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37节

  韦城隍翻了翻阴德薄,放下笔道:“你虽然不是恶贯满盈,却也屡有恶迹,又素无阴德……本官这一关,你是过不去了!”说罢摇摇头,笑着朝崔啖略一拱手道:“县官既然在此,这阳间之事,我便不问了。只等他寿尽罢!”

  “此间事了,我告辞了!”

  崔啖连忙也起身施礼相送……

  这时候甄道人已经踉跄的奔出石舫外,跌跌撞撞,一身尘土的消失在了人群里……石舫上的宾客拦也不敢拦,那甄道人一身腐臭,虽然身上乾坤袋身家不菲的样子,但知道他是得罪了高人,才被算计到如此境地的一众宾客又哪里敢去图谋?

  鼍龙帮的帮主直到甄道人消失了,才喃喃自语,结结巴巴地道:“我等也是被这妖道迷惑了啊!”

  韦乐成被训斥了一通,面上不显什么,后来听闻儿子已经醒来,虽然元气大伤,但好歹留了一条性命,知道是高人小惩大诫,留下了他一条性命,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若是钱晨不依不饶,他真不知道是要放弃了这个儿子,还是最后争取一番。

  韦乐成对受了惊吓有些神不附体的管家道:“你去把九真大泽的道路密图拿来,给前日被赶出我们韦府的高人送过去……”韦乐成说到这里,露出一丝苦笑道:“如今这世道,当真是泥沙俱下,鱼目混珠啊!只是我遇着的这颗灵珠,着实有些大了!”

  经过韦家那位老丹师面前的时候,韦乐成撇了他一眼,道:“刚刚就你所见……可是障眼幻术?”

  老丹师神情恍惚,居然连家主的话都没有听入耳中,只是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丹法?”

  “这是什么丹方?”

  “这……居然也是炼丹之术吗?”

  韦乐成看他痴痴呆呆的样子,也无心再与他计较……毕竟是自己先看错了人,又何必再责怪其他人?如此推诿过失,实非智者所为……

  好在自己一向谨慎,没给那位高人什么出手的借口……

  还好那高人还算讲道理……

  还好是正道高人!

  韦乐成叹息一声,决议接下来三五年内一定要严加管束家人,低调行事。

  崔啖回到座上,对吴伯兴奋道:“定然是那位前辈出手……这次我绝不会认错,能有这般手段,我也算见多识广了,平生却也没见得一人。只有那武康县偶遇的高人,能有这般神通丹术……”

  “少爷你才活几年,就敢说这话。”吴伯训了他一句,然后抚须道:“老奴活了五十有六,跟着夫人见过多少大派真传……也没见到过这般高人啊!”

  崔啖原本还等他拿出资历来教训一番,岂料引来这么大的一个转折,让他脚下突然一顿,头上的帽子都有点晃歪了。

  “所以少爷这回应该是猜对了!”吴伯点头道。

  “身在百里之外,却在一炉丹中能炼出三尸神这等凶物,实在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这次我信了,少爷结交的这位高人,定然是道门真传……大抵还是太上道统的真传。”

  “前辈不肯亲身来此,必然还有些首尾要打理,我们不好打扰!正好趁这几天收罗九真大泽的秘图,待到那位前辈再次现身,才好邀请前辈小坐一番,将秘图献上!”

  崔啖小声计划道,吴伯也在旁边参谋,提点他各种人情世故。

第六十六章尘缘落定

  五天后,刚起了大名的小姜尚一蹦一跳的往村后跑去,前些天他昏迷虚弱的样子可是吓坏了一家人,如今虽然被仙人治好了,但还是被严加看护了几天,家人看到他能跑能跳,比之前还要壮实的样子,今天才放他出门……

  小姜尚早就想再回去看看那棵死而复生,据说被仙人施法救活,又救了他命的大梅树。

  所以刚被放出家门,就寻了一个机会,往那个方向跑去……

  大梅树已经成了远近各乡的一景,这几日村民叩拜过后,原本准备在大梅树下起一座庙,供奉那位仙人,却被知道因果之重的里正阻止了。但这几日,还是有人在树下烧香磕头。

  姜尚来到大梅树下的时候,烧香的人不再,却看见了一个浑身肮脏不堪,蓬头垢面的乞丐趴在树旁,奄奄一息的样子,姜尚确是一个好心的孩子,上前摇了摇那乞丐道:“醒一醒,你醒一醒!”

