静,贸然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袁绍对何进的变化感到意外,但何进说的也没什么问题,他只能按捺住焦躁,继续等待时机。
这个时候,张让等人在内廷大肆排除异己,意图完全掌握皇城,能等到林衍过来驰援。而何进听了清酒的话后,对袁绍等人动不动就提出诛杀宦官的话也有了警惕。
因此在林衍离开后,原本斗的火热的双方反而有些冷静了。
在雒阳陷入诡异的平静时,在外的大汉忠臣们还在努力平定各地叛乱。
幽州最先传来了好消息。张举、张纯的叛军原本声势浩大,号称十万之众,但幽州叛军犯了致命的错误,他们分散了兵力,意图几路出击,扩大战果,张举想南下冀州,张纯想东取辽东,两人的部将又各怀鬼胎,被公孙瓒抓住机会率军击败,随后公孙瓒一路追击三百余里,斩首万余级,张举死于乱军之中,张纯逃往乌桓,被乌桓人砍了脑袋送到公孙瓒帐前请赏,幽州叛乱自此被平定。
豫州牧黄琬、益州牧刘焉也在积极平定自己辖区的叛乱。
凉州场面依然糜乱,朝廷后面派去的几个凉州刺史都坑的很,平叛是幌子,捞钱才是真,对阵叛军昏招频出,几次都是大败而归,导致凉州原本还忠于朝廷的势力离心离德,如今张温、皇甫嵩也只能积极防御。
林衍到达长安之后,便开始原地修整,作为后备力量,刘宏的意思很清楚,林衍不是真来凉州平叛的,主要还是要盯着雒阳局势。
而前段时间凉州叛军内部也发生了剧变,韩遂靠着一系列合纵连横的操作——诱杀盟军首领、吞并部众、瓜分地盘,把其他几股叛军势力一一吞并,一跃变成了凉州最大的山头,此时凉州叛军联盟名义上还是联盟,实际上已经变成了韩遂一家独大。
但林衍也不可能真闲着,于是便与张温、皇甫嵩谈到凉州的局势,二人皆是忧心忡忡,却又无能为力。
皇甫嵩声音沉重,
“凉州糜烂至此,非一日之寒。
当初边章韩遂起兵时,凉州各部响应者不过三四成,其余大部尚在观望。
若是那时朝廷处置得当,凉州不至于变成如今这般田地,可惜后来到任的几个刺史,唉,不提也罢。”
张温接过话头,
“如今韩遂坐大,凉州忠于朝廷的势力要么被灭,要么转投了叛军。
我们手中这点兵力,能守住防线就不错了,要想反攻……除非朝廷再拨五万精兵来。
林衍听完二人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二位将军,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皇甫嵩想了想,答道,
“羌汉矛盾,积怨已久。”
张温也答道,
“朝廷官员过与无能。”
“二位将军说得都对,但又不全对。”
随后林衍便提到,若是想平定凉州叛乱,不能光靠杀戮,凉州人对朝廷离心离德绝非一天两天了,加上派来的朝廷官员也不做人,才让凉州叛乱一直无法平定。
因此林衍提出剿抚并用的方法,趁着此时叛军内讧,打击力量强的一方,同时开出优厚条件,诱降力量弱的一方。
张温、皇甫嵩对此表示赞同,这一套剿抚并用的思路,其实跟他和张温私下商议过多次的想法不谋而合。
凉州的问题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但历次征讨都不能不单纯用军事手段,因为没人敢开口谁担责任,万一招抚来的叛军日后再次反叛,当初替他们做担保的人就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林衍却没那么多顾虑,当即站出来表示天子命他便宜行事,可以用他的名义行动。
有了林衍的担保,二人终于下定决心。
另一边,韩遂近来心情颇好,他一举吞并了其他叛军的部队,此时在凉州一家独大,接下来只要拿下之前的余孽,他就能完全掌控凉州了,到时即使是大汉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这个凉州之主!
林衍派出的使者此时开始接触那些被韩遂追杀的余孽,他们不少人家中父母兄弟被韩遂诛杀殆尽,在韩遂的追杀下只能带着残部逃亡,因此都对韩遂恨之入骨。
此时面对林衍的拉拢,他们一口答应,只要林衍能对他们之前的罪行既往不咎,便愿意为林衍效力!
毕竟他们当初造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但现在自己等人已经朝不保夕,韩遂还在穷追不舍,投向朝廷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林衍等人大喜过望,有了这些本地的带路党相助,他们打击起韩遂来事半功倍。
这些降兵急于复仇,打韩遂的时候比朝廷正规军还要拼命,因此叛军各处的据点接连被攻破,而且在投向朝廷之后,曾经被韩遂追杀的降兵也开始召唤旧部归附,派出亲信部将联络旧日同袍,怒斥韩遂不讲仁义,欺骗杀害他们首领,
“今天韩遂杀的是我们,明天要杀的就是你们。”
一时间原本声势浩大的韩遂大军人心浮动,先是几个较小的羌人部落连夜拔营投奔了朝廷,韩遂大怒,连斩数名部将以儆效尤,但杀人只能震慑一时,挡不住人心离散的趋势。
第135章 羌八旗
林衍等人趁机挥师西进,一路上收复了不少朝廷失地,将战线从三辅周边一路推回了凉州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