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人念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王檀越,所谓法性真如,是真如,非虚幻造作,是为法性真如。”
“檀越非是元神,还不知道什么是真和幻,亦不知什么是真慈悲。”
王戎捏了捏鼻梁,笑道:“那还要多谢法师,传授我温养神眼之法,奈何此前缘法,今日只怕要尽断了!”
弥勒菩萨面前的尊者,自西洲而来的竺法庆微笑道:“不知王檀越可否与我归入净土,虔心参禅,再不问红尘俗世,以求菩提萨捶之大道?”
王戎淡淡道:“我虽已知我与大师并非一路人,但,大师今日所为,依旧让我吃惊。”
“当日王龙象提出南北弥兵之时,我本不以为意。”
“一时的和平,如何比得了万世的太平,南北不一统,一切的弭兵都只是虚伪的,短暂的善罢了!但他终究以我大晋内部元始道和世家冲突的隐患,说服了我们。”
“但没想到,这南北弥兵,却真正搅动了天下局势,让你们这些隐世高人也不得不出来,搅浑这一摊水了!”
“若早知如此,说什么,我也得支持龙象啊!”
王戎仰天大笑,挥袖之间,一座巨大的阵法笼罩了天地。
八阵图转动,以他为中心,将整座寿春城囊括在内……
佛门南方第一人,弥勒教主双耳垂落在肩,只是一甩垂下的厚实耳垂,便如巴掌一般,合掌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
那一声清脆的合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卍字。
挡住了王戎眼中迸发的太阳屠神光线。
随即这一双耳垂犹如常人的肉掌,飞击而去,似有大掌印破空,烙印在虚空的阵法上。
第九十六章 西方颢天,沧海横流
王家的《握机经》不愧是阵道首屈一指的传承。
此番王戎以身为阵,将周身穴窍化为阵眼,经络脏器化为阵基,阳神念头演化阵灵。
只是八阵图的八种变化,就好像打开了虚空的八扇门户,滚滚的力量从门户之中涌出,然后通过以身为阵,扩散出去,统摄天地!
让他以阳神之身,撼动元神……
八阵图有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种变化,便是昔年钱晨看了都感觉大有裨益的阵法正道。
在阵法道果中属于四象和八卦两大果位。
天地风云乃是八卦阵两两相合,堪称奇门遁甲的总纲。
四奇阵,更是四象阵法的本源所在,一切上映天星的阵法根源,论起来七星果位,九宫果位也有其一席之地。
王戎一掌击出,《颢天玄经》修成的法力开辟出无数重虚空。
此时诸天界海,无穷世界的力量降临,交错,一个个世界凭空开辟,充斥着各种爆裂的元炁。
雷海、火狱、光界、暗渊、风隧、空幻……
那些世界演化为一个又一个的阵法,朝着竺法庆轰击而去。
但那位弥勒教主只是将大手印烙在虚空,那一道道掌纹赫然也是恐怖无比的阵纹,任由无数阵法界域的轰击而不动。
竺法庆叹息道:“痴儿,我这须弥山掌脱胎于佛门大神通掌中佛国,但却是我入须弥天时,观其不动山根,风地水火五劫涌动,而须弥山不动,以此演化净土,开辟佛国,一掌之下,如须弥山,便是诸天大劫都撼动不得,更何况你这界海之力?”
“须知须弥天之下,界海大潮,亦不过只是水劫而已!”
“天覆阵不是这么用的,此阵乃是风后观诸天万界所构成的一座大阵而创,昔年方士们开创大神通翻天覆地,除了借鉴崆峒之无上大神通番天印,就是你这天覆阵的力量了!”竺法庆笑道。
“天覆阵能借诸天万界之力,加上番天印打破诸天的边界,才有了倾覆天界,翻转九幽的翻天覆地!”
“但方士们汲取、开创的太多,导致天覆阵已无秘密,亿万年前此阵乃是惊天动地,可以为天帝所用,降伏蚩尤的绝世大阵,千万年前此亦是兵家之正统阵法,百万年前诸葛武侯以同出八阵,有神鬼莫测之威。”
“但在风后将其写入《握机经》,方士们以此创出翻天覆地,诸葛武侯此阵退敌之后,这阵法早已经为三教所烂熟。”
“不瞒你说,我开创这须弥山掌亦有参考,所以才能将阵法炼入掌纹,一掌印下犹如须弥山立!”
