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1219节

  未来佛祖抬了抬眼睛,目光看向北邙方向。

  一条贯穿了大半山体,深不见底,宛若通往黄泉的裂隙之中,一根线?或者是一条路贯通天地,延伸向虚空深处,九幽之中。

  褚裕之还在深思,被那菩提树的智慧接引,思考的越来越深入,渐渐触及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庞然大物。

  “自菩提树枯荣之后,洛阳八景就越发神异!”

  洛阳八景,应该是不久之前才隐隐传出的一个说法。

  本不应该涉及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毕竟八景大部分都成于仙汉之后。

  此八景,乃是龙门山色、马寺钟声、天津晓月、洛蒲秋风、铜驼暮雨、金谷春晴、邙山晚眺、平泉朝游。

  龙门山色的主体——龙门石窟,乃是北魏建立之后,为了讨好佛门,亲善佛教,才由拓跋太后命造像师十万人,花了千年开凿而成。虽然蔚为壮观,号称有万佛同窟,亦是佛门如今的一大圣地,但年月却不久远。

  马寺钟声稍微古老一些,但白马寺不过是仙汉后期才建立起来的。

  虽然是中土佛门祖庭,但要说有多古老神秘,褚氏这般从天周时就已经扎根河南旧地的世族,只会嗤之以鼻。

  铜驼暮雨,那铜驼本是仙汉旧物,亦是十六国之乱时,才被石虎命人从长安搬来洛阳,路上累死汉人无数。

  金谷亦不过是石崇旧园而已,平泉寺刚刚没建几年,而天津晓月的天津,不过是搭在洛河之上,时在时不在的一条浮桥而已。

  但这些天来,龙门石窟的山壁时常浮现金色,在夕阳之中散发着鎏金的光芒,背后仿佛有一方佛国一般。

  便是佛门也极为重视这般异象,有传言石窟背后通往昔年西漠佛门东传之际,一路建立的二十八座佛城,亦是二十八宗净土,后有道佛之争,二十八佛城尽数被灭,所有底蕴都搬入了最后一座佛城之中,直到白马传经,落在了洛阳!

  那最后一座佛国,亦恐被道门联手覆灭。

  这才被佛门藏在了中土的某处,而佛国存在的线索,则被刻入那无数造像石窟之中。

  这便是最后的佛国宝藏的传说!

  此宝藏本是佛门忌惮道门的威胁,封藏底蕴的所在,而后道门衰微,佛门随着北魏大兴之后,居然自己也找不到宝藏何在了。

  所以龙门石窟的异象,为佛门所重,如今数百高僧汇聚石窟,在念经祈福!

  这是一异。

  白马寺的菩提树也显露神异,原本平平无奇的马寺钟声……

  现在每天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的声音都被洪钟的声响压制,唯有菩提树被钟声震动的梵音一时高涨,叫人闻声顿悟,平添无上智慧。

  如今洛阳,天天有八方散修等着听这马寺钟声……

  天津晓月,据说是天津浮桥之上,有时可以看到倒映的月色,宛若来自天宫一般。

  这褚裕之倒是知道一二真相,传言是广寒宫主从长安而来,带着海外广寒宫的女子驻留洛阳几天,观看楼观道和太上道的斗法,因为有人习得幻月之道,好似在洛河上和人交手,因此留下了一道幻月痕迹!

  铜驼暮雨,是这几天仙汉铜驼在雨中显露神异……

  好似有种种古老的声音,在暮色雨中从铜驼里传出。

  邙山晚眺更是北邙山裂后,登邙山而晚眺夕阳,能见阳光照入那裂隙之中,得见无数古老而残破的古迹。

  金谷春晴本是指昔年元神大真人石崇搜罗天下宝物,打造的金谷园的残破景象,但这些天,传说有人看见石崇之爱婢绿珠抱琴于金谷园中弹奏。

  绿珠乃是昔年鲛人王女,为了救东海鲛人而自献石崇。

  后曹麟带着鲜卑叩关,石崇被斩杀在北疆战场。

  绿珠也因此坠楼而死,亦是魏晋有名的一段公案。

  其投身于元神真仙为守护自家倾天财富所打造的阵法禁制之中,早已神形俱灭。

  但还有一种说法,言说绿珠坠楼之后,曾有广寒宫长老来调查,怀疑她可能是未曾显露命格的广寒仙子。

  这洛阳八景原本不过是世家之中传出的几处美景之名……

  但在那场楼观和太上道的斗法之后,却越发显露神异。

  明明很多东西都与那场斗法无关,可褚裕之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因为细细数来,八景背后有佛门宝藏,有仙汉旧事,有广寒情劫,有九幽裂隙,有自然风水,略略总结,不过是佛门、九幽和广寒三支脉络隐隐勾连,但这就足以让褚裕之不安了!

