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724节

  他们身上同样有着大红绸子连着,排成两列,就像……就像一排桥桩子一样,俨然一座活浮桥。

  浮尸劳广铭见得多了,诡成这样子的,却不多见。

  河边老人常说,不怕飘子(浮尸),就怕沉子(沉尸),半沉不沉,竖根杆子。

  说的是竖起来犹如杆子的浮尸,是最邪门,最凶狠的。

  “让捞尸队的,把这些捞起来!”

  焦头烂额的五河巡捕司把总不停的擦着头上的汗,对巡捕队的人喊道。

  巡捕队也为难:“捞尸队的来看过一回,一声不吭的扭头就走了!我找了他三回,他才肯说三个字——干不了!据说这东西比水鬼都凶,唤作阴尸借道,龙王爷过水路的道都能借。最可怕的是,阴尸借道的浮桥水路,过了钞关就断了!这说明道没借成,三岔河口底下,有更凶的东西。”

  “捞尸不捞三岔河口,这是老规矩了!”

  “所以,除非天后宫先下去,不然捞尸队不敢下去……”

  “你娘地……”气的把总大骂道:“他娘的……你他娘的,把捞尸队的把头给我叫过来,一群臭捞尸的,还敢给老子讨价还价!”

  就在这时,额头上系着绑带,托着罗盘的道士登上了大船。

  “钦天监的人来了!”把总眼睛一亮,连忙挤了上去。

  那年轻的道士面色并不好看,透着青黑,一副体虚的样子,额头上的绑带下似乎有凸起,隐隐渗透着血迹。

  他刚来看过那一排浮尸,便开口道:“阴尸借道,过河打桩,哼!歪门邪道的法术。”

  然后又看过了船上挂着的红灯笼。

  这次他沉吟了半响:“红灯照,白莲至……”

  “红灯笼的法术不少,但是却以白莲教的红灯照最为厉害,红灯白烛,行走六阴,白骨为稍,人皮为笼。这东西拘禁厉鬼,每一盏灯笼都是一道门户。”

  “把灯笼都烧了!”

  道士命令道。

  他刚走两步,突然快步窜到了船边,盯着河里面沉沉浮浮,头发披散下来宛若海藻遮住面孔的那些惨白浮尸。

  突然问旁边的把总道:“这像不像女人?”

  把总一时回答不上来,他仔细看了半天,发现若不是那一身衣服,谁也分辨不出来是男是女,就算穿着了当兵的袄子,也像女人多过男的……

  “大人是说,那是女尸?”

  道士脸色彻底变了:“阴尸女相……这是白莲圣女!”

  “白莲教要走水路进大沽口,阴尸借道,招惹那么大的乱子,她们要把什么东西运进来?还是要试探天后宫镇压的那东西?”

  “南来北往飘零客,再邪不过天后宫!南北诸教和天后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便路过,也恭敬拜过,沉入祭品就行了。但这次白莲教那么大阵仗请阴尸借道……”

  “阴尸借的是阴兵道!阴兵过境,神佛皆不睁眼。天后宫究竟镇压的是什么东西,连阴兵的面子都不给!”

  钦天监的道士越说,旁边的巡捕把总就越害怕。

  却听到了噩梦般的消息。

  “这次借道不成,白莲教不会轻易放弃的。今晚她们可能会再来,哼!邪魔外道,也敢如此猖獗,平日里你们在齐鲁闹一闹,钦天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大沽口是天子脚下,容不得她一而再,再而三!”

  “还有那盘踞在罗庙的玄真道,这次京师钦天监来人,一并都收拾了!”

  道士摸着额头,脸上一抽一抽,放下狠话,让把总今夜亲自带人来守钞关,然后就撤了!

  把总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脸色一青一白。

  良久他冲着劳广铭吼道:“民团呢?锅伙呢?漕帮呢?长春会呢?他妈的,县官不如现管,今天统统给我上浮桥!”

