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重击,铁锥终于凿开了一个缺口,穿透了军阵。
两旁骚扰的骑射,还在不断削弱玄甲禁军的军阵的厚度,不断有禁军将士被箭矢刺入盔甲的缝隙,不断有人落马。
一股股轻骑环绕着军阵,犹如磨盘一般转动起来。
而正面,却还有一阵一阵犹如巨浪的重骑在冲锋,冲击着铁幕。
慕容吐谷浑为锥头,元神持刀劈开一具具玄甲,后面的人顺着这道缺口,用命继续撕开,他们已经贯穿了禁军之阵,而后面却还有重骑在冲锋。
禁军被分割成两部,数万轻骑立刻一拥而上,开始吞噬小的那一步。
不断分割,不断吞噬……
不过三次浪头,徐州城外已经尸横遍野,人马皆尸。
而不远的徐州重城,却依旧犹如死寂一般,黑沉沉的,没有丝毫的反应。
残局之中……
曹锋一只手臂已经被撕碎,在军阵的加持下,他正面阻挡了慕容吐谷浑一刀,元神的刀锋几乎破开他身上的重甲,将他劈成两半。
头盔已然碎裂,一道刀痕贯穿了他的头皮。
但惨烈的煞气冲天而起,他一只手持着枪,将长刀咬在口中。
他喉头呜咽,发出殊死的怒吼。
已然残破,十不存一的禁军再次催动战马,向着退入阵后,重整阵势,冲锋而来的胡骑,再次冲锋而去……
铁流相撞,血海如潮!
禁军三千玄甲,为元神真仙慕容吐谷浑率轻骑五万,重骑十万,围杀于徐州城外。
是役,胡骑碎甲无数,死者累两万……
三千禁军玄甲,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
白冰使者是一个面白无须,犹若好女的男子。
年少时,他曾为长安某位贵人的玩物。
其隐忍多年,暗中为冰井台拉拢,参修了九天寒煞和那位贵人的功法之后,青出于蓝,亲手杀死了那位贵人,粉碎了千年前宫廷里的一次诡谲阴谋。
积功而拔升为白冰使者后,就再也无人敢侧目其姣好的面孔。
在西域诸国之间,更是闯下了白面阎君的威名。
而黄冰使者则与阎罗一般的白冰完全相反。
他身材矮小,又干又瘦,像是一个不起眼的放羊老头,一贯背着手,驼着背,慢吞吞的走在长安市井之间。
无人知晓他就是掌控长安关中,大魏谍报网络枢纽的黄冰使者!
这两大掌控冰井台在西域,关中势力的秘谍,本不应该离开他们犹如蜘蛛盘踞的情报网络,但为了一人的安危,他们不得不远赴两淮,将手中最精锐的密探犹如泼水一般洒出去,在这里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而现在,这张罗网网到了鬼……
“不对!”
黄冰使者骤然停步
他的指尖悬挂着无数细线,蔓延向四面八方,但此时他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我这悬命丝沾染上了,便是逃到四海八荒都逃不出我的感知!便是万般诸法都斩不去,除去神魂纯阳的高手或许能察觉一丝蛛丝马迹,余者皆一无所觉。”
“我以此丝勾连无数人,麾下冰使更是主动以此丝系命,在天下织就一张罗网。”
“但我现在竟然不知,他们是死是活……”
白冰使者看了他一眼,面色也十分凝重,他知道眼前这人虽然并不起眼,也无什么声名,但其修为,神通,不逊于世间任何一尊大修士。
许多事情,只有他们这种身处隐秘者,才有所耳闻。
黄冰使者极少出手,但每次出手,都做下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苻天王死前,将前秦的传国之玺送予南方,大魏建立后,便派遣冰使前往南方截住玉玺。
那一场争斗,南北高修死伤许多。
眼前这人便是这么不起眼的,持着六玺之一,从谢玄的追杀下归来!
悬命丝他也素有耳闻,乃是魔门一个覆灭的道统天诛道的秘传大神通——天诛无相的组成神通之一。
所谓天诛道其实是干杀手的。
据说他们在地仙界结了一张无孔不入的网罗。
但凡有人想要除掉某人,便可悬其姓名于网上,天诛杀手们便会出手,无声无息将其除去。
传说他们本是昔年大秦未曾一统六国之前,中车府令赵高麾下的一支杀手。
本属于残魔宗的一部分
仙秦覆灭之后,这群杀手曾短暂的独立,但后来仙汉之时,又被纳入了残魔宗,十常侍之时,他们听从这群太监的命令,在天下曾掀起过血雨腥风。
而后仙汉末年,他们又曾短暂的独立过,最后应该是担当不住天诛道这么大的名字,就此消失在了历史中。
悬命丝这门神通,仙汉党人世家都有记载,以仙汉世家的手段,尚且防不胜防,家中的奴仆,都会被悬命丝如提线木偶,操纵刺杀,可见这门神通的隐秘,在黄冰使者手中这门神通去了操纵人如傀儡的刺杀只能,专用来打探情报,应当隐秘到了极点。
但现在黄冰使者连面上都稳不住了,惶恐的自泄阵脚,白冰使者的一颗心只能不断往下沉。
下沉!