  “八景变化,背后必然有一个共同的原因。”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波及佛门第一佛城宝藏,招惹来广寒情劫,甚至和最为神秘莫测的九幽裂隙有关呢?”

  褚裕之百思不得其解。

  龙门石窟之中,宾阳洞三世佛皆在重瓣大莲花宝盖之下,更有数百佛子于此打坐,为首的元神三尊一同注视着洞窟中央长出的一朵莲花。

  那莲花无根无叶,一枝从地缝长出,开出九品莲华!

  “舍身踏上那古路之后,再无消息,第一佛城却又有异动……”

  长长的寿眉垂落在地,若是有人见到此人的面目,便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就是在佛门之中此人亦是毁誉不一。

  他就是昔年被称为妖僧,投靠了魔道最为臭名远扬,便是魔门自己想杀他之人也是无数的石虎的胡僧佛图澄!

  “昔年道门屠我西洲佛城二十七座,最后我等不得不倾尽底蕴,打造最后一座佛城为一座无上净土,以此为佛门踏足东土的第一圣地,不破的佛国,奈何道门以黄帝五镜催动第一洞天小有清虚之天破灭佛国,普贤大菩萨亲自出手,亦只能被逼得无奈将佛国封印。”

  “作为镇守北邙山九幽裂隙的枢纽!”

  “我等只能在封印处开凿石窟,雕刻佛像,才能沟通佛国一二……”

  “如今佛国异动,石窟显化异象,一定是九幽裂隙又生变故,舍身为了查探究竟,已经踏入那条古路,最后他借助佛宝菩提子察觉到那古路尽头,似乎通向九幽之中那些极为古老的界域!”

  另一尊元神真仙,道:“敦煌万佛窟可有异动?”

  佛图澄道:“李家动用了万佛窟,将和那人有联系的李休纂镇压在了万佛窟中,也不知是否是那人留下的算计。”

  “不可大意……那人对我佛门的态度极为混沌,此番白马寺菩提灵根的变故,似乎便是因他留下的衣钵而起,我远远的看过那枚莲子一眼,好似有一无上佛国在其中,不知是真有无上佛性,还是有魔性造作幻象!”

  最后一位佛门元神老僧十指焦黑,他乃是一位燃指供佛的大毅力者。

  他摇头叹息道:“便是各处法域的异动,亦是因为他弟子那一道天门开阖而起。”

  “洛阳镇压着中土最重要的一道九幽封印,楼观道诸弟子这般来到洛阳,施展贯通诸天的大神通,应该不是巧合!”

  佛图澄道:“太上五老,我或许能对付其末流的两位,但大方和麻衣深不可测,以我的推算天机之能,亦不敢说能胜过这两人,有他们堵在门口,只怕洛阳这边难为我佛门掌控大局。”

  “漳水铜雀台呢?”

  “曹玄微乃是我佛门佛子……若是他能得到铜雀台中魏武遗宝,登基为帝,我佛门或可依靠国主,立大法事,再次压制道门!”

  佛图澄摇了摇头:“曹玄微身上,有那人的手笔,他在佛道之中还是否站在我佛门这边,已经很难说了。”

  两尊佛门元神震怒,燃指佛陀道:“我佛门为了栽培他,耗费了多少心血,大积光云和大积香云,皆是西洲无上佛法,为了传功给他,耗费了多少佛门弟子的累世修行,他这般吃里扒外……”

  “魏夫人亦传他周易参同契。”

  佛图澄打断道:“大积光云启发他累世修行的佛根,已经为上清魏夫人的道法斩断,我等欲将那千世佛子化为他的前世修为,再造一位佛子皇帝已经不可能了!”

  “那就放弃他……”燃指佛陀道:“趁着他不敢彻底背叛我佛门,先算计一手……”

  “此人有慈悲善念,欲消弭魏晋两国战端,却也因此背离三教,违逆大势,若是他肯皈依佛门还可挽救一二,但这般顽冥,确实当有此劫!”

