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三刀,凶厉无比,根本不是你的刀,你甚至都无法完全控制那一刀!”
“若是留下这一刀的人真是李尔,那他的修为,便远超我预料。”
曹玄微反问道:“若李尔已经证道元神,那海外斩龙王,诛佛门菩萨,一战四元神的,为什么不能是他?”
但少倾,曹玄微又皱起眉头,有些不解:“但是我二叔祖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分明才是和楼观道护道人钱晨相处最久的人,但他非常笃定那是一个老怪物,根本没有往李尔身上去想过。”
李重听闻,只是苦笑:“应似飞鸿踏雪泥……”
曹玄微顿时无言。
两人都知道,这说的是李尔那第三刀。
李重这不是回答,但也是回答。
曹玄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看来,陇西李氏打的算盘完全错了!从那一刀之中,我能感觉到,李尔毫无顾忌,并不在乎一切!若是有一点迟疑,都不会有如此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刀。”
“这一刀无情至极!”
李重摇摇头:“哥哥并非无情之人,只是,他太过高远,少牵绊,无拘束,所以那一刀犹如飞鸿,落在我的手中,恰如雪泥鸿爪……”
曹玄微看着李重顿时恍然:“也是,他若不在乎一切,也不会特意传你这一刀和大夏龙雀……”
李重的脸都黑了。
忍不住反驳道:“大夏龙雀乃是我自己得到的,当然,我获得它时蒙尘已久,刀中之神已然死去,是我哥重新为它开锋。”
曹玄微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也是自然,毕竟昔年赫连勃勃与慕容垂争夺大天魔之名,为其所杀,以慕容垂之强,赫连勃勃之狠,大夏龙雀中的神祇不死才奇怪。”
“能让死了的刀芒重光,却是比无意中得到这把刀更显本事。”
他的语气幽深:“李尔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李重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明明是败在自己的手上,但三句话不离自己哥哥,显然是不服气,口上说败了!
实际上认为自己只是败给了李尔,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若非我停住了那一刀,你已经死了!”李重忍不住道。
曹玄微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若非你停住了那一刀,你已经输了。”
“为什么你死了我反而输了?”李重皱眉道。
曹玄微语气十分自然:“因为那一刀并不是出于你的本心,就像我拼到最后也绝不会杀了你一样!你不可能杀了我,因为你我都是这俗世红尘中的人。”
第四十五章登台拜将选锋主
“昔年我师尊为了培养我,在我年幼时教我什么是放纵!”
“我身为太子,天生道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世间的一切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得到的,纵然我要天上的月亮,也有族中的供奉为我炼制直径数百丈的玉球法器。”
“那时候我一个眼色就会有人为我杀人,皱一皱眉头都会有数十人人头落地,我无论怎么做,都不用负责任!”
“你懂这种感觉吗?”
“然后我师尊分化出我的一魂一魄,禁制了那具身体的记忆,每日投入我身边的奴仆凡人之中,如果被‘我’自己所杀,则再投入其他凡人身边,如此三年,一共有三千五百九十一人为我而死。我一共轮回了八十一次。”
“最后师尊才将我的魂魄放回身体里,那一次我哭的很惨,因为除了速死的多次之外,有九次,我有亲人,有朋友,甚至有所爱之人,但他们都被‘我’杀了!”
“我知道师尊想要告诉我,世间的人皆是人。”
“但师尊却摇头,把我交给我父亲,我质问他为什么如此残忍,任由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肆意妄为?而我父亲是这么对我说的:这便是社稷之重!”
“身为君王,天底下能阻碍你的人和事已经不多了,无法得到的东西亦不多,一举一动,都由天下人承担,自在和快乐属于我们,而痛苦属于其他人。这便是皇帝,君王,至尊!”
“可这并非是逍遥自在,而是一种因果,一种承负,一种痛苦,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君王的肩膀上担负着社稷,一举一动,都会牵连天下人,我的每一次肆意妄为,每一次越轨之举,都意味着社稷之中有人为我承担。君王,是这世间最不应该逍遥自在的人!”
