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些精怪,本都是风雅万物,天地精灵,如今却一个个犹如邪祟。”
狐女说着打了一个颤,她低声道:“我出身白氏狐族,不是什么没见识的野妖精。精怪乃是天地精灵,最为亲近天地,这般异变,定是受到了某种极高层次的污染。”
“阳老大,咱们侍奉不起那位贵人啊!”
阳氏的坊主,只是苦笑:“你以为我们有得选择吗?这位贵客通着天呢!”
“你是说,他是最顶上的那几位?”狐女面露惊色。
阳真人叹息道:“百舟海会,乃是我范、阳、寒、柳、风五家所创,横行东海的商盟,但我们之所以能横行东海,便是因为我们背后有人,五家每一家背后都有一尊巨头,乃是东海真正的主人。”
“柳家背后是东海龙族,范家背后是道门,风家背后是世家,寒家背后乃是蓬莱,而我阳家背后,当然也有人。这位贵客便是五家背后的大人物,不说背景,只凭着人家的修为,碾死我们就跟蚂蚁一样!”
阳真人交代完事情,对狐女道:“镜子呢?还有那万佛巾……”
狐女叫苦道:“真人,咱们楼船上的镜子,早在第一天便都被收集过去了,如今便是姑娘们梳洗打扮,都只能用铜盆银盘。”
“你找死……”阳真人厉声道:“去把铜盆银盘,一切能照出脸来的东西都收缴上来,你没发现,就属这些东西锈得快吗?”
狐女微微一愣,继而捧上了一件用重重叠叠的补丁缝起来的长巾。
她道:“这是我拆开了那数十件僧袍法衣,用我白氏狐族的秘法重新缝好的,算得上是万佛巾了!”
阳真人接过‘万佛巾’,朝着楼观最深处,一个守卫严密的阁楼而去。
路上守护此地的侍卫,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越是靠近那处阁楼,人越少,也越是压抑,等到来到阁楼面前,好好的楼船已经是十分破败,破败的,不像是人间。
阳真人捧着万佛巾,恭恭敬敬等在楼外,才听得一声‘进来’。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阳真人手中的万佛巾,那锦绣和粗布缝在一起,取每件僧袍愿力最深重之处拆下,以金线绣上的无数佛门经文,开始散发金光。
但肉眼可见的,金线在锈蚀,暗淡。
房间里布满了铜镜,琉璃镜,但却全部蒙上了一层锈迹,模模糊糊只能照出一个影子。
但那影子越是模糊,就越发非人,瘦长的……
阳真人一路不敢抬头,来到了坐床之下,面前的人已经没有人形了,浑身犹如溃烂一般,皮肉翻卷,却露出斑斑的血锈,那些血锈绽放的斑驳伤口,又呈现出无数只手,犹如鹿角珊瑚向外伸展的效果。
坐在床上的,不再是一尊白衣仙人,而是一株血锈珊瑚。
一尊邪祟。
七根手指,九断指节的手,从阳真人手里拿起万佛巾,环绕在自己身上。
原本万佛禅唱,温和庄严的愿力顿时一凝,然后禅唱就断断续续的,音调也变得十分古怪,传入阳真人耳中,让他神经犹如被人扯动一般一阵阵的抽搐。
“将我换下的巾裁成小片,缝在侍女和侍卫的衣服里。”
那尊仙人这般说道:“要将我身上的‘福祉’传给你们,只有承受了仙气,我才能带着你们一起成仙。”
阳真人满头大汗:“是!”
仙人继续道:“可惜,所有镜子都会生锈,无法照出我的真形,也就无法指引你们修行。我的身影在镜中便是仙之形,我身上退下的锈迹,便是仙之藓。唯有看到仙之形,染上仙之藓,才能向着仙人,向着我蜕变,才能将我身上的道行,分给你们。”
阳真人狂热道:“如仙主谕令!”
他退下之后,仙人身下的影子才道:“这些人修为太差,又不是你的血脉,将诅咒分给这些人,无法分担你身上的多少不祥。”
“他们能为我承担诅咒,乃是三生有幸,你以为他们承担的真的只有诅咒吗?”
