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723节

第一百零六章 九河下稍,红楼诡船

  九河下稍大沽口,三道浮桥两道关!

  说的是大沽口位于九河交汇的海河下稍,水系丰富,又有沟通南北的大运河经此往京师,南北运河和海河水系交汇之处,名为三岔河口的地方,便是被称为直沽的古地,上下游又有西沽、钞关、盐关三座浮桥。

  钞关查钞引,盐关查盐引,两道鬼门关……

  往来樯橹如林,帆似江上白云,昼夜船只川流不息,到了这里货物要么直上京师,要么出港外洋,要么卖向河北,三岔河口俨然就是运河货物海会之地,靠着水路吃饭的人莫约十余万众,行帮教派数也数不过来。

  路过的妖魔鬼怪,南北邪祟,邪门异事是层出不穷。

  行船的最容易招惹是非,忌讳规矩数不甚数,以直沽之要冲,勾连南北,黄河入海,海外重港,可谓是南方的北方的,黄河的外洋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来齐了!

  此地自第二纪元来便出了无穷怪事,千年前在三岔河口,修建了一座天后宫,才将这些怪事渐渐镇压了下来。

  因此便有一句俗语,南来北往飘零客,再邪不过天后宫!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南来北往海外黄河的妖魔鬼怪,再邪门也过不了天后宫,黄河大妖到此要退回去,外洋邪神也不能过大沽口进入内地;南方的阴神妖蛊,北方的大魔仙家,都不能越过天后宫去……

  但另一个意思,便知之者甚少——任由那群南来北往黄河海外的妖魔如何邪门,都邪不过天后宫的供奉的那东西!

  而钱晨却独自一人,来到了三岔河口的天后宫。

  天后宫坐西朝东,沿中轴线自东向西依次有戏楼、幡杆、山门、牌楼、前殿、正殿、凤尾殿、藏经阁、启圣殿。

  钱晨从正殿远眺,七檩单檐庑殿顶,前接卷棚顶抱厦,后连悬山顶凤尾殿,脊梁中暗藏灵物,照定了钱晨。

  一个老道士打着看相的幌子,翘着二郎腿睡在天后宫内的小花园里。

  他眼睛似闭非闭,望着祠堂中的一汪明月,月中却有一个人的影子。

  “他来这里干嘛?”老道士有些疑惑不解,随手掐了一个卦,沉思道:“这玄真教度了李家人,圆了此教玄君秘经入玄真的两百年大梦。玄真教气运就是一变啊!但这个新教主北来大沽口,又停在了这里,似有窥视京师之意……那皇帝在京中炼丹,所需的大药大半都要经过这里,莫不是他盯上了那些‘仙药’?”

  “多事之秋啊!”

  “天塌了有高个的顶着,天后宫的宝镜只要还在,就轮不到我崔不二操心这么多……睡觉睡觉!大晚上的扰人清梦!”

  崔不二闭上眼睛之前,先眯着眼再看了一眼祠堂中的月亮,这一次宝镜灵光中的那个身影却突然消失不见。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朝着高处去看,却见天后宫外的望海楼上,出现了钱晨的身影,他站在三楼俯视整个三岔河口和天后宫。

  “九河下稍大沽口,三道浮桥两道关!”

  钱晨幽幽道:“南来北往飘零客,乘船不过天后宫!”

  “千年以前,乃是北宋时分,黄河在濮阳决口重走故禹河道,经由大沽口夺海河支流卫河入海!很少有人知道,那一次的黄河改道,从古禹河道之中冲出了一件东西,陈抟真人命弟子在如今的三岔河口将那东西截下,就地修建了这座天后宫镇压,从此,大沽口便有了再邪不过天后宫的传说!”