  佛图澄皱眉道:“这些都是小事。”

  他看向洛阳方向,或者说,看向了北邙山。

  “我心头仿佛有什么重压,偏偏天机术法算不出来,强自掐算,也只是一片混沌。九幽之中可能出现了某些超越我们眼界的变故……莫非九幽裂隙真的要出问题?但就算出问题,也应该是道门先顶上才对,更可能是我等重启佛国的机会,但为何……”

  佛图澄微微皱眉,手中不住掐算……

第五十六章神通业力,铜驼大钟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石窟外大殿的檐角,风铃声动,佛图澄心神大乱,便是手中掐诀亦散乱了下来。

  旁边的昙曜叹息一声:“终究神通不敌业力!”

  “灭佛?”佛图澄皱眉道:“为何会灭佛?佛敌崔浩和道门寇谦之已然堕入九幽,再无超生之路,何以佛运在中土骤然衰微?”

  昙曜平静道:“昔年师兄暗中遣沙门吴进,告赵主石虎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于是有铜驼之难,石虎发民百万人,从洛阳将仙汉、仙秦时代的战争法器大钟、九龙、翁仲、铜驼、飞廉运至邺城,途中累死无数。”

  “这般业力,让师兄法体尽毁,不得不转生一世断绝业报,但如今,报应还是来了!”

  佛图澄淡淡道:“我虽有造业,但广大门户,功德亦是无量,纵有百万业力,亦不过是我功德海中的一莲花叶而已!”

  他冷冷道:“而且神州之民素来极为傲慢,悔我大法,若不斫之磨之,如何肯供奉沙门,皈依上法?石虎应运而生,乃是我沙门护法,其役中土如奴如婢,才好叫中土百姓窥破这地仙界亦不过是火宅炼狱,空幻泡影,唯有西方极乐世界方为真常乐净土,窥破肉身所结多幻,为佛法为真的道理。”

  “况且仙秦、仙汉,多依仗法器之利,犯我西土,这大钟、九龙、翁仲、铜驼、飞廉,具是无上罗天法器,多是仙汉仿造仙秦的战争法器打造而成,尤其是那些大钟,具是以天火紫铜炼成,周身常燃不灭之天火,若非张弥创制缠辋车,纵然烧死千万晋人亦无可奈何。”

  昙曜苦笑:“为了运送这些铜钟,路上烧死了十万人,便是连黄河龙神都看不下去,夺走一口。”

  “龙族哪里是看不下去,不过也是贪图仙汉留下的底蕴罢了!”

  佛图澄淡淡道:“这十二口洪钟乃是仿造仙秦虚拟天道,天周律吕黄钟打造而成,蕴藏平荡之力,能寄托道种在钟内,然后以绝大法力击之,声震十方。道种之力随着众生笼罩,俨然一域,乃是极少数能将道种假做道果运转的灵宝,纵然这般道种显化,压制大道不过钟声回荡的数息,但以某些道种的玄妙,这数息之间,便已有无上神威。”

  “昔年仙汉以此种震动西洲,逼我佛门献上西洲舆图名册,欠下我佛门的一大因果,如今不得以此钟来偿?”

  “那铜驼更是仙汉为了横渡北方瀚海那片死亡沙海而打造的战争利器,一如仙秦周天星舰一般的好物,昔年佛祖倾恒河之沙,才早就地仙界西北的那一片沙海,为北方妖族,胡人和我西洲佛门的藩篱,如今我西洲佛门已东入中土,偏偏还有沙海隔绝东西,使得我中土佛门依旧难以和西洲相连,非得依仗仙汉铜驼行走两洲不可。”

  “飞廉、翁仲、九龙,具是仿造仙秦金人打造的战争法器,放由汉人手中徒造杀业,不如由我佛门度化,化戾气为祥和,礼佛之用,降魔之器也!”

  昙曜道:“但为了运送这些东西,死了太多人。”

  “人活一世,肉身不过是臭皮囊,若无佛法相度,若无沙门的大智慧启发觉悟,纵然轮回千万年,亦不过是苦海沉浮,一世之死,莫如万世之尊。若无这些辛苦,他们焉能顿悟佛门大道,哪有这北朝万千寺庙,人人入我佛门修的大法?运送这些法器的苦,才能启发晋人的慧根啊!”

