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和权力能做到很多东西,但不是一切,以始皇帝之森然,都无法阻止宫中的太监泄露消息。
只因为皇宫乃是天下最为瞩目的地方,权力的中心。
因为魔道总是出现在每一个自认为力量和权力足以掌控一切的人身边,然后对他说NO!
始皇帝想要以神通术法、权力体制、仙秦法度掌控皇宫,其后果就是:
皇宫从此成了魔道的大本营。
造就了仙秦之时,残魔宗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位魔君——赵高。
那太监只是随便传了一点手法给狐女,便让她有信心贪了自家掌柜阳真人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侍奉的大人物的便宜。
但传她此法的太监说,这还只是皮毛!
此法名为贪字八法,最重心法,要点就是无论对方是何等人物,自己在人家手下是何等蝼蚁,即便是动动眼皮就能碾死自己千百遍的仙汉皇帝,也要破除心中的皇权。
认识到皇帝也是人,破心中皇权,破力量之威压,破尊卑之限。
唯有如此,才能大贪特贪。
才能以残人之躯,操弄皇权,完成不可思议的伟业,贪到最后,应有尽有,成为皇帝之亚父!
成仙汉一朝,太监之权!
狐女曾经不能理解那太监传授的某些心法:贪字八法关门心法,是破心中皇帝,但入门心法却是敬。
敬是为了不畏——因为不恐惧皇权,不敬畏力量的太监都死了。
但只懂得敬畏,就永远也无法掌握权力。
所以要将对规矩的恐惧,对权力的敬畏刻入骨髓,但要在暗中养一颗贪心,让畏惧和贪婪犹如纠缠在自己心中的两条毒蛇,相互吞噬。
这样才能让上位者看得出你的敬畏,同时时刻怀揣着一颗反噬之心。
原本狐女是不懂的,要如何才能又敬又贪?
她不懂自己施展那些手法,小心翼翼的沾点油水的时候,那太监轻蔑而又怀念,甚至有点讥笑的眼神。
现在她懂了!
畏和贪这两条毒蛇同出一源,那便是恐惧……
狐女身躯微微战栗,她想到了这条船上发生的那些怪事,那些‘下人’,或者说‘牺牲’,也知道了太监所说的那种心境:心中的恐惧和贪婪犹如两条想要绞死对方的毒蛇一般缠在一起。
最初的贪婪,就是贪生啊!
狐女紧紧拽着手巾,她失声痛哭,我想活着!我想活啊!
无论那是什么贵人,无论贵人要干什么事,我都要活下来啊!
敬畏和贪婪,都源于恐惧。
紧紧拽着手中的丝巾,好像能够借助它,遮蔽这艘楼船上飘荡着的某些东西。
突然,狐女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她心中一跳,但还是死死拽着丝巾,将它缠绕在指间,向着哭声之处慢慢踱步而去。
那是在船舱底下!
一个比常人略高一头、婀娜多姿的身影,半身如鱼尾探入水中拍打着波浪,上半身却如美人般低头啜泣。
她身旁摆着一盛满海水的银盆,在月光下倒映着银辉,犹如明镜一般。
狐女看清之后,心中一慌,手中丝巾盖住银盆,打破了水中的那一轮明镜。
这才抬头呵斥道:“我不是刚吩咐下去,不许以盆为镜,引水为镜吗?”
低头哭泣的鲛女道:“姑姑就是不说,难道我们就想不到吗?”
鲛女抬起了头,狐女吓得猛地退了三步。
那一张如玉的脸庞已如厉鬼,滑嫩的本该看不见一丝毛孔的面孔上,一根根错乱的羽毛,凌乱嘲哳,被鲛女从毛孔之中拔出,但很明显,越拔越多。
最初可能只是幼鸟初生的绒毛,后来渐渐能看到羽管。
一根根犹如骨刺的羽管从毛孔之中被拔出,刺破毛孔,犹如无数乱糟糟的骨刺,一张脸凄厉若鬼……
狐女背靠着墙壁,一身丹成下品,比鲛女高了两个大境界的修为,竟无用武之地。
让她只能扯起那方丝巾,盖在了鲛女的脸上。
“姑姑,你知道下面都发生了什么吗?”
鲛女凄厉道:“我好恨啊!”
狐女惊叫道:“你怎么敢恨?……别看我!我也和你们一样,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是好一点,但在船上的贵人面前,我和你们没有半点不同啊!但我知道的更多,我……我连恨都不敢。”
她哀求道:“听我的,你安心去了就是,最好连恨的念头都不要有,想都不要想。”
“在那位大人面前,我们连恨的资格都没有,想也有罪啊!”
“你以为现在就够惨的了!但相比于真正触怒那位大人,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咱们活在这世上,要怪就怪命苦,姑姑这里有一床僧衣,等以后,让它裹着你沉入海里,你们鲛人不是最讲究身归大海吗?裹着两床僧衣,也算是求个来世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狐女胡乱念了两声经文。
鲛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能死,那的确是一件好事……”她低声道:“但姑姑,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
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狐女的耳边,好似有人在她耳朵眼里吹气:“但我们死也死不了了!”