  那乞丐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张开嘴巴就是一阵恶臭袭来,姜尚被熏着了,咳嗽了两声,却还坚持着扶着乞丐坐了起来,他左右看了几眼,发现周围没有大人,便问道:“你病得这样重,可是来捡梅子的?”

  姜尚:“这梅子真的能治病……我以前也是生过一场大病,后来我耶耶求了这里的梅子,就好了!”

  他踮起脚尖看着巍峨的树冠,怔怔道:“好高!我爬不上去!”

  小姜尚低下小脑袋,正认真的想该如何摘下一颗梅子,给这人治病。就看见这大梅树一枝微微低垂,一颗微黄的梅子无声无息的脱落树梢,砸在了姜尚面前。

  姜尚拾起梅子,张开嘴巴看着眼前的大梅树。

  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用手擦了擦梅子,冲着大梅树鞠躬道:“谢谢!”然后将黄梅喂给那乞丐……

  甄道人半昏迷中吮吸着口里酸酸的汁水,突然感觉一股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他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那酸味振奋了精神。

  甄道人强打精神,睁开眼睛想要看看是谁在喂他。

  他眼前清晰了一些,却看到姜尚那张熟悉的小脸……甄道人愣住了,他怔怔的看着姜尚,许久后才露出一丝苦笑……

  “报应吗?”

  “太上云: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司如是哉!如是哉……”

  甄道人在这一瞬间,感应到了自身的大限将至,他挣扎着盘腿坐起来,靠在了大梅树上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甄道人从怀里艰难的掏出一个黄色的口袋,对姜尚道:“这东西……给你!”

  姜尚傻傻的接过那黄色的口袋,不知道这乞丐想要做什么。

  “我半生辛苦,落得这个下场,大半都是自作自受。但师承一脉单传,不可断在我手中。你若肯学我的法术,便对着乾坤袋的祖师画像,叩拜便是……你若不肯拜入我门下,也可学习其中的法术,只要替我寻一个传人便好。”

  “我死后……身体里的鬼东西便会出来……你快离我远一些!”

  甄道人挥手赶走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姜尚,小小的姜尚一步三回头,还不知道发什么……

  甄承教渐渐平静,微笑道:“半生碾落尘埃里,一朝入灭心自在……去休……去休!”

  说道最后,他的头渐渐垂下,最后一口气息缓缓吐出,再没有了生机。

  远处,钱晨手持桃木弓,弯曲了桃树枝,将麻线系了一个弓弦,再将三支枣木削平,就简单的制成了一副弓箭。他手挽桃木弓,对着远处的大梅树就是一箭,没有尾羽的枣木箭歪歪斜斜的划落数十丈,射向大梅树下甄道人的尸体。

  这时候从甄道人尸体的鼻窍中,突然钻出一道形如小儿的赤气,还未遁去,就被枣木箭钉在大梅树下,发出刺耳的尖叫。

  又有一道青气,一道白气也如小儿一般,从甄道人的口耳处窜出来,都被钱晨一一射杀。

  赤气曰“踞“

  青气曰“踬“

  白气曰“蹻“

  正是三尸神所化,一分为三的遁逃。对于钱晨来说,初次炼制三尸神这等凶物,最大的收获便是在炼丹之时熟悉了魔道的一部分法门,参悟出了反向制魔之法。

  有道是魔法易得,而制魔之法难求。因为魔门宗派往往会广传各种魔道术法,但以魔制魔,控制自身阴魔,乃至克制各种外魔魔头的法门,则是魔门的不传之秘。

  所以散修修行魔门法术,往往遇到真正的魔门弟子,便会反受其制,就算没有遇到魔门弟子,到了法术的高深境界,也必然会被法术中隐藏的魔头所害。

  钱晨炼出三尸神并不算多难,难得的是他在以天地人心中的种种阴晦浊恶炼制魔头之时,时时刻刻都抱着制魔之心,参悟出了克制三尸神的术法。因此才能将三尸神一出世,便禁劾在甄道人的体内,令其不能害其他人。