  他没有回头,从望海楼上凝视着三岔河口,南北运河交汇,多条水系环绕的奇景。

  望海楼的倒影在水中摇曳,崔不二面色凝重,缓缓从楼梯口转了出来。

  他嘬着牙花子,一副混不咎的样子,大大咧咧道:“那传说我也听过,好一面黄帝宝镜啊!相传那是黄帝赐予大禹治水所用,却因为黄河河妖截杀,大禹误将宝镜跌入黄河之中,后来河流改道,渐渐掩埋。直到北宋时分,一场大水,黄河决口,又流经古禹河道,才将那宝镜冲出。”

  “陈传老祖能掐会算,算到了此节,便派遣弟子来三岔河口将宝镜打捞了上来,这直沽寨的百姓知道此事后,便跪求真人将宝镜留下,一通哭闹,才修建了这座天后宫供奉宝镜!大沽口也从此成了水路要枢,有宝镜镇压南来北往的水鬼河妖,保了一方平安啊!”

  “教主是何等人物,不会连这大沽口百姓赖以生存的宝镜,都要图谋吧?”

  崔不二吊儿郎当,沾染了大沽口江湖的三分痞气,笑着问钱晨。

  “宝镜……”钱晨笑了笑:“那东西要真是宝镜,为何不供奉镜主,而起名为天后宫?天后者,鼎母救苦之应身也!”

  崔不二叫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这天后宫的宝镜高悬,任由是谁也动不了,经由三岔河口过得妖魔鬼怪,没一个能在它下面不显露真形的。教主要是动了它,那可就是大祸一场。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天后宫还适合它待的位置了!”

  “上游的九河里有九条龙!黄河故道中亦有一只河妖等了一千余年,海外洋人运送仙药的船队,已经进入渤海。”

  “北方关外的仙家被旧神驱赶着南下,南方的道士却要护送尸王进京。”

  “河妖、尸妖、龙妖,还有外洋来的一只海妖,四大妖魔具被那东西阻拦在这三岔河口……崔老道,小殃神!要么你找到那东西,把四妖都收了!要么,你就等着大沽口妖魔汇聚,生灵涂炭吧!”

  钱晨施施然道:“我可以告诉你,它是一个爵……骨爵。鼎器演化而来的酒具,由龙骨所制,沉在……这三岔河中!”

  崔不二心中一时剧震,等到他回过神来,望海楼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钱晨的影子,但他又挡住了下楼唯一的道路,却不知钱晨是如何离开的。

  来到栏杆前,崔不二俯视下方的三岔河口,却见那河面上望海楼的影子微微荡漾,因为今夜的月色极好,几乎能照出他崔不二的影子来。

  但这一刻,他竟然从河面的倒影上,看到了一个影子沿着楼梯缓缓下行,可回头去看,楼梯位置却是空空如也。

  就像是钱晨走入了河中的影子里。

  亦或是那一刻,河中的望海楼和崔不二所在的望海楼颠倒,换了一景!

  距离三岔河口不远处的钞关浮桥前,便是夜里,往来的船只也不少,税丁要挨个验过税钞,才能放船入关。

  这天下两大钞关,一是京师崇文门,二就是大沽口的运河钞关。

  虽然已经过了子时,但税丁张老四的眼睛却亮的和灯泡一样,只因为这过税如过鬼门关。人家崇文门的钞关税丁,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威风差使,三品以下的官员,任由他是百里侯还是给事中,要过崇文门没有不被骚扰的。便是一个小布行李,都要翻检三遍。

  要不耐等待,或者有亲戚女眷过关,非得使足了银子不可。

  这大沽口钞关也一样,白日里过关的官船、军船多,便是商船也不能卡着,不然后面等着的人不耐,能把他小小一个税丁给撕了!

  但若是到了晚上,过关的船少,又多是小商人,而且夹带私货的多。

  正是能勒索钱财的好时候。

  就在此时,航道上远远飘来一个大红船,模样像是南方的楼船,雕梁画栋的分外华丽,船上还挂满了大红灯笼,灯笼之间用红纱相连。

  张老四眼睛都看直了!

  南来北往的商船看得多了,但什么时候见过这个?这是大运河!又不是南京的秦淮河……

  当即就思忖着:“莫非是京师里办喜事,从南方请了花船上来?但这又何必呢?船又过不了通州!通州……通州也算京师吗?就算是皇上看花船,他也不去通州啊!”