“诅咒是我被扭曲的本质,他们承担我的本质,乃是大福气,真的可以成仙,虽然是扭曲的仙,但仙就是仙。”
仙人的影子道:“你或许可以去天咒宗看一看,他们的咒道有些门道,似乎就是和太古的诅咒一道有关。”
仙人道:“我必须先回到西极教,借助玉京山镇压我身上的不祥,最近我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而且大方真人一旦算到我,也不知会有什么反应,但最差无非是拼命罢了。”
“以我现在的状态,他未必会想触这个霉头。”
影子道:“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放心不下,只希望你死就死了,别把我供出来!”
仙人冷哼一声:“死?谁又怕死呢?就我沾染的那数种不祥纠缠,注定了数百万年都要生不如死,谁能杀了我,我还得谢谢他呢!”
第六十四章 贪婪魔道,怨恨情丝
狐女踉跄从楼内仓皇奔出。
她一只手扶着船舷,向着大海干呕数声,但声音才刚刚发出,她便醒悟过来,连忙用丝巾掩住了口鼻。
看着手中散发着浑厚念力的丝巾,她反手蒙住口鼻。
一股沾染香火的阳光味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几分心中的烦躁和恐惧。
“本以为大风大浪经得多了!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狐……没想到像我们这般小畜,经历的风浪只是人家澡盆里的翻花细浪罢了!真正的风浪来了,对我们就是山崩海啸,任由何等大船,都载不得!”
狐女看着手中的丝巾,苦笑一声。
阳真人调动百舟海会,穷搜左近数十个海国,搜罗了上万件僧袍。
那万佛巾只是取用僧袍愿力最深厚的,往往也是最破烂的地方,通常是僧袍的手肘、膝盖部位,甚至是长长久久盘腿打坐的屁股部位的布料。
重新裁开,以狐族白氏的秘法缝制而成。
但她们这般做生意的人家,经手什么物件,哪会不给自己沾沾油水。
狐女紧紧拽住手中的丝巾。
她不过是在每件僧袍的衣领上,取下了一丝,便织成了这么一件能买她数十次的佛巾。
看似不起眼,实则不一定比那万佛巾差。
那一根根丝,都取自僧袍的领口,襟口,通常也是材质最好的地方,更是靠近僧人心口、脖颈的地方。
狐女用自己的尾巴小心拂过僧袍领口,通过尾巴上无数纯白毛发触动一颗灵动狐心。
如此才能找到并抽出一根念力最为纯粹、愿力虽不强但极为精纯的细丝。
最后纺成这一方巾。
为大人物做事就是如此。
因为他们的一个念头,便可调动天量资源,造成海量的浪费,便是大人物自己,也无法受用,或者不在乎那些浪费的东西。
所以经手之人若是留心一二,往往能借此享受到仅次于甚至超过大人物所受用的东西。
那万件僧袍,大人物只取用了一点,剩下的不还是海会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分了?
当然这般做事不是没有风险的。
按往常规矩,狐女也会低调一些,只是选取那些细丝作为经纬,混杂着其他舒适的材料,纺织成一方小肚兜,穿在里面罢了。
保证它外表看上去并不起眼,内中愿力也不过淡淡,在法器之中实属末流。
但靠着材料却有一丝应对心魔的神妙。
这般纯靠材质,物性,对于炼制法器来说自然是暴殄天物,但对于她们这般的下人来说,却正正合适。
这还是她和一个被卖到海外的中土太监学的。
乃是最正经不过宫里的手艺。
讲究的是从外面看无论如何都不起眼,灵气、愿力、禁制、等阶都不过是平平的东西,但真正用上了才知道它有何等妙处。
乃是宫中掌握机要之职,却身份卑微,修为不行的小黄门们苦心想出来,享受皇帝待遇的办法。
据那太监说,他本是长安宫人,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若非胡人打破了长安,战乱流离,百舟海会想见他磕头都没机会呢!
当然狐女知道这是那太监在胡吹大气,毕竟被卖到海外的奴仆有许多。
有能用百种灵鸟之舌烹饪百巧宴的厨子,有能用太阳太阴之金錾刻金银器、收集灵露的匠人,甚至还有少府世代传承、专门打造符甲甲片的符匠。
前者被一个海商大豪用一座灵岛换走了,后来据说被活活打死了!
