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也看到了钱晨抬首看着她们遁光的方向,甚至还有余暇对她们点了点头。
“原来是一位同道……”发现并非误入此地的凡人,师姐也就拉高遁光,与钱晨错身而过,那师妹在匹练上叽叽喳喳道:“师姐,这应该也是来参加龙舟会的道友呢?只是这九真左近的门派我都熟悉,那位道友似乎有些面生,不知是哪家门派的弟子?“
“先去镇上落脚,这位道友既然也是来参加端午龙舟会,那早晚也会遇到的。”师姐不容置喙,带着自家的师妹先落往焦埠镇。
同时心里嘀咕道:“哪里来的修道人,摆着一只无钩的鱼竿钓鱼,如此故作高深,想骗无知的小姑娘吗?”
当即又把自家的小师妹看紧了几分。
钱晨伸了伸懒腰,将手中的竹竿拎起,那丝纶似乎牵引着什么,空无一物的末端处绷得直直的,听钱晨道:“走咯!回焦埠镇……”
“此时距离端午已经不远,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如今往来的修道人多了。再去打探一下,看看有没有地煞阴脉的线索。”
这时候,钱晨所乘坐的小船才突然抬升,拉出一线水痕,自行往焦埠镇而去。
丝纶所系之处,黑色的背脊浮出水面……赫然才能看到这乌篷小船之下,却有一只巨大的鳄鱼驮着,从头到尾,这鳄鱼比船还大上几圈,所到之处,无数水族仓皇避让……那些能掀翻小船的鳄鱼大蛇,也都谨慎的避其锋芒。
第六十八章山前白鹿
立夏之后,天地阳和之气渐重,但不到端午至阳之日那一天,大泽之中的毒虫龙蛇绝不会蛰伏,相反这段时间,它们受本性折磨,愈发暴躁,九真大泽深处也渐渐变得更加危险起来……钱晨回到焦埠镇外的湖面后。
每日依旧乘着飞云兜上青冥采气,勤修不缀,除了真气日有进益,对那颗外气元丹的打磨也越发纯熟。
直至三五日后,钱晨交给崔啖的传信符才被点燃。
传信灵符将那边持符默默的钦祝崔啖的心念,传到钱晨灵觉中。
原来崔啖凭借崔氏的门面,果然结识了许多本地的世家、门派的俊彦,这段时间他也并未忘记钱晨的嘱托,一直在默默打听。如今才有了些眉目,便烧符告知钱晨。
钱晨自然不会耽搁,从高空落下,花上三刻时间将采纳的元气炼化,便起身驾起飞云兜往县衙而去……
崔啖此时正在院中等候,看到一朵祥云下来,连忙迎上去道:“前辈先前托我打听的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如今我这里正有几位本地大派的同道,要介绍给前辈……这九真大泽的事情,还是他们最为熟悉。”
说着崔啖压低声音悄悄道:“晚辈稍稍探问了一番,这些门派确实掌握着几条不错的地煞阴脉,只是所在必然有些偏僻凶险……而且晚辈也不知道前辈所需的煞气种类,故而便请了他们几位前来,前辈若是有意,可以向他们换取所需的地煞阴脉的消息。”
钱晨微微笑道:“这自无不可……劳烦崔道友了!”
两人踏入里间,钱晨却见前日从他头顶飞遁过去的两位女子赫然都在,崔啖上前介绍道:“这两位是九真白鹿门的真传弟子,管平旋、晏采两位师姐师妹……管师姐,这位是钱晨前辈……前辈丹术绝伦,我曾有幸见过前辈丹成时的外景异象,化煞气为祥,投丹成芝。”
“此前前辈还曾出手帮助附近三阳村的村民……先前晏师妹所打听的投丹救树之举,便是前辈所为,那树上结梅又能肉白骨,等若品级不低的灵药。却只是前辈随手投丹而成,可见其不凡。”
那晏师妹看到钱晨,低声惊呼了一声,随即察觉自己的失礼,便羞怯的低下头去。
倒是那位管师姐大大方方的打量钱晨片刻,突然开口道:“钱道友似乎并非元气所化的道家婴儿之体,而是原本肉身?”
崔啖在旁边听闻此言便皱眉暗道:“我都这般提点了,怎么还是没有眼色。唉!前辈还是太低调了!平日里只显化练气层次,若非我曾亲眼见过前辈以还丹法力出手,拿下那梅山教的旁门妖人……定然也会轻轻错过那场机缘。”
钱晨微微颌首道:“我这躯壳确实并非元气所成,而是源自父母精血。”
那管师姐似乎有意提点崔啖,意有所指的问道:“钱道友能与清河崔氏结交,想必也是世家子弟,可是那吴越钱家出身,亦或是吴越剑阁那一支的子弟。”
“钱氏亦传承上古,乃是彭祖之后……不过除去吴越这一支之外,其余寒门不入《氏族谱》中。未传承上古彭祖道统,可见多是假托伪名。这焦埠镇的寒门韦家就托名彭祖为祖,在我等看来,殆笑大方而已!”