两人并肩而行,小树林急急而奔。
但前方林中树隙间,隐约可见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一夫当关。
接下来一幕,让人悚然。
一尊巴掌大的纸人拦路而站,指尖捻着一道细微透明的丝线。
“悬命丝,好久没有看到这门神通了!”
“相传这门神通乃是从仙秦那无孔不入,诸天万界随处皆可感应罗天,相互交流的精神丝线之中演化出来,专门用来感应,打探情报的一门神通。将自己的精神炼入有无之间,系于他人身上。”
“唔,有几分像是广寒仙子的情丝,但却差了无数……”
“若是你这悬命丝系于他人的心上,我这般微末手段,绝对瞒不过你,可惜你系在了他们的命上……但随手命,就不可以被替代的?”
纸人微微一笑,却见漫天树叶之中飘落无数纸人。
它们身上都有一根丝线系着。
白冰使者一颗心不断下沉,他们散出去的冰使,密探,都变成了这一张张纸人。
黄冰使者终于开口:“九幽通冥纸人符……你是魑溟天魔!”
白冰使者刚要出手,凝聚了九天寒煞的冥古绝冻气顺着悬命丝覆盖了一层白霜,蔓延向那漫天纸人,但随着他身躯突然之间的僵硬,就看见周围的树木突然变得十分高大,不……是自己在变小。
白冰使者的视线越来越矮,身躯也越来越僵硬,最后他低头一看,自己赫然变成了一张纸人。
我的刀……
我的冥古十绝刀甚至没能出手。
黄冰使者满头大汗,就像是盘踞在一张破网上,面对着恐怖直立猿的一只无能的蜘蛛。
魑溟天魔微微叹息一声:“你比他聪明,但却没有勇气,搞情报的就是如此,还没出手,就被情报给压垮了,吓倒了。越是分析,就越是没有胜算,就越难以出手。当初在长安,你不是还好好监视着我吗?”
“每天乐呵呵的喝着羊汤,看着我在青龙寺中挣扎,每天汇报给皇宫。”
“怎么离开了长安,连对我出手的勇气都没有了?”
黄冰使者还在感知那张网的颤动,感知着魑溟天魔的思绪,情感,寻找着那一丝出手的时机。
但就算纸人走到了他面前,把他叠吧叠吧,塞到兜里的时候。
他都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
他早已身陷网罗之中!
冰井台两尊阳神,黄、白二冰使者,卒……
…………
寿春,南晋最北方的防线,亦是和北魏平分两淮的所在。
王戎高坐城墙之上,把那曾与其他竹林六贤合奏的瑶琴搁在膝盖上。
他双手平放在琴弦上,名传天下的窥日神眼看向北方,似乎满天星辰,永恒日月都倒映在眼中。
裴二的天星法眼,经由钱晨的提点已经完成了一次进化,但面对此眼,依旧差了一些。
仿佛整个地仙界,都在他的眼中。
若非心中的一丝郁结,他本应开始尝试踏过生死玄关了!
但昔年竹林七人,唯他苟活于世,那一丝心结让他始终无法直面挚友,直面自己!
“弭兵议和?”
王戎闭上了遥望长安的双眼,幽然长叹道:“哪有那么简单呢?我王家力主此局,也不知是福是祸,但,我真想回长安看看啊!”
他捻了捻鼻梁,年幼之时以神眼窥日,虽然没有尽废,却也让他的眼睛有了隐患。
每聚精会神凝视一个对时,便流泪不止,双眼疲乏,非得歇一歇才能再看。
他盯着王龙象已经跃上小舟,和曹玄微对谈南北,便暂时移开目光歇一歇……
双手结印犹如宝瓶,似乎有无尽神能汇聚在宝瓶之中。
天地间的无尽灵气凝聚成一滴玉液,他张开眼睛,用手指垂落玉液滴在眼中。
“这佛门的宝瓶印果然不凡,若非得了大师传授此印,这些年我这双眼睛只怕已经漏尽神光,半废了!”
念及幼时的荒唐遗患,王戎不禁摇头。
昔年李子树下遭遇的那位高人真仙,他一直铭记于心,甚至将当年的旧李种在了院中,人人都道那李有清心明目之妙,便是他出嫁的女儿向他讨取,都要被他取了李子核,不让这灵根流落。
许多人都笑他吝啬,但谁知他只是为了守住与那位真仙的一份缘分呢?
稍稍温养了一番神眼,再次睁开眼睛,百万里外的种种映入眼帘。
王戎骤然起身面目凝重,他手划过瑶琴,发出了铮铮之声,沾染了一丝杀气。
徐州城下,尸横遍野。
淮北郊外,纸钱漫天洒落……
王戎身躯微微颤抖,看到一张十面埋伏的大网向着北方,向着龙蛇潜渊之处而去,那北方潜龙,他王家的大劫真龙都已经落入网中。
为今之计,想要破局就只有……
王戎刚要回头,神眼便窥见了身后一人独立。
“原来如此……”
他凝视那人骤然开口,甚至连续重复了三次:“原来如此!”
“世间有谁敢言杀真龙?”
“又有谁能动手杀得了对面那北魏潜龙?便是元神真仙面对我王家那位大劫真龙和潜龙联手,只怕也要小心三分。只有你们,只有这地仙界永恒不衰的,三教!”
王戎叹息一声:“但没想到佛门一向与人为善,言说慈悲为怀,今日却要掀起大劫,造下无边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