  等到那船从江心飘下来,税丁才感觉不对,花船画舫本就不是为了行船而造的,故而无帆无桨,全靠牵引而走,但此时船靠得近了,张老四才发现,船上居然一个人影也没有,就这样飘了下来。

  寒江诡船,船上空无一人,偏偏此船涂着红漆,挂着红灯,红色的帐幕幔纱环绕画舫。

  两旁排队过关的小船商船都发觉了不对,不断有船远远绕开,亦或是重新朝着南运河驶去,两旁的钞关大船也发现了不对,上面的军官一声大喝,驱赶着兵丁驾船上前,截住那红船。

  张老四却听见了空荡荡的运河上,一声婉转的女声幽幽唱道:“我有一段情呀,唱畀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支无锡景呀,细细那个到到末唱畀拉诸公听。”

  浮桥的两端,漂浮起两个大火球,随着这幽静的歌声缓缓摇动……

  张老四心中发毛,定睛一看,那些火球哪里是什么火光,分明是几只大红灯笼,漂浮在浮桥的两端,排成一列,缓缓的沿着浮桥走来。

  这时候,红船的灯笼之后,伸出了一只只白皙的手。

  身着白衣的女子,提着灯笼,罗列两行,站在那红船的船舷上……

  崔不二乘着小舟从钱晨消失的地方,缓缓驶向了河心。

  他远远的看着钞关之上,一盏盏红灯笼亮起,不由得停下了橹桨。

  站在船头,深深凝视着那渐渐挂满了钞关,挂满了战船,将整座钞关浮桥映衬着宛若灯楼火市一般。

  无数女子娇笑着,穿梭最喜爱灯笼下,叫卖声、吆喝声、喧闹声,孩童在桥头嬉戏打闹而过,挑着担子的小贩,一身长衫的文人墨客,满身绫罗绸缎的富贵人家。

  俨然一座喧闹的夜市一般……

  但崔不二只是骨子里发寒,低声道:“红灯照,白莲至!红灯照,白莲至……”

第一百零七章阴尸借道兵家路,红灯夜照白莲至

  第二天,这三岔河口就炸开了!

  大沽口的闲汉本来就多,老百姓也爱看热闹,此地的许多习俗,都围绕着‘看热闹’这三个字展开的。

  但这几年来,再也没有比昨夜更大的热闹了!

  传闻昨夜有红船过桥,一夜之间,钞关浮桥上挂满了大红灯笼。

  红灯笼卦处,百来个税丁并两旁锁桥的运河防务两条大兵船,人马悉数死绝。……

  说起三道浮桥两道关里的税丁,大沽口往来的商人百姓无不满腹怨言,恨得牙痒痒。

  但这种恐怖的大案,却叫人骨子里发寒,有打个早起,路过看到的闲汉,跟人说起那副场面,唾沫横飞之中又带着一种眼底青黑的惊悚。

  若非是大沽口的老百姓爱看热闹,这等诡事,寻常人是不敢招惹的。

  拉车的早早拉着客人过钞关,却是亲眼见到了上面的死人,对着一众街坊道:“那真是邪了门了!浮桥底下一十八根镇海梁柱,那可是从南边运过来的阴沉木。”

  “当年天后宫打桩的时候,咱们半个大沽口都去看过,头九根柱子死活打不进去,两千斤的大吊锤,打的水里一股一股的血水,后来还死了人!天后宫的道士做了三天法,从桥基捞出了五个半石人,请出了镇宫宝镜,才把桩打了下去。”

  “那可不!”老街坊也有说头:“据说是漕帮连夜找了九个八字相合的童男童女,连夜沉下去,才打入的桩子!”

  “浮桥的桥基也厉害,是四条大铁船,官府从洋人那里买来的,上面塞满了废铜料,用朱砂合烧,烧成赤红废铜灌入铁船船舱内,一直要灌到铁船自沉,才算桥基稳固。据说啊!里面用铜水活活浇进去了四条蛟龙,都是打西山开煤矿的时候抓住的大蟒蛇,喂了三年,生出犄角了,才活活铜水灌死在铁船内!”