“吴越钱氏领袖剑阁,与延陵吴家共为吴越剑阁掌教一脉,自是正统。”钱晨笑道:“不过我这钱姓却没有什么来历,只是寻常百姓出身。”
“哦!”管师姐微微点头道:“神州沧海桑田,百姓流散,多少尊贵血脉传入野人黔首……非世家出身,也是寻常。”
崔啖连忙打圆场道:“道门自太上道主起至无名,曾为乡间牧童,道门收徒传承也只看心性资质,无论出身贵贱……可见此世家之说,并非一概而论。”
“崔师弟……”管平旋打断崔啖道:“道祖乃是上古三皇世家嬴姓出身,虽曾为牧童,但所牧青牛,乃是东方青龙所化,更有大道显化的先天不灭灵光垂顾,可见其血脉尊贵,出身何其不凡……”
“道祖一出生便白发白眉如同老者,先天便有异象……岂能是无名之辈?”
“虽然流落诸野,但年少时便有青龙化牛为其坐骑,再稍长,更有先天灵光投怀……如此转八十一世,入世家尊贵血脉,历经万劫,才斩除千万妖魔巫鬼而成道,尊为道祖。”
钱晨第一次听到这个版本的太上起源,其中添加了许多新情节,比如那青龙化牛。在楼观道的传说版本中,青牛因随了道祖,才得了缘法化为青龙,如今也是天界的一方神主,妖族大圣。
如今却听到了一个前后颠倒的版本,似乎是青龙先化为牛,陪伴在道祖身边。
白发白眉什么的,钱晨怀疑太上在考斯普类……
作为‘大道显化’的先天灵光——钱晨有点微微羞赧,他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正统道藏,先贤所遗的宝藏之外,还有小说,电影里面的种种设定。看太上道祖中毒的不浅的样子,估计是在三观未成形的幼年,就受到了毒害。
能成就道祖之尊,更多是太上自己牛逼……和他这‘大道’其实没多大关系。
而且钱晨可以亲自证明,他绝对不是主动投怀送抱的!
这边听到旁人口中自己和太上的故事,钱晨心中有几分古怪之感……
而那边,管平旋继续道:
“如今赵郡李氏,陇西李氏皆为道祖之后。道门太上道清静无为,灵宝道远走海外,皆仙踪渺渺,难以查说。但元始道执道门牛耳,正一道更是元始道监察天下鬼神,提举三山,正统所在。张家世代执掌正一龙虎玄坛,有阎、杨、鲁、任等诸家子弟相助……那道院之中,无论内门外门,更多有我世家子弟……谈何收徒只论心性资质之说?”
崔啖都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他实在是奇怪啊!到底是他是世家出身,还是这位管师姐是世家出身?
这白鹿门乃是元神真仙白鹿真人所创,白鹿真人本是散修,初时白鹿门也是广收弟子,但随着白鹿真人飞升,后面几位元神真人寿元绵长,主持白鹿门时血脉繁衍滋长,渐渐也出现了几门修行世家。
而时日愈久,内门的真传弟子,也就成了修行世家的囊中之物。偶有几支师徒传承的道统,也渐渐要么被世家拉拢,要么被以联姻为手段,相互之间蔓结延连的修行世家排挤的呆不下去了!只能出走门外,沦为散修……
这等小门派的历史多是如此,开辟之初,还有些广开门路的风气,渐渐随着资源垄断,特别是修道人寿元绵长,有老祖托顾,家族势力的发展极快。就渐渐内部繁殖,成为几支世家把持的门面。
除了佛门,道门几大宗派,要么有戒律修持,要么清心寡欲,无为而治少有留下后代,以纯阳之身飞升的不在少数……这等道统传承以师徒为主。
其他就算是魔门,巫教,也是世家不穷。
就算有两三混出头的非世家高人,也很快被世家拉拢。注重血脉本就是人的天性,寿元一旦绵长,血脉众多之后,就算不想开创家族,也渐渐发展成了世家。反倒是道门的真传道统,因为飞升有望,长生可见,反而并不喜欢留下血脉后代。
就算偶有动了真情,相互之间结为道侣,也指望着双双飞升,成一对神仙眷侣……
就算留下后代也希望自家的子女也能跟着得享长生。如此牵扯之下,常有道途因此受阻的。钱晨在楼观道时,也知道有这么几位拖家带口飞升的,那真的是花费了无穷心力,受了十倍的劫难……
世俗中的郡望世家,好歹以‘家族’为主,大门大派自有严密的门规,还有上界元神真仙、天仙,乃至道君的看顾,若是门中寄生的世家渐渐势大了,便从天界赐下法宝道统,扶持与世家没有瓜葛的弟子成为掌门,期间顺手剪除一番。
而中小门派中的修行世家,就如同寄生虫一般,往往在数代之内,就鸠占鹊巢,把门派变为几个世家的私有物。
不过据说海外的风气要好一些……那边散修极多,传承也不像中土这般稳定。
在崔啖看来,管师姐这样寄托在白鹿门中的修行世家。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从凡俗中来,终究也将归于凡俗中去,缘何有这么大的门户之见?当真是令其不解。
管师姐继续问钱晨道:“既然道友并非世家子弟,那不知道友出身是哪家道统?”
钱晨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楼观道的‘余孽’,只能模糊道:“只是江湖散人,有缘得了前辈道书遗宝,传承太上遗泽。”
“钱道友竟是散修吗?”管师姐点了一句,看到崔啖并没有什么表示,自家小师妹又在偷偷扯她袖子,也就微微一笑,不再深入问下去了。
既然这崔氏子弟执迷不悟,她又何必再继续得罪人?她又不是没有与散修结交过?就当是看在清河崔氏的面子上,认识一位道友罢!
接下来管师姐就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反倒才显示了一些胸怀气度出来。
也主动问道:“先前崔师弟说,钱道友想寻一地煞阴脉炼制灵丹,我白鹿门所在的白鹿山离着大泽不远,历年都有弟子深入大泽,斩妖除魔或是采集灵药,对其中凶险煞气也知道几分……不知道友所需的煞气是哪几种,又有什么忌讳要求?”
第六十九章持强凌弱,理所当然
既然是求问煞气,她问这话也自然,钱晨并未忌讳:“如玄阴霜煞,太阴真煞,九阴幽泉真煞,溟府地煞,五方真煞、地极元磁真煞这等煞气自是上品,若是性质相类的煞气也可考虑,只是难免就为难了些!”
这话一出口,管平旋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道友所说的,可都是元气论中排入七十二地煞之中的品种……”管平旋道:“这等煞气实在珍贵,我白鹿门中也没有几支,而且大多都只排在末位……如五方真煞这等五行精粹煞气,地极元磁真煞这等藏身地轴的罕见元气,都是排在前几位的地府奇珍。”
“恕我门中实在是拿不出来。”
“就算是太阴真煞,九阴幽泉真煞,溟府地煞这等中位煞气,也是万分珍贵……不知道友愿意以何等奇珍相换?”
钱晨这次吸取了前次甄道人的教训,不再说以自家灵丹相赠,只是拿出洪四海的神兵苍天金轮道:“若是有这等煞气的消息,我愿以这件法器胚胎相酬。”
看到那金灿灿,泛着如大日光辉金芒的苍天金轮,管平旋这才神情松动了些,她伸手敲了敲那金轮,听着悠长的回音点头道:“确是是一件上好的法器胚胎,如此要换这七十二地煞阴脉的消息,也到公允。”
她身旁的小师妹晏采有些不好意思,这苍天金轮乃是洪四海以真阳神金所炼,这真阳神金在中土又被称为三阳金,也算是一种上品的灵材,甚至可以用于炼制法宝。
若是用这法器胚胎交换地煞阴脉本身,自然是不值的,但只是换一个消息,已经十分贵重。
“这等珍贵的煞气,若是被修士查探到,自然早就采走了!甚至以法阵搬迁到门派内,由灵脉滋养,令其源源不绝滋养其它资源。如今还留在九真大泽之内的,自然有十二分的凶险……”
晏师妹有些羞赧,觉得自家师姐的狮子口张的实在有些大了。而且这般诳骗人去涉足其中凶险,似乎也有些不好。
煞气要么隐秘——如昔日钱晨所借居的荒宅地下的那道煞气。
要么凶险——如九真大泽之中所藏的地煞阴脉,三阳乡的驳杂煞气早早就被甄道人的师父盯上,但同等品质的煞气在九真大泽比比皆是,就因为大泽之中实在是凶险,纵然许多散修都知道其中有灵药煞气,也不敢轻易入内。”
要么既隐秘,又凶险。
钱晨原本便是想进入大泽之中,搜寻这种即隐秘又凶险的煞气,因为凶险所以相对于比较隐秘,又因为比较隐秘,所以也不那么凶险。
但能被管平旋这等修士察知,自然已经不算隐秘,却还能留在大泽之内未被采纳,可见其中的凶险。
管平旋倒是知道大泽之中所藏的几支相对精纯的煞气,但是并不知道其具体品种,毕竟那些地方都太过凶险,有蛟龙和异种毒虫看守,等闲修道人去一个死一个,白鹿门的还丹修士自然不肯为这模模糊糊的消息,便冒着风险深入大泽。
因此都留在了大泽之中。
管平旋好歹也是白鹿门真传弟子,平素也有几分脸面,当然不指望拿这些模凌两可之间的消息,就能换到这上等法器的胚胎。
至少也要有个确切的消息,才好交换。
她也是个聪慧之人,当即就多想了一想,突然道:“钱道友所拿出来交换之物,也算贵重。我到不好轻易拿了!容我回去多问几位同道,查知仔细其中的实情,才好告予钱道友所知。不然,我也不好收下此物。”
“只是听闻道友所求的煞气种类,似乎都与某种乾天罡气甚是相合……”
钱晨念头一动,又起了钓鱼的心思,他微微一笑道:“道友却是细心,在下手中确实有一份冰魄寒光罡,才起意寻找对应煞气。”
管平旋闻言一惊,却瞬息间压下惊容,显出了城府来。
她又与钱晨清谈了一些玄理,只看出钱晨对如今流行的谈玄指道并不熟悉,许多玄理一无所知,便觉得摸清了钱晨的底细。而旁边的晏师妹却觉得,钱晨虽然对‘玄理’并不熟知,那些经文道书也未曾阅览过,但有时一言片语,却直指大道,与玄理的根本道理不谋而合。
可见只是不熟悉谈玄指道的形式和外壳,并非对大道无知。
如此交谈了一会,管晏两人才告辞离去。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崔啖便向钱晨告罪道:“前辈,许是晚辈没有介绍清楚,才让两位师姐如此冒昧无礼……”
钱晨笑道:“不是她们无礼,而是你礼数太过。崔道友,我并非什么身份,相交也只论投缘。你虽然自称放浪形骸,但尊卑高下,还是看的太重……凡俗稚子,世家高门?人格可有贵贱?”
崔啖思虑许久,摇头道:“并无贵贱!”
钱晨点头道:“既然如此,相交何必多礼?”
钱晨离开县衙,乘云暗思道:“本来出门在外,不好卖弄宝物,免得惹来麻烦。但如今妙空这个麻烦最大,为了炼制外丹也顾不上这些了。我刚刚灵觉微动,察觉有劫数的苗头,便主动引发。劫数往往伴随机缘,却要看看是否有转机。”
“而管平旋此女看似聪慧,实则成见太深,不利大道,养了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城府。”
“太上从我这里剽窃曰:道在屎溺!说的就是成见之心,平常之心。”
“这些小门派的修行世家,圈子实在太封闭,久而久之便影响性情……前世所谓圈地自萌者,便是这些人。不历经世情,看遍各色人等,如何能知道自己道心缺憾,心性不足?又如何打磨自己……此女比甄道人聪慧许多,也更接近正道。可论起挣扎求道,承受打击的坚韧来。却还不如甄道人这等野草……”
“修道人常说赤子之心,但赤子之心往往不在赤子之中,那一派纯然的淳朴,看似赤子之心,却经受不住污染。同样是光明精粹,真正的赤子之心是金刚石一般的,而那些只是玻璃一般,外表像,内里却有本质的不同。”
“只有经历无数世情打磨,见过人间悲喜,沧桑变化之后,犹然还能心如赤子,真诚朴实。那才是真正的赤子之心……就如同老人的天真和孩子的天真一样。一种是未经世事,一种是返璞归真。”
“我虽然有道尘珠,不虞内魔滋扰,但也应该如此磨练心性才是。”
“我在楼观道中,见过那些求道之士,增长的见识是件好事,但我可万万不能如甄道人和此女一般,把自己封闭在这认知见识里,生出许多障碍来。自古以来,愚蠢常由固执所知而生……殊不知沾染的道气,始终是沾染的,只有转而磨砺自己,将这道气由所见所闻,侵染到骨子里,萌发自本心的道心,才是磨砺心性的正途。”
管晏二女回到驻足之所,才见管平旋思虑了一会,便提笔写了一封符书,发给了自己一众知交好友,打探煞气的消息。
晏师妹却道:“钱道友所说的那些煞气,金川门那里似乎有一道……只是那道煞气被金川门收在了山门内,只给自家弟子炼法时采用。钱道友想来是无法了!我听金川门的师兄师姐提过,那似乎是一道太阴真煞……”
“确实是一道太阴真煞!”管师姐点头道:“我已经给金川门的裴师兄去了信。看看能不能做一个中人。”
“裴师兄那人心高气傲的很,哪里会轻易前来?”晏师妹笑道:“而且那道太阴真煞,乃是金川门重宝……钱道友又怎么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