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董太后走进暖阁时,何太后已经端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暖阁中焚着安息香,烟气袅袅,将两个女人的面容都罩在朦胧之中,何太后见董太后进来,起身行礼,算是尽了礼数。
董太后看在眼里,在何太后对面的软榻上坐下,理了理裙摆,开口道,
“都是自家人,有话便说吧。”
何太后劝说道,
“母后,我等皆是妇人,干预朝政,实在不妥。昔日的吕后手握重权干预朝政,结果其宗族一千余口都被诛杀殆尽,遭到灭门之祸,如今你我身居内宫,应当安分守己,朝廷之事还是交给大臣们去处理吧,万望母后三思,且听臣媳之言。”
董太皇太后听了何太后的话,心中不悦,在宫中浸淫了半辈子的董太后怎么会听不出其中门道,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你竟敢来教训我,若不是我抬举你,你能有今日?难不成你的儿子做了皇帝,便以为有了倚仗?
何太后装作委屈的样子,道,
“臣媳不敢,只是提醒母后罢了。”
董太皇太后越发不悦,冷哼一声道,
“提醒?好一个提醒!我清醒的很,当初你便是妒忌王美人,将其毒死,难不成你也要害我不成?”
暖阁中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何太后听见董太后提起旧事,心中暗恨,
“臣媳不敢!”
董太后冷哼道,
“若是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哀家命董骠骑取你兄妹性命!”
何太后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最后一丝忍耐彻底消失,她眉眼一寒,
“母后,臣媳以好言相劝,你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董太皇太后冷笑一声,
“你一个屠夫之女,也配劝哀家?还情理?”
何太后怒道,
“话不能这么说,母后原先也不过是一介藩妃罢了,若不是将儿子过继给孝恒皇帝,焉能成为国母?”
董太皇太后大怒,
“你放肆!”
“藩妃也是妃,比你一介屠夫之女高贵多了。
怎么,你还想杀害我不成?”
何太后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讥笑道,
“臣媳不敢,臣媳若是谋害母后,皇帝岂不是要治我的罪?”
“你!”
二人的会面就此不欢而散。
在何太后将此事告诉何进后,袁绍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大将军,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便不能再等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啊!”
何进采纳了袁绍的建议,几日后,何进与三公共同上奏朝廷,
“董太后与前中常侍夏恽等与州、郡官府相互勾结,搜刮财物,都存在她所住永乐宫。而且依据贯例,藩国的王后不能留住在京城,请把她迁回本国。”
朝野一片哗然,这个奏折的意思是灵帝是以藩王身份继位的,所以朝廷决定不给董太后太皇太后的名号,只是以诸侯王后之礼对待,这完全有违礼制,毕竟董太后是现在天子刘辩的奶奶,岂能如此对待!
然而更让满朝文武震惊的是,何太后替儿子刘辩做了决定——同意这份奏章的内容。
之后,骠骑将军董重也被何进以“勾结宦官、图谋不轨”的罪名免职逮捕,何进亲自带人包围了董重的府邸,董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于是长叹一声,拔剑自刎于庭院之中。
董太后也被幽禁在宫中,何太后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去传话,董太后听完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跌坐在榻上,不久,董太后也被幽杀。
何氏后来放出风声,说董太后是哀痛过度、忧惧而亡。
自此,从宫中到朝堂,再无董氏一族的立足之地。
何进大权独揽,何太后垂帘听政,其外戚的权势达到了自窦武以来的顶峰。
何氏兄妹在两代外戚之争中大获全胜,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这些主意都是袁绍等人给何进出的,何进确实照做了,但是何进却没有算到人心。
董太后虽然有些糊涂,但她毕竟是现在天子的奶奶,也是何氏的婆婆。
何进等人逼死董重也就罢了,连一个老太太都不放过,实在是悖逆人伦、丧尽天良,即使是雒阳的普通百姓都看不下去了,更别说那些朝中大臣和地方官员了。
因此何进虽然看似大权在握,但是逼死董太后之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官员,一个个都决定放弃投靠何进的想法,皆认为何进杀人没有分寸,做事不留余地,一个连先帝生母都能逼死的人,你指望他对手下的大臣有多少仁慈?这样的人坐不稳江山。
这正是袁绍等人对何进的报复,何进居然敢自己跟宦官和解,这怎么行,他们帮了何进这么多,结果快胜利了何进却背叛了他们,必须要诛杀所有宦官!让士人掌控朝廷大权!
于是他们顺便宣传了一波何氏兄妹的“好名声”。
起初只是在茶楼酒肆中有人窃窃私语,说董太后死得蹊跷,然后,这些话开始传得更广,传得更具体,传得更加绘声绘色,仿佛当事人就在场一样。没有人知道这些故事最初是从哪张嘴中说出来的,但它们传得飞快。
何进虽然极力抓捕造谣者,但是反倒被认为是心虚的表现,越发显得留言真实。
此时宦官们都已经龟缩在皇宫里了,何进与士人们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了。
在何进与宦官们和解后,士人们则心急如焚。
他们帮何进,可不是为了让外戚独揽大权,他们冒着杀头的风险陪何进斗宦官、斗董氏,图的是什么?可以是士人重新回到权力中枢,也可以是朝廷的权力格局的彻底洗牌,但绝不是为了让自己头上再多一个外戚势力。
掌握权力的,一个就够了!
于是士人们一边朝着朝堂和大将军府安插自己人,袁绍举荐何颙为北军中候、举荐陈琳为大将军府主簿,这些人名义上是大将军的幕僚,实际上都是颍川、汝南士族的嫡系。
另一边他们加紧劝说何进,让何进尽诛所有宦官。
但看似势微的宦官们也在酝酿着反击。
张让仍然在与林衍秘密联络,询问林衍是否还记得先帝的遗诏。
林衍当然知道张让的意思——如今新帝已经登基,你还奉不奉先帝遗诏?