  佛图澄道:“况且那时道门和地仙界诸势力亦图谋这些仙汉遗宝,若不用那百万人为质,他们未必不敢出动灵宝,即便如此,亦有四口大钟,三条铜龙,以及一尊翁仲,两尊飞廉失落。”

  “那一路走来,道佛乃至法外诸教数次斗法,我佛门借此数次挫败道门,压服法教,这才坐稳了北方。”

  “坏人都由石虎做了,好处都由我佛门得了!白马寺那口大钟,不就是洛阳那一批法器之中,由我故意舍下,交给白马寺镇压底蕴的吗?”

  “今日些许报应,不过了了,终无碍我佛门在中土大兴的大局!”

  佛图澄道:“昙曜师弟,勿要让报应之说遮蔽,神通不敌业力,自有报应相随,但人生念一起,佛法一句,都有无量善报,如金刚经所言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亦不比念诵四句偈等!我杀晋人百万,纵有万千业报,但只需后世僧、信为我念诵一句,福报便有千百倍胜于此。”

  “因为死人的万千报应,不如活人一念!”

  “切记切记……”

  昙曜叹息道:“史笔如铁,纵然有种种遮掩,以汉人之气,如何不会嫉恨?纵然此时地仙界劫数深重,神州衰微,但其气不绝,终有复起之时,我沙门所做种种,终为后世嫉恨,只怕死人报应不绝,活人报应亦不绝啊!”

  佛图澄笑道:“师弟对我佛门大法殊无信心,中土多贪多杀,多欺多诈,仙秦仙汉之时贪暴傲慢,但此番魏晋魔劫,早已经打断了他们的傲骨,来日必虔拜佛门。因为佛门正法有无上之力,能超度他们出苦海,我这般乃是以旁法神通,便宜行事,根本还是佛门正法有无上智,无上慈悲,他们看了佛经,知道我佛的慈悲,便会忘了我做过的事的……”

  “佛能度他们,亦能度我,纵然被业力牵扯,堕入九幽一时,待到来世佛法光大,终究会奉我为神佛菩萨!”

  燃指佛陀微笑点头,显然极是赞同。

  “师兄‘便宜’二字说的极好,佛法根本,自是无量精深,但传法辟道,却需便宜二字,只要广大法门,些许业力,不足为道。”

  佛图澄看着飞檐下的风铃,摇头道:“唯有一事,我心有忧虑。近些天洛阳频频出现奇景,其中我龙门山色自不用说,应该和第一佛藏有关,亦是这……”

  他话没有说尽,只道:“但马寺钟声,铜驼暮雨,这两种异象却有些奇怪,都和昔年那场铜驼之难有关。”

  “我留在白马寺的仙汉铜钟早就被他们偷偷调换,如今钟楼上的乃是一口他们自己铸造的佛钟,真正的仙汉铜钟已经被他们铸成了佛像,借此让白马寺那位修成了阿罗汉金身,但这些天白马寺的钟声,却俨然是仙汉铜钟,而白马寺主持大局的那位主持,亦久久沉寂,便是我们这龙门之会,他亦只是派遣沙弥传话,若非其道种依旧,我都以为他深陷劫中了!”

  “而铜驼暮雨更是离奇,铜驼早已经运到了邺城,一具被道门打入漳河水眼,另一座被我等炼成了铜驼庙,镇压了一尊本尊金身,驮着庙宇跋涉沙海,不断接引,度我西洲佛子来中土。”

  “如今白衣佛子便在庙中,随之游走九州,参悟净土法门!”

  “但这些天洛阳暮色雨中,却又能看见那两尊百丈铜驼,巍峨如两座铜山一般,此番必定有鬼,只是不知道是道门算计还是……”

  佛图澄远眺洛阳,喃喃道:“魔劫来了?来得好啊!来的越快越好,越是亿万生灵沉沦,便越是虔信佛法。便是那些魔头,临了临了,不还得投入我佛门遮蔽?石虎魔道出生,但待我佛门如师门一般,不也是指望自己大运衰微之时,能放下屠刀?”

  “以道门的傲慢,如何能接纳那些魔劫之中沉沦者?唯我佛门,能度他们回头是岸啊!”

  昙曜有些不解:“师兄,度化魔头,但一味度化,不加约束,我佛门与魔何异?昔年究竟是你度化了石虎,还是石虎借你,用我佛门之力成全自己?其证残暴道果,虽然在最后一步反噬而死,就连其族羯人,亦被武悼天王屠尽,但道果已然留痕,是大成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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