“之所以,大部分皇帝可以肆意妄为,便是因为社稷为他们担负了一切。”
“自私者,自然能肆意妄为,反正死后自有他人承担,但我们曹氏的地位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已经容不下一个自私的君王了!”
曹玄微说到这里,情绪有些低落。
“这便是我父皇要教给我的东西——责任!”
“昔年我皇爷便是不明白自己的责任,为了自己的自由自在,喜恶害死自己的皇后,导致了曹氏和拓跋氏之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数十万人因此而死,社稷几乎倾覆。”
“我父亲年幼时,后宫动乱,十多位皇子只活下来了他一人。”
“他目睹了皇爷肆意妄为的后果,因此明白了什么是身担社稷,所以登极以来,战战兢兢,几乎无一日不自省。”
“但我只知道,皇帝亦是凡人,亦不得自在。”
“李重!”曹玄微转头看他,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就如同我永远不会刺下那一枪,就如我的一举一动,都沉重万分。一样,你也被困在这世间的枷锁中,我们都是在雪泥之中跋涉的凡人,注定挥不出这斩断一切的刀。”
李重理解了曹玄微的话。
如果是李尔来了,可能毫无顾忌的砍下曹玄微的头颅,因为鸿飞于天,地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做不到。
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便是凡人,所以他把这一刀,称为‘应似飞鸿踏雪泥’。
一个逍遥自在,无所顾忌,自由的灵魂挥洒,斩却一切挂碍的一刀。
这么自由自在的刀,本应是天上鸣鸿,只有声音传扬四方,每斩却的一刀,都了无痕迹。
就像李尔若是今日出刀斩杀曹玄微一般,北魏失去太子,曹家绝望,社稷倾覆的一切,都与他的哥哥无关。他斩出这一刀的时候,心无挂碍,所以一切都无法落在他身上。
但李重不行,他不是飞鸿。
只是飞鸿落下,踩在世间种种泥潭之中,留下的一道脚印,飞鸿曾经为此所绊了一下,留下一道爪痕,然后继续高高飞起,俯窥众生沉沦。
阻碍白虎衔尸那一刀的,阻碍毫无挂碍,斩断一切的四灵式的,正是他的心。
世间的种种牵绊,顾忌。
总会缠在刀上,便是大夏龙雀再锋利,亦有无法斩却的东西。
这也是为何曹玄微对自己哥哥李尔如此关注的原因,因为他担负的东西过于沉重,总是渴望天上自由飞翔的存在。
“你哥哥的刀和你是不同的!”
曹玄微平静道:“如果你斩下了那一刀,只是为刀所控,入魔了而已。你我两人都身有牵绊,困于雪泥,你知道我那一枪不会刺杀你,我也知道你那一刀不会杀了我。因为我们都是凡人!知道一切的后果。”
“你要是为那一刀所控,杀了我,就犹如地上的野兔被飞鸿抓起,带到了天上。”
“你以为你自由了吗?可是你根本没有长翅膀啊!”
曹玄微感叹道:“所以,那是不是彻彻底底的输了?”
“没有长翅膀的兔子,被飞鸿抓着飞上了天……”李重觉得曹玄微的形容非常贴切,斩出那一刀,他就不可能再成为自己了!
“所以,哥你知不知道这些呢?”李重突然出神的想了一下。
四灵式,着实过于邪门了!
它斩的不单是敌人,更是自己的一切挂碍,纠缠,因果,它斩杀的是自己的存在之基,最后成就一柄无所顾忌,斩空斩相,斩一切存在的魔刀!
李重微微叹息一口气,感觉自己挥刀时的犹豫,似乎牵引着一种莫名的挂碍,落在自己的心灵上,化为蒙蒙的尘埃。
《天垢经》突然自行运转,将封锁自己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尘埃化为一种沉重的背负。
他踉跄一下,曹玄微却只在一旁看热闹:“脱力了吧!”