于是回复道,
一日也不曾忘记,只是如今何进大权在握,刘辩也已经继位,贸然举事无异于以卵击石,并且向张让保证,只要时机一至,他一定起兵相助!
林衍把主动权交给了张让——你想让我来,你得先给我创造一个机会。
张让得到林衍的承诺后松了一口气,林衍越是给他提条件,他反而越是相信林衍是认真的。
因为真正想做事的人才会谈条件,不想做事的人只会满口答应然后拖到天荒地老,毕竟先帝都已经驾崩了,现在的天子已经是刘辩了,还好先帝没看错人。
张让将信凑近烛火,火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狠厉。
第142章 雒阳终局一 何进召外兵,林衍终入局
有了林衍相助,张让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开始撺掇何太后,
“太后您想想,天子年幼,才十四岁,朝中大事若是没有您操持,那帮读书人还不翻了天?老奴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那些世家大族,嘴上说的是忠君报国,心里想的全是自家的门阀私利。
袁绍为什么要诛杀宦官?还不是因为宦官是太后您的人?他们想削弱的不是老奴这些人,是太后您啊。”
何太后看了他一眼,但没说话,张让见她没有打断,便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继续往下说,
“大汉自立国以来,太后临朝称制乃是祖制。
高祖吕后、和熹邓太后、顺烈梁太后,哪一位不是当朝听政、辅弼幼主?太后您是先帝亲立的国母,是天子亲生母亲,您不临朝,谁来临朝?难道要让那帮士人在朝堂上说了算吗?”
“临朝称制”四个字一出口,何太后怦然心动,对啊,她的儿子是天子,凭什么她要躲在深宫里看别人的脸色?凭什么袁绍那些人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而她连保护几个贴身伺候她的宦官都要看兄长的脸色?
张让知道何太后心动了,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一夜,何太后辗转难眠,躺在凤榻上望着帐顶的龙凤纹样,到天亮时,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长乐宫就此开始由宦官们传出太后懿旨,频率之高、范围之广,让满朝文武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另一边的何进却被士人们鼓动了,他觉得宦官们作恶多端,之前对他的陷害还历历在目,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一网打尽!
所以当何进得知消息后,面沉如水,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这是怎么了?大汉朝从来都是外戚辅政—以大将军之尊佐天子理政?什么时候轮到太后临朝了?她一阶妇人真是胡闹!
但何太后当然不这么想,她是太后,她的儿子是皇帝,大汉朝有过那么多垂帘听政的太后,凭什么她不行?她比谁差了?临朝称制,她有这个权利。
这便成了何进与何太后之间愈演愈烈的暗中博弈,当其他人还在猜测这场兄妹之争谁会赢的时候,其实结果早已注定——何进是妹控,长兄如父,何进习惯了把妹妹当心头肉宠着,一到了他妹妹面前,便束手无策。
总而言之,当何太后铁了心要保宦官、铁了心要临朝听政的时候,何进挣扎了几日,终究还是派人送了一封亲笔信去长乐宫。
“国事繁冗,太后若有心佐理朝政,亦是社稷之福。惟望以保重凤体为念,不宜过于操劳。”
显然,何进服软了。
袁绍等人知道后急了,马上劝谏何进,
“大将军,三思啊,宦官们亲近天子,出入宫禁行使权力,今天如果不铲除他们,后患无穷啊!”
何进听了袁绍的话,觉得确实很有道理,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跟妹妹翻脸,十分为难,
“可是太后那边……”
“你们也知道太后的脾气,她说宦官是宫里的人,处置宫人应当由她做主。
我都已经答应她了,现在你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好意思跟她翻脸?”
袁绍急的直跺脚,这个何进怎么如此妇人之仁,突然袁绍看着何进这副样子,忽然意识到,何进的犹豫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于是提出了一个“妙计”,
“大将军,太后毕竟是一介妇道人家,又怎么知道朝廷大事呢?我看您可以召集四方英雄豪杰,让他们引兵来到京城,大军压境,太后自然就会明白局势的严峻,到那时候,不用您开口,她自己就会让步。
这样不就既成全了您的亲情,又不耽误朝廷大事了吗?”
外兵入京,何进的权威就会被摊薄,四方诸侯一入雒阳,这盘棋就不再是何进一个人说了算,到那时候,他袁绍作为居中联络诸侯的人,自然而然地会成为权力格局中不可绕过的一环。
何进还没开口,曹操马上跳了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大将军,万万不可啊!宦官们都已经被困在皇宫之内,他们手上没兵、没权,唯一的倚仗就是太后的庇护。
您只需要一道命令,派几个得力的人守住宫门,不许宦官出入,然后再派人进去搜捕,只需要一队狱卒就够了。
聚拢天下兵马,闹得天下皆知,就为了抓几个阉人,这是什么道理?”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袁绍,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愤怒,袁本初这是在出什么馊主意?
袁绍自然也看到了曹操的目光,他朝着曹操使了一个眼色——别坏我的事。
他们自幼相交,亲如兄弟,因此他以为曹操会给他几分薄面,但曹操看见了也不理会他,继续劝说,
“大将军,外兵入雒阳,天下诸侯各怀鬼胎,一旦让他们进了京畿,后果不堪设想!一个不好,便是引狼入室,还容易打草惊蛇,不如让我带领部下前去抓捕宦官!”
袁绍的脸沉了下来,自己的小兄弟居然不给他面子,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于是冷哼一声,打趣道,
“孟德,可别通风报信啊!”
大厅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袁绍这是在内涵曹操自己就是宦官之后。
曹操顿时脸涨得通红,指向袁绍,
“本初,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