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747节

  “敞肚佛祖师受三皇会供奉在杨柳青的药王庙中,塑了金身,藏在一尊大肚弥勒佛像内。那佛像的肚子是能打开的,掀开便能看见祖师的五脏六腑,乃是三皇会的人偷偷给学徒教学用的!”

  三皇会,便是杏林之中医师、药铺的一个行会,讲究一个望闻问切,内科外科。

  昔年青皮混混行的祖师与三皇会比的就是望气,相互给对方看相断脉问诊,最后到了问病五脏的时候,三皇会的医师只能从脉象来断,而青皮混混行的祖师却自刨解五脏,以验证病灶。

  三皇会这才一败涂地。

  但这具依照赌约,供奉起来的敞肚尸,却意外成了三皇会认识外科,观察五脏形态的一具标本。

  因此三皇会在以弥勒金身内藏尸体供奉的时候,不忘在金身的肚子上留出了一个洞,以便观察临摹五脏真形的奥秘。

  杨柳青镇作为南运河水运的中枢,也是直沽西各村的集会市场,各路水运货物散集至此,周围数十万人,大大小小的村落庄子,都会来这里赶集,甚至辐射河北,极为热闹繁华。

  药王庙、娘娘庙、龙王庙、真武庙,诸多庙宇都设立在此,乃是河北直沽西一带香火最为繁盛之地。

  昔年名震东西的拳民结社,便源于此地!

  乌鸦沿着水路来到杨柳青镇,看着四下里各方庙宇升起的渺渺香火,她眉目微沉,伸手按住了身后背包里的一件东西,继而道:“走,教主发函请了西洋人来药王庙里讨论东西方医术,让我们请三皇会也一同参加!”

  “此番先看看,他们要吃敬酒还是罚酒……”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因义而和开拳坛

  一行人从南运河登了岸。

  杨柳青镇古称柳口,乃是南运河的水路汇聚之所,沽西一等一的热闹地方,这里庙宇甚多。

  乌鸦身边一个白布包头,好似乡下人的汉子怔怔的看着此地的景物,面前就是药王庙、娘娘庙、真武庙围起来的一个地方,乡下赶大集的空地。

  平日里也有许多人来,渐渐就成了一个露天的市场。

  “景师兄!这么多年了,你竟还忘不了吗?”乌鸦声音淡淡。

  那白布包头的景师兄闻言微微低头黯然道:“四海风云驾海潮,争权争教又争潮,西风未尽南风起,兵火相连野火烧。天下各省谁为主,满天星斗与孽妖,生灵到底归何处,只见明灯路一条!”

  “因义而和,练武习拳,开坛拜神,互称师兄。”

  “当年这里可是咱们拳民的天下第一坛,真武庙总坛乃是当年大师兄张德成从独流镇迁来的,左近有坎字坛、杨庄的乾字坛,一处总坛立起,八方卦坛相随。纠集百姓,习武练拳……”

  “洋人第一次闯入直沽,洋枪队杀了多少人?还是北方各地高人出手,才在大沽口歼灭了三支洋枪队。”

  “那时候咱们便知道,无论是旁门左道的术法,还是名门正派的法术,面对洋枪火药的辟邪破法之能,都成了废物,唯有真武道途,最善杀人!”

  “他洋人有火枪火炮,牧师军队,咱们有神功护体,祖师保佑。”

  “三教九流入真武,百家拳法开道途!”

  “北方所传种种术法秘传,皆化入真武道途,转为一门门的拳法,以规避法术的秘传之门,揭秘破法的要害。多少修士奉了这一股风气在各地立坛授拳,浩浩荡荡,拳传百万民人,人人练功,人人超凡。”

  “待到我乾朝百万人皆练成了拳师,皆修成了异术,就反攻西洋……什么火枪火炮都拦不住!”

  “可惜……”

  景师兄咬的牙关嘎吱嘎吱的作响,目光之中透着一股不甘和怨愤。

  “最先背叛的,却是朝廷!他们只想利用我们吓唬洋人,待到洋人服了软,就先雇了洋人来杀我们!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见朝廷转了风向也都落井下石。”

  “如今除了当年传开的拳法,成了什么武术根基,谁还记得百家归真武,拳民征西洋的志气?”

  昔年的大师兄,景春山眼神一点一点的扫过面前热闹的集市,仿佛看见了这里昔年天下第一坛开坛的时候。

  数千各庄的农夫百姓,赤裸上身,腰间系着红腰带,举着大刀花枪,跟随着各坛的大师兄一招一式,演练拳法的场景。

  看到了真武庙前,铜锣响起,大家削竹斩木为兵,拎着刀枪沿运河而上,路上各坛汇聚,浩浩荡荡十多万人杀向直沽,烧教堂,杀洋人,和洋人的牧师法师斗法,将他们的男男女女从大船上抓下来,咔咔砍头的场景。

  而此时,这里热闹非凡,已经不是大集了!

  俨然是一副庙会的热闹模样。

  到处都是小戏棚子,或是用布搭,或是用草席围着,一个涂花脸的坤旦就在里面咿咿呀呀的唱戏。

  戏也都不是什么大戏,多是些家长里短,或是民间传奇的独角戏,诸如《算粮等殿》、《杀狗劝妻》、《翠屏山》等等。

  再往里点,便是淫词艳曲也有些,唱戏的带个头面,小棚子里拉拉扯扯的,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其次便是卖碎布头的,说是从布铺里收来的边角,其实多是整块布扯碎了的,缺尺断寸,分分毛毛的卖,乡下人惯爱贪小便宜,却都算计不明白。

  此番应该是庙会,场子里人头攒动,人挤着人,金、皮、彩、挂、平、团、调、柳各种江湖门道。

  耍猴戏的、跑马戏的、玩腥棚的、玩走兽棚的、卖当票的、挑转枝子的(卖表)、卖大堆(劣质皮袄毯子)、揽客的野妓、蹲签赌钱的、起会摇人的、挑里腥衫的、挑水滚子的(卖胰子)。

  十多年前,别说是真洋人,就算是信了洋教的百姓,打这里经过,都要被拳民们砍了脑袋去。

  如今洋船的小火轮嘟嘟靠岸,上面几个金发碧眼,穿着西洋服饰的男男女女走下船来,案上都只有看热闹的闲人和招呼他们的生意。

  德拉蒙德走下船,听到扑面而来的吆喝声、锣鼓声,喧闹扰动的声音带着一股烟火气,让他不禁露出了笑容。

  身边的嘉道理掩着鼻子,驱赶着扑面而来的牲口味,嘟哝道:“真是一群野蛮人,听说他们还要和我们探讨医学?西大陆的医学,从两百年解刨学大发展之后,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不觉得我们和一群还在用草根树皮熬制巫药的巫医,有什么可以交流的地方!”

  “别这么说……”

  旁边的一个西洋女子,拉住他的手臂笑道:“卡美洛的乡下庄园和这里一样,我并不觉得有什么胜过于此的地方。”

  “甚至。”她环视一眼,笑道:“这里更有活力!”

  德拉蒙德只是平静道:“这里是当年拳民们的总部,托马斯大主教就是被他们从教堂里拖出来,一直带到了这里砍下的头颅……”

  他指着真武庙前的石阶,道:“全盛时期,这