李重狠狠回头,却听曹玄微淡淡道:“你既然胜了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选锋营,你便是将主了!这武川镇形势不对,似有风雨欲来之意。待你选出一百玄甲之士,便助我斩破此劫!如何?”
李重微微犹豫,却见曹玄微将手伸了过来。
“我们都是凡人,都挣扎在雪泥之中,冒着风雪挥出搏命的一刀。现在,风雪真的来了!”
他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握住曹玄微的手,肩膀一靠,随即分开。
“此次前来武川,一是为了以一千禁军玄甲,武装六镇子弟兵,以破危局。”
曹玄微道:“这确是我被人刺杀,察觉到他们想要引我卷入漳水铜雀台,使我暗中警惕!”
“最后归拢各路情报,才发现六镇的北疆大阵出问题的可能性最大,这才赶来此地,以身入局,让我这大魏太子,成为影响局势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若是我猜的不错,图谋六镇的,可能是大天魔慕容垂!”
李重点了点头:“若是要破六镇,武川的确是关键所在。你带来的一千玄甲,若是真能拉起一支精兵,对大局的确有可以颠覆局势的影响。”
“这一千玄甲,已经有一百是你部……”
曹玄微道:“已经有一百玄甲给了拓跋老奴,他这人看似坚韧,实则摇摆,能否将他麾下的一百精骑招入麾下,乃是一重疑难。”
“贺拔度父子虽有忠心,但毕竟六镇是他们的根基,他们或许会为六镇拼命,但若是大势压来,也未必有那么坚定!”
“所以……”
“所以?”李重黑着脸重复。
曹玄微笑道:“所以要你来助我!有你这选锋营主,刚刚大胜过我,威震四营的猛将率领一百精骑首先助我,才会营造归心的大势!”
李重瞪着眼睛看了他好久,不知道他明明输了,怎么像是赢了的人一样,在这里虎躯一震,指望他纳头便拜。
曹玄微笑的很纯真,眼中仿佛说:自从我看出我们两是一样的人,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李重取出武库中的一件禁军玄甲,披在身上,伴随着重玄重铁的沉重金气,为太白玄罡所凝练,深深煞气随着黑色的甲胄散发出来。
曹玄微散去环绕他们的赤焰红缨,对点将台下方,鸦雀无声的四营将士宣布道:“谕:选锋营伍长李重,于点将台上战而胜之,赐禁军玄甲一百领,封为选锋营将主。”
说罢,他回头看向武川镇将陆延,笑道:“军主以为如何?”
陆延竟一反之前的唯唯诺诺,迟疑道:“这……毕竟李重寸功未立……”
下方陈崇突然向前迈出一步,开口道:“十一年前我部前往黑水泽,遭遇玄蟒妖部王子钩吻衔尾追杀,一队之人亡命奔逃,而后有重哥儿断后,我等才得以跳出黑水。”
“重哥儿只说拖延了一回,才得以逃生!”
“现在十一年也未曾听到玄蟒部那玄蟒钩吻的消息,想必已经为重哥儿所斩!”
“九年前,柔然胡骑叩边,破塞外归顺于我等的杂胡二十一部,却有人收拢,统率败落的杂胡之骑一千人,三战三破,退柔然一万胡骑……”
陈崇再次开口,说的又是九年前的一件往事。
第四十六章太子登门见太子
这时候,选锋营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向李重。
压低声音的议论纷纷入耳。
“竟然是他?”
“那时候只有选锋营的人日常出关掳掠……不是他还能是谁?你能打退柔然一万骑?”
镇守大将陆延微微沉吟,手抚长须道:“嗯……可此事并无证据!”
那左道修士候莫突然举着阴森森的长幡上前一步,内中凝练的数百兵魂突然扑出来一个,却是一张扭曲的面孔。
下方选锋营一众将士惊呼道:“柔然巫骑?”
候莫摇晃百魂幡,逼问那柔然巫骑道:“你还记得,是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