因为那女厨取了灵鸟舌尖后,不许其他人动灵鸟剩下的部位,甚至将之随意抛之喂狗,便是那豪商家里人来取,都要被女厨打骂。
而大名鼎鼎的百巧宴,吃了之后居然只是让人有一只灵动无比,可以发出百鸟之音,婉转歌唱的舌头。
豪商耗费无数,本想显摆一番。
结果百巧之宴只是让他唱歌好听,女厨耗用无度,在后厨横行霸道,就连小儿子想吃一碗鸟肉粥,都被赶出,于是一气之下杖死了厨子。
结果第二年,居然有中土世家的贵人来寻访此女,听闻此事之后,居然大为震怒。
说此女乃是灵厨一道的大师之尊,外海人粗鄙,竟不识大师。
原来这百巧宴乃是宫中万年的传承,本源自太古巫法,乃是三代皇朝供奉宗庙的巫祭在祭祀之中唱起给鬼神听的歌谣。
而鬼神之语极为艰涩,如九幽魔语便不是人的嗓子和舌头能唱出来的。
于是才以巫法改造了自己的咽喉和舌头,使得他们能说出鬼神的语言,唱出灵动的歌谣。
后来,才有灵厨一道的大宗师,在此基础上,简化巫法为百巧宴。
百巧者,百窍也……
乃是利用一百种灵鸟舌尖上最为小巧,精致,灵活的舌窍,在舌头上开辟一枚百窍之窍,使其能发出众生万籁之音。
昔年汉宫赵飞燕有无双之舞,曾于成帝掌上飞仙而舞,但其歌喉却平平。
才有宫人做百巧之宴,使其拥有人籁之声,歌舞双绝,证道天女,常伴汉皇。
当然,据说……据说这厨道大宗师乃是魔道八残宗易牙一脉的元神真仙,专门入宫腐化汉皇的!
至此,百巧之厨,就此在汉宫相传。
无数妃子、宫人都竞相巴结,代代都有传人。
中土世家贵人早听闻百巧之宴的神奇,知道当年十六国之乱,长安宫人离散大半,百巧之厨也就此流落海外,他查访线索,辛苦寻来,没想到却被海外蛮子如此‘折辱’,轻易杖杀。
贵人见到豪商之后,只是淡淡叹息一声‘百巧之宴,就此绝矣!’
海外豪商露富不成,反而献丑,仅此一事之后声名大跌,大家都笑他买得起宫里的厨子,却养不起,再无人和他做生意,也就衰败了下去。
那位中土来的贵人当然有资格看不起海外豪商。
只因为他非但出自中土大族,江东陆氏,更是当年富甲天下的石崇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亦是江东陆家家主陆机之弟,陆云。
他是真的在金谷园中,吃过比百巧之宴更奢靡一层、采用千鸟之舌烹饪的宴席。
他亲眼见到,石崇为自己的爱妾绿珠求皇帝赐下百巧之厨,穷搜天下千种灵鸟,甚至派人去北疆妖部偷猎纯血的天妖幼禽,让绿珠开窍,歌同琴音,声动一方。
而另一位懂得仙汉少府金银技艺的匠人,则被十二重楼重金请去,成为了十二楼中日月楼的大匠。
最后一位少府符甲工匠,则被龙族送出百座有灵脉的岛屿买下,收入龙宫去了。
后来将他卖到海外的丘穆氏小头领被鞭死。
慕容氏亲自来寻,但纵然那时慕容氏背后有一尊大天魔,也奈龙族无法,只能空手而回。
但好在百舟海会也知道这般掌握仙秦兵家技艺的大匠地位之特殊,整场拍卖会都没有搞什么小动作,在商言商,中土的仙门、世家也不好追究。
十六国之难的那一场浩劫余波,就此消散在了数千年前。
后来小太监莫名失踪,狐女也不敢说,也不敢问……
只能猜测。
这等沾油水的法门,技近乎道,便是当年仙汉那一尊尊堪比元神的汉皇,亦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应该是出自魔道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