  大沽口却有两伙民团,而锅伙则是大沽口的混混们落脚的地方,聚锅成伙,大家在勺盆里混饭吃,所以一群混混就是锅伙,土匪叫山头,混混叫锅伙,道理。

  长春会则是南来北往,走江湖的在本地的照应。

  本地的江湖人起个会,行走江湖的人太苦,又受欺负,本地有个照应,倒也愿意交点钱,服从管理。

  大沽口是北方要冲,南来北往的养了十几万靠运河吃饭的闲人。

  几十个锅伙大混混,几十个生意下处,南北漕帮,两大民团,捞尸的、佛道两脚、江湖八门——里八门,外八门,武行十八家武馆,总商会下数十个行会,再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鱼龙混杂的了!

第一百零八章钱晨,你嘛时候直沽第一啊?

  “我来罗庙落脚已经七天了!”

  钱晨负手立于三圣像前,背对着一群大沽口的罗真教徒,微微的叹息,却给下面的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七天以来,头三天你们用纸人来见我。”

  “第四天我让人带着两道符,挑了大沽口一十八家的武馆,第五天你们才带着新人旧人来拜见我……”

  “而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乾朝在大沽口的那些官,天后宫、显王庙、掩月庵的那些玄门中人,大沽口的各帮各派各个行会,南北两大漕帮,东西两个民团,居然还没有过来见我!”

  “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不尊重我!”

  您做了什么?

  您做的可多了,第四天就挑了大沽口的规矩,一杆子桶翻了武行的人。

  第五天就改了玄真教入门的规矩,让所有新入门的服下了灵药‘黑太岁’,然后又让我们选择。

  这还有的选吗?

  那六个敢不服下太岁灵药的,不都被您给炮制成了……

  下面的一众教徒都想起钱晨温和的请他们来,要传授《玄君七章秘经》中的法术的那一幕。

  六口黑缸掀开!

  不肯服下‘太岁’,改易道途,还暗中说一些怪话,甚至摆明车马要另投他方的执事——一般这种人都是自身便有势力,投靠玄真教也是图大树底下好乘凉。

  现在大树自己不安分,他们自然是不肯卷入其中的。

  这样的人一共有六个。

  一个是运河上的一股水匪老大癞皮刘,传说他一身蛤蟆皮似的癞子,能潜入水中三天三夜不换气。

  带领二十多个兄弟,在运河上打劫商船,也算是啸聚一方的杆子。

  如今他泡在黑缸里,却像只黑皮死蛤蟆,一双眼睛漆黑不见眼白……

  身上的青黑癞子吞吐着如细碎珍珠一般的小泡泡,浑身的皮肤褶皱,莫约有常人四五倍的皮肤,褶皱成龙鳞一般的皮甲,紧贴在身上。

  玄真会的诸人都知道,癞皮刘练的蛤蟆功,走的一条极为荒僻的请仙道途。

  他本是辽河人,自幼便被仙家蛤蟆老七看上,要招他为出马弟子。

  后来他却是跑到了大沽口,练成了一门川蜀传来极为古怪的拳法——巴蛇拳。

  此人靠着拳法,反吞了仙家为大药,但人也变得半人半鬼,仗着一身水性,索性做起了水匪。

  在运河上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至于玄真教内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那门能克制蛤蟆仙家的巴蛇拳,本就是玄真教传授给他的……

  现在,癞皮刘真的就成了一条癞皮蛤蟆。

  那具尸体沉在水缸之中,周身分泌出滑腻的油脂,加上那褶皱坚韧的皮肤,继承自癞皮刘的水性,还有作为尸体根本不用呼吸的优势。

  乌鸦暗暗评估了一下,这东西放出去,一夜之间只怕能让运河的船只断绝。

  两大漕帮养的水手,都不够它一尸杀的。

  癞皮刘、铁罗汉、陈独眼、花皮子、二棍、田铁嘴。

  躺在这水缸里的六人,都是玄真教,乃至大沽口有名有姓的角色。平日里也就在教中挂个名头,自己手下都有一摊子的事儿。

  但现在他们都躺在了这里……

  “现在,我传你们仙砂返魂术!”