王戎一咬牙,阵法引动的界海交织,无数世界化为阵纹交织成一方虚幻的诸天,正是远古天界的九天之一。
“颢天光明界!”
作为远古天界的九天之一,颢天又称光明天,乃是洁白、明亮、澄澈、光明之天,象征着天界永昼明亮,无有黑暗。
无数世界之力化为光芒,交织成一座阵法。
犹如颢天降下,覆盖了一切。
亦是大神通翻天覆地那般,让天界的九天之一化为无尽光明,倾轧而下……
“阿弥陀佛!”
竺法庆一声佛号,叹息道:“痴儿,你怎么忘了,颢天乃是西方之天,亦是我佛门掌管的那一天啊!若非如此,我怎么能指点你修炼颢天玄经?”
“无量光,无量寿……”
竺法庆的一个念头骤然爆发无量光明,化为一尊佛陀镇压了阵法变化,正是西方天主,阿弥陀佛!
颢天覆下,却瞬息被阿弥陀佛镇压。
王戎这才知道,果然,九天之中的西方颢天,早已经落入了佛门手中。
“若非你王家家传的《颢天玄经》佛缘深厚,我又何必度你?”
王戎听这位与自己有半师之谊的竺法庆这么说,也是心中苦笑。
他王家自然是佛缘深厚,甚至于竺法庆的师弟,同为元神真仙的南方大德竺法潜,本来就是他王家人。
若非当年王家在三教之中,不止一尊元神传承,又如何能与司马家抗衡,创下王与马,共天下之名呢?
但没想到,这佛缘的根本,居然是王家的经学,传自上古九天玄经之一的《颢天玄经》,已经是为佛门之天的缘故。
难怪自己那位叔叔如此轻易弃了姓名,忘了祖宗,改了个竺法潜的名字,竟有了元神的成就。
原来《颢天玄经》转修阿弥陀道统这一条路,本就是通的。
“地载阵!”
方士们的翻天覆地,乃是天界和九幽反覆,其中的‘地’指的是九幽。
但八阵图中的地载阵,‘地’却是指地仙界!
一切物质之基,亦是诸天万界之中一切坚性的源头。
地载阵的妙用,便在于可以将一切元炁,化为物质,亦或者将一切物质,化为元炁。此阵一动,原本被阿弥陀佛法相统摄的颢天无量光,瞬间化为千万长矛,一道道光犹如一根根神矛,从上到下,刺穿了一切。
所有光明照遍的地方,都被无数光矛覆盖,刺穿!
“无用!”竺法庆摇头道:“地仙界固然是地大之中,亦是坚性之源,但我佛门须弥天,亦有须弥山根,须知四大皆空,坚性本非根性,空性才是根性,所以地仙界亦会遭劫破灭,但须弥天不会,这便是须弥天高地仙界一头的原因所在,亦是我这须弥山掌浑然不破的道理!”
在无数光矛之下,那烙印虚空的掌印果然坚若金刚。
就好像真的须弥山一般,为四大环绕,永恒不破!
“风扬”
“云垂”
一个是一切动性,时光、流水、罡风等等诸天万界一切时空、物质、元炁的运动之阵;另一个是如龙族腾云驾雾一般,元炁造化万物的变化,所谓炁以成云,元炁聚散无常便是云垂之阵。
诸天万界、一切物质、运动变化、归于元炁。
这便是天地风云四阵,作为几如阵法本源的道理……
但这一切,都无法撼动,虚空之中简简单单烙印下来那枚金色掌印!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为奇!”
王戎再展开阵法变化,但那掌印犹如须弥山,其上无量光明化为阿弥陀佛的一掌,又有四种手印落下,如金刚杵、转轮、法螺、明灯,镇住了阵法的一切变化,犹如四尊大佛,卡住了奇门。
奇门遁甲,若无奇,则无‘变’。
天地风云四阵为门,龙虎鸟蛇四阵为奇,但如今四门被镇,四奇被卡,八阵图因此尽破!
王戎的一身神通,就此破了大半,但他却并不如竺法庆所想那般进退失度,知难而退,而是依旧谨立原地,只是一声叹息。
“竺师,我们这世家的神通,在三教看来果然是抱残守缺,如此不堪一击吗?”
竺法庆微微皱眉,道:“并非八阵图有缺,而是佛法广大,痴儿何必作此言?”
王戎笑道:“竺师与我有半师之谊,我一身道法神通,许多都有赖竺师教导,故而被破大半,时不在意料之外。来的是竺师,固然有佛门大计不容我破坏之意,更有居高临下,破我神通之能,但只怕也不乏竺师怜我,望我知难而退之心。”
“奈何,奈何……”王戎摇头道,依然坐困,却无退意。
竺法庆静静地听他说完,问道:“竺师可知龙象这孩子,是如何说服我等同意与北方议和的吗?”
竺法庆真有些好奇,王家行事一向以团结人心为先,说白点就是利益勾连。
当年王导执政,任由北方来的侨姓、世家取用朝廷,搬空府库,别说朝廷法度了,就连贪污也没见这般疯狂的,乃是从上到下都将公器视为私有,到了地方就借助家世权势和力量,把山川灵脉圈起来作为私有,将良民圈起来作为奴仆,本地修士为奴的为奴,被驱的被驱,世家力量迅速恢复,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般的作风,王家又哪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
知不可为,人家早就投降了,要么逃,要么投,要么委曲求全,相忍为国。
这也是竺法庆认为,自己可以让王戎知晓大势,自行退去的原因。
王戎却叹息道:“龙象便如法师今日一般,让我起阵,然后持剑入阵,以二十八剑破我八阵!”
竺法庆心中一惊,难怪王戎经受这等挫折,都面不改色,原来已经被挫折了一回。
王戎的神情带有一种解脱,释然,甚至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他说,王家的传承,经学,当然是了不起的,但奈何传承在一家数十百人之间,能有所成就,已是极难,更别提能发扬光大了!”
“所以,我练成了八阵图,也只是练成而已,天资见识,不过中庸,八阵图不过成就,而《握机经》更是……”
“就好像风后详述阵理,并以八阵图为例演示,但在我手里,却只能演示八阵图,永远停留在那八阵图上。八阵图以内的东西,我随手可以布置;可一旦超出八阵图,需要靠阵理推演、依形势变化时,我却无能为力!”
“世家中人,皆是如此,依势压人可以,但真要在沧海横流之间,飞浪击水,却是绝无可能的!”
“他说,南北都有积重难返,大势已然倾颓,一旦有所变化,起来的一定不是因循守旧的世家中人,而是起于草莽的英雄豪杰!我们反而因为许多束缚,许多人事,而在洪流之中自缚手脚,就此沉沦。”
“如今世家能压制民间,靠的是控制资源,垄断传承。”
“之前我们世家之中也有许多能人,如今尚且有我这般天资聪颖者,但所学根基,不过中流而已,因为前人早有遗留,只要依路而行便可,对付散修、海外,只是仗着中土传承精深欺负人罢了!”
“世家早已腐朽,汉末腐朽故而为门户私计,垄断天下,如今腐朽得甚至连门户私计也难成了!”
“一旦南北一战,并非是北凌南,亦或南抗北,而是南北俱崩,两边的大局一起崩坏掉,届时局势变化莫测,一切秩序和规矩都要崩坏,沧海横流,那时候,我们世家只会被别人如猪狗一般的宰掉。”
“家中的兄弟姐妹,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家中宿老气坏了,所以他一人一剑将王家所有长辈的眉毛剃掉了一半,我那时还说,若是说世家无一人得力,那你又是哪家出身呢?”
“岂料龙象回我,他迟早,会被家中人事拖下水,在这沧海横流,大劫倾覆之时死掉的!”
“就像曹玄微会因为曹家而死一样!”
王戎看着竺法庆,叹息道:“其实我只是被他勉强说服,并不以为局势会如此的坏,但今日,却是竺师亲自来说服了我。曹玄微果然要因为曹家而死,而龙象侄儿也果然被我王家拖下了水!”
“最先看出事移时变,大势倾轧的世家俊杰,奋力一搏,但终陷死地。”
王戎看向竺法庆,问道:“所以竺师,此局之中,可有我王家一席之地?”
竺法庆默然无语。
王戎叹息道:“果然,果然,昔年竹林七贤,人人都说我们风流不凡,每一位都犹如仙神转世,是有大成就的,然而嵇康死了,阮籍死了,刘伶死了,山涛归隐——我们七位大才,未能改变任何东西,滔滔大势之下,轻易便被冲散。”
“我以为顺势而为,就能驾驭大势,但,终归只是苟且偷身罢了!”
“逃累了,不想逃了!”王戎萧索转身道:“或许是时候面对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