  说起这些,老直沽的街坊们头头是道,就没有什么秘密是他们不知道的。

  “老浮桥下面常有水鬼水怪,水鬼是夜里把过桥的抓下去做替身,水怪那可邪乎了!晚上打那路过的,都能看见两颗洋灯那么亮的眼珠子,老直沽人谁不知道啊!”

  “自从甲子年重修了浮桥后,第二年从河里浮起来头像磨盘那么大,背甲顶艘船的王八。”

  “据说是吃河里的死孩子吃成的鬼鳖,被几个洋人要花大价钱买走,后来是城里三皇会的药把头,凑了几万两银子把鳖壳买了下来,臭肉就扔给了洋人!又说后来药铺从龟壳里挖出了六颗珠子,每颗五千两黄金,叫人给当场就买走了!”

  “那洋人捧着一滩臭肉,还美滋滋的运回了他们西洋,据说是当药来吃,能壮阳。”

  说这话的看客看到街坊们眼睛亮了起来,乐呵呵的道:“洋鬼子中看不中用,离不得这东西啊!当年就进奉给了他们的女王!”

  “女王?怎么不是个男的啊!”看客们无不失望,哄笑道。

  “因为她生不出男孩,才需要这药啊!”

  大家伙齐声起哄,喧闹了起来。

  拉车的看着能说会道的直沽人把话越说越偏,抢了自己的风头,不得不早早揭露了谜底:“今天早上,我打这浮桥上过得时候,远远的就看到桥边站着好几个人,有还朝我招手呢!”

  “本来我也没当回事,自打浮桥新建,镇海柱杵河里,铁船镇妖魔,浮桥也就没怎么出怪事了!”

  “但远远看着,那招手的人不对啊!”

  “他上身不动,下身却飘着……正纳闷呢,我车上的客人就喊停,他说,别走!那有死人!”

  “我正给他说,这浮桥新修后法力非常,镇死了好多河妖水鬼。他就和我说,他们那里女孩子怕嫁,多有商谈婚事后吊死在轿子里、屋梁上的。他也见过几回,新娘子吊死在轿子里,从外面看过去,脚好像在飘……”

  “就是那副模样!”

  “他还说,看影子,吊死的应该是个女人……”

  “当时整个浮桥上挂满了红灯笼,但灯笼却是不亮的,河上雾也大,我看到许多影子站在那里,寻思着钞关之上百八十个汉子,两条大船,还怕什么水鬼呢?”

  “咱们直沽人胆子也大,我就放下车,走上前去打探。越走,越觉得那影子像是女人,还在回头看我呢!一条大辫子垂下胸前,但脚和客人说的一样,都是飘的。”

  拉车的说到这里,面孔终于浮现了一丝悚然。

  他打了寒战,道:“等我走到近前,喊:妹子?你要去哪里呀?那时候风一吹,雾就散了,露出来干巴的死人,穿着税丁的补子,被一根红缎子吊在了浮桥的栏杆上。旁边还挂着两个红灯笼。”

  “这时候桥上的雾散开,每栏杆上都挂着死人啊!脚伸出桥外晃着,身子就短了一截,都成干尸一样,所以看上去都像女人……”

  听到这里,看热闹的街坊们都不说话了!

  大沽口好奇事,好怪事,敬佩有能耐的人,同时也喜欢看热闹,但这次的热闹可就玩大了!百十个税丁被吊死在浮桥上,就算是水鬼拉人,也得避着点人多呢!

  能一口气杀那么多人,得是什么样的厉鬼啊!

  这时候漕帮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昨天等在钞关外面的船,跑了十几条,全部异口同声的说昨夜河上飘来了一艘挂满了红灯笼的花船。

  老直沽人听得连热闹都不敢看了,漕帮几个把头,已经商量着去天后宫请人来看了!

  浮桥外两座军船上,劳广铭掩着鼻子跟着头儿在船上查探,船上的人已经全都沉在了河里,腿脚笔直的竖着,在河里沉沉浮浮,就像一根根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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