  教主笑盈盈的,黑缸里唰的站起来了六具尸体。

  有在河里翻江倒海,便是水鬼遇到了都要被活活拖下去的鬼蛤蟆;有自幼学习童子功,一手少林铁布衫刀枪不入的破戒僧——铁罗汉。

  还有一只独眼,夜里面,水里面,十里开外的一只麻雀也逃不过的陈独眼;

  还有通神道途,从白莲教里面跑出来,把周身绣满了凶神恶人的画皮尸;

  年轻混混里最能打的二棍;

  天桥说书的田铁嘴,这人的牙口真能在混铁上咬下一角来,但乌鸦还是觉得,田铁嘴出现在这里有些奇怪了!

  钱晨好似看穿了他们心中的疑惑,抬头平静道:“怎么,你们就从未怀疑过,这铁嘴之名,乃是铁嘴直断,外八门惊门中人的名号?人家把来历都挂在嘴边了,你们还认不出来?”

  他端起茶盏,瞥了田铁嘴一眼:“这货见面想算我一卦,命不够用,死翘了!”

  自从那天之后,整个大沽口的玄真教徒便老老实实,全听从这位新教主的调遣。

  服下黑太岁后,越是炼化此药,越是感觉到其中的恐怖。

  来自第十二司辰玄君的传承,深不可测……

  两日便收服了玄真教最为鱼龙混杂的大沽口风堂,这教主何止不简单,简直太能干了!

  现在教主收拾了内部,显然对外部形势的发展有些不满意了。

  在场所有人只能俯首贴耳的听着……

  “水尸、铁尸、独目、画皮、风火、惊门!”

  钱晨淡淡道:“这六具尸将,足够你们把大沽口闹个天翻地覆了!从今天起,城外到城内,村子到每一条街,每一条河,大沽口的地方,我要每时每刻,看到它一点一点的落入本教的掌握之中!我要官衙堂上,你们任意一个人的话要比县太爷有用,我要水上的漕帮、街面的锅伙、江湖的长春会、各行各会各派,只有一个声音——便是本教主的声音……”

  下方的几个执事震惊抬头,惊骇无比的看着钱晨,乌鸦吞吞吐吐道:“教主,如此是不是得罪的人太多了!”

  “教主,咱们扫平了武行,靠的是江湖规矩啊!”

  还有教徒畏惧道:“那些个武馆背后,都有真正的老怪物坐镇呢!咱们按着规矩挑战过去,当家支撑门户的败了,他们也就认了这一阵。但要想彻底压平武行,便是老教主来了只怕也……”

  “江湖规矩?”钱晨淡淡道:“那就先按江湖规矩来,传闻大沽口是最有规矩的,咱们按着这里的规矩,一个一个铺子,一条一条街,一个个水道的挑过去,该摘招牌的摘招牌,该文斗的文斗,该武斗的武斗。”

  “教里面日日有考核,周周有定标,我监督你们,你们监督下面,将目标细化,任务细分,落实下去,先闹起来!我一并收拾!”

  下方的执事道:“可是如此树敌下去,我们会被群起而攻之啊!”

  “你是说,大沽口的人喜欢讲规矩,但要是冒犯了狠了!他们就会翻脸不讲规矩?”钱晨似笑非笑道。

  众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寻常也就罢了!过江龙拿出威风来,地头蛇也会卖个面儿!但教主你这是要掘他们的根啊!”

  “不讲规矩好啊!”钱晨幽幽道:“我就不太爱讲规矩,说实话,让你们按照规矩来,我的两只眼皮都在跳啊!”

  “我右眼跳,就想杀人……”

  钱晨按着眼睛,低声道。

  下方的乌鸦的眼皮已经开始跳了,但还是大着胆子问:“那教主,要是左眼跳呢?”

  “左眼跳……”钱晨沉默少许,低声道:“想杀光!”

  “还是那句话……”

  钱晨抬起了头,仿佛刚刚那一瞬间低头显露的惊人杀意,只是下方众人的幻觉,他平静道:“先闹起来!我一并收拾!”

  这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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