黑暗的海水中,密密麻麻的鲛人浮了起来。
有男有女,注视着狐女。
狐女脸上的表情惊恐难言。
纵然那些鲛人身上长满了犹如珊瑚的血锈,但她还是认出了他们,甚至有些人是她亲自交代,扔下海里去的。
鲛女脸上盖着丝巾,贴在狐女的面前。
似乎是这念力精纯的丝巾真有用处,那张脸只是贴得极近,极近,却完全没有接触。
狐女小心翼翼地扯落丝巾,却见鲛女安静地回到了银盆面前,注视着那渐渐平静的水面,映照着自己的脸庞。
狐女垫着脚,向着水中看了一眼。
明月如盘,映照着鲛人的脸。
却全无那狰狞凄厉,被某种邪祟污染的丑陋,而是一张安静美好的脸庞。
这时候,狐女突然醒悟。
“今夜,好像是个无月之夜!”
鲛人死死盯着水镜,心中的怨恨化为一缕细丝,系在了镜中之人的身上,系在了那诡异、恐怖、颠倒的仙之形上。
楼船的密室之中,无数法镜的环绕之下。
原本沾染锈迹,模模糊糊的倒映在镜中的影子渐渐清晰。
仙人猛的抬头,那周围镜中倒映的身影一齐抬头,无数个侧面似乎勉强拼凑成了他的真身……
第六十五章 月下神刀,如梦似幻
“你被发现了!”
船舱之中,藏匿于影子里的那尊元神对玉含章道:“一股刀意锁定了你,这刀意有些熟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玉含章打断了他:“太阴神刀!”
他有些不耐地站了起来:“当代广寒仙子是那人,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他在海外仗着太阴神刀,纵横来去,其与堕落魔君的那场万古情劫,掀起魔劫的序幕,我便是在玉京山都听说过!但他已经死了,为何楼观道还会有广寒仙子?”
“它是被广寒宫夺舍了吗?”
“堂堂太上道统,无为清净,却与情劫纠缠不清,也是脸都不要了……”
这尊元神真仙罕见的有些烦躁。
影子里那人却平静道:“广寒情劫,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广寒仙子死了,还有广寒未亡人。我们对楼观道出手之前已经打探过了,堕落魔君没有出手的可能,那么这便说明,楼观道之中,还有一位未亡人。”
他仰头叹息:“真是一场荡气回肠的三角恋啊!”
玉含章面色扭曲:“情之一字,从来无二。历代广寒情劫,哪有三个人的故事?”
“情之一字,从来难测。”
影子里的人感叹道:“两个人的情劫都如此恐怖,何况三个人呢?”
“堕落魔君和真幻道君的情劫,极有可能在万年以前。”
“而真幻道君转世为李尔,既已转世,再来一场情劫也不奇怪。若是堕落魔君才是最初的广寒仙子,太阴神刀由堕落魔君传真幻道君。真幻道君转世李尔,再传楼观道那位宁仙子。如此轮回之夙孽,两世之情缘,此番情劫涉及三位太阴传人,定然比以往的万古情劫波及更广,烈度更强……当真是……劲啊!”
玉含章微微一愣,继而咬牙道:“佛门图谋轮回,定下转世,当真是为祸不浅,活该地藏王被杀,轮回盘被打破!”
影子里的人道:“还好我一直待在你的影子里,从未现身。”
“至于你,情丝乃是世间最难逃之物,便是轮回转世都逃不掉。”
“太阴神刀已经借助这满船之人对你的怨恨,将你牢牢锁定,犹如无数怨恨情丝系在你身上,太上立道,真灵不灭,你就算现在把满船的人杀光也没用了!”
“反而更增仇恨,到时候他们魂魄真灵落入九幽都忘不了对你的怨恨,反而能让那位广寒仙子在幽冥出刀,别忘了九幽那轮魔月也是历代广寒仙子所化,你绝不会想要接下九幽劈出的那一刀的!”
“我能做的,言尽于此……”
影子里的人道:“这摊浑水我可招惹不得,趁着没有沾染广寒情劫,我先撤了!”
玉含章道:“你就真不在乎,我将你的身份暴露?”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真实的身份呢?”影子里的人嘻嘻笑道:“你玉家来头太大,也太骄傲了!但我魔道可不一样,谁没有七八个身份呢?甚至我是不是魔道都不一定呢!我这个身份虽然经营万年,十分可贵,但比起卷入广寒情劫来说……”
“搞那么多身份,不就是为了斩断因果牵连吗?”
影子里的人笑嘻嘻地走入阴影最深处,消失无踪。
便是玉含章也不知道他是逃了,还是隐藏在幽冥深处小心窥伺。
玉含章冷笑道:“便是广寒仙子,也不过是个未成元神之辈。”
“我辈元神,何惧区区一尊阳神?”
阴影最深处悠悠传来一句话,将他彻底打入地狱:“人家的道侣可是一尊道君。”
“历代广寒情劫,死掉一位之后,另一位便会突飞猛进,极短时间内,道行便会臻至无法想象的境界。”
“此番广寒情劫,死了一尊道君。现在她没有成就元神,或许只是道侣刚死,你这番作为,怎么看都像是开劫之人,我只希望你死的痛快一些,不然越是逃避,越是挣扎,害死的人只会更多,你最好连玉京山都不要回去了!不然,整个玉家上上下下只怕都会被你害死。”
玉含章面色难看,但终究是元神真仙之尊,眉宇之间的志气不堕。
魔道那人在阴影之中叹息,知道此番情劫必然惨烈,匆匆投入幽冥,断绝此番因果去了。
…………
“犹是多情斩无情!”
声音低沉和缓,却只在一人耳边萦绕,似幻觉,是梦想。
一缕情丝在指尖缠绕,随着手指的起伏,犹如蛛丝、琴弦一般在指间翻转,那一线红丝延伸向冥冥深处,幽冥之中,无限远,无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