  待到甄道人死去,钱晨担心三尸神盗取甄道人一身修为之后会化为魔头作孽,才又出现在了这里,见证了甄道人和姜尚最后的因缘,也射杀了甄道人离体的三尸……

  三尸即戮,甄道人的一身修为就此散去。

  那一株大梅树却越发青翠,甄道人的大部分修为都被枣木箭所摄,枣木箭刺入了大梅树中,留下三个伤疤,却也将修为转入了梅树之中。

  钱晨收起那化为元气的三尸神魔本源……这也算是一种魔门的秘魔法术,若是炼入七煞幡中,就算炼不成最合本质的七情秘魔幡,也能炼成三尸七煞幡……威力不输于前者,只是灵性略差了一些。

  但钱晨摄取此魔,却并非是为了炼制法器,而是另有它用。

  那白骨舍利,成为他心腹之患许久了。

  先前钱晨只想找个机会将其磨灭,如今炼成外丹,实力更进一步后,却另外有了想法……也许能借此算计那妙空一番。

  姜尚那边发现乞丐死了之后,已经惊叫跑回家里,叫来了村中的大人。

  钱晨并没有与村民见面的心思,便放下桃木弓转身离去……

  三个月后……三阳村的村民惊讶的发现,那一棵大梅树又开花了。小姜尚被训斥了几次后,还是喜欢到树下玩,有时他好像看见那纷纷落下的花雨中,有一个身影若隐若现,对着钱晨昔日离去的方向,盈盈一拜。

  “你是妖怪吗?”姜尚低声对着大梅树悄悄问道。

  梅树上落下了一个黄色的小袋子,砸在姜尚的头上,摸摸脑袋捡起袋子。姜尚才发现那是自己之前藏在梅树下的,邋遢乞丐给的小布袋——姜尚可是冒着被打的风险,才带来了村民让那老乞丐入土为安了呢!

  一朵落下的梅花落在袋子上,姜尚发现自己怎么也解不开的布袋口突然松开了……

第六十七章一绦丝纶三丈舟

  梅雨季过去后,暑气渐重,不知不觉间已经立夏将至,九真郡其他地方已经渐渐炎热起来,唯有九真湖上,依旧凉爽如故。

  清晨的薄雾中,一叶乌蓬小舟随波逐流的飘荡着,钱晨靠着船沿,手边竹竿系着一丈丝纶垂落水中……

  但那一丈丝纶的末端飘在水面上,显然并未系上一寸银钩。

  钱晨就这么靠在水面上,翻阅着手中的大泽秘图。那一日他在大梅树下射杀甄道人体内三尸不久,那韦城隍就差遣鬼差送来了这份秘图……也不知道那韦城隍是如何跟那两个鬼差交代的,钱晨看见它们的时候,那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的模样,就好像钱晨是什么吃鬼的怪物一样。

  他手中这份大泽秘图并不十分详细,但想来韦家也不敢再糊弄钱晨,而且钱晨手里还有一份崔啖送来的秘图作为参考……作为崔氏子弟,又是本地县官,崔啖有太多种办法可以从本地的帮派手里,弄到他们压箱底的地图。

  两份地图合在一起,也不过记载了大泽深处百分之一二的情况。

  这些天来,钱晨顺着地图的标注,数次深入大泽,倒是比第一次安全了许多,探索了很多大泽内部的情况,手中购得地图也被他渐渐补全,如今已经比韦家最初送来时详尽了三倍有余……这一次探索到的煞气品质倒是有所提高,钱晨已经发现了好几条能炼入七煞幡的地煞阴脉。

  但比起钱晨手中的冰魄寒光罡,还是差了许多。

  其实冰魄罡气对应的煞气,应该是在北极至寒之处最多……但大晋所在的赤县神州距离北极冰原之间隔着一个偌大的北冥海,就算乘着大鹏一日行九万里,去往北极也要三个月,靠着钱晨那慢悠悠的飞云兜,莫说轮回之地只给了一年的任务间隙,就算再长十倍,钱晨也来不及往返一趟。

  钱晨在图上标注了几下,在几处险地的位置做了标记,代表此处地煞不足,或是品质太过驳杂,亦或并无地煞阴脉,而是天然陷阵或是大泽毒物。还有几处出产上好灵药,天材地宝之处,钱晨也一一做了标注……

  灵药这种东西,耐得住储存的其实并不太多。

  修道人往往会将灵药炼制成半成品,诸如甄道人炼丹的时候那九种灵虫蜕,皆是已经合药炮制好的散剂——因为除了参芝等能干制的草木灵药,以及不会朽败的云母石英等矿物灵药之外,还有更多的灵药千奇百怪,根本无法保存。

  诸如炼丹常用的无根水——便是带有清灵之气的雨水。

  这等灵药只能现取,不然任由品质如何高的无根水,放了超过三天也化为寻常之水了。

  而无根水也有品质之分,如其中子时纯阴四候水——便要子年,子月,子日,子时在极阴之地落下的那三两滴雨水,同样还有午时纯阳四候水,也是午年,午月,午日,午时在纯阳之地落下的雨水……这等时机不过十二年一次,以修道人的寿元倒还等得住。

  但若是那一天,天公不作美,恰好就不下雨……那这十二年就白白等候了。

  呼风唤雨之术,乃是调动天上水汽,寻常无根水蕴含的清灵之气薄弱,施法召来一些也不妨碍什么,但四候水所需清灵之气,纯阴与清灵必须自然相融合,才有那一分神妙。若是修士苦苦等候十二年,那一夜还是一滴雨都不下,想必那一夜就会十分苦闷了。

  若是运气不好,等候十次一百二十年,也等不着一次纯阴四候水,那也是寻常之事。

  只是那等候炼丹的丹师,想必杀了龙王的心都有……

  再若是命苦一些,炼制那一炉丹的时候手一抖,把丹烧坏了一炉,太阳一出,纯阴四候水便没法用了,看着自己苦苦等候的灵药,在阳光升起的那一刹那,化为普通的无根水……丹师心里是如何一个想法,可想而知。

  钱晨在耕元子的道书中看到过,太上道那几位赫赫有名的炼丹祖师,葛洪、苏飞、李尚、左吴、田由、徐謇、楚泽……都有一怒之下踹飞丹鼎,扬言不再炼制外丹的历史。

  最有名的便是葛洪在百草山炼制不死药失败,一怒之下踹飞丹炉,以致炉中半成品的不死药化为丹水流散,百草山一日之间便长满了灵药,成为一处造化妙地。传言仙翁葛洪此后指天怒道:“劝人学丹,天打雷劈!”

  所以许多丹师都会在法器之中,开辟一处药园,方便随时采集灵药。又或者如钱晨这般,做好产地记录,待到要开炉时再来摘取……

  “这九真大泽果然危险,今日居然发现了一只九翅天蜈的踪迹,好在这等凶物还未成年,若是长齐了十二对翅膀……我就连这煞气都不要了!扭头就走……”

  钱晨也是知道十二翅天蜈孵化期漫长,成年就需要万年之久,这一只也不知道是几千年前孵化出来的,父母估计远在中古时期……并未留下来抚养,不然这九真大泽,他可就真不敢呆了!这可是成年堪比元神的凶物……

  正坐着,便有一道遁光由远及近,在钱晨头顶微微一压。

  盘旋了一圈后,又转头落向了远处的焦埠镇。

  “临近端午,往来的修道人似乎多了一些,看来九真郡的龙舟会果真如崔啖所言,名气不小。在修行界中,也称得上一场盛事了!”

  驾驱遁光的是一对师姐妹,那稍微年长一些的师姐祭起一道匹练似的飞遁法器,带着自家的师妹赶往焦埠镇,看到钱晨所在的乌篷船的时候,还轻轻咦了一声,那娇俏可爱的师妹好奇道:“师姐你看,这里离大泽那么近,居然也有凡人在钓鱼吗?”

  “此处接近大泽,鳄鱼蛟龙常常出没,数十丈的大船都能掀翻。这小船漂泊到此,实在太危险了!”那神情略冷一些的师姐压了压遁光道:“我去劝说他离开!”

  “无钩也能钓鱼吗?”

  离地面近了一些,那师妹眼尖才发现钱晨手边的钓竿上虚虚系着丝纶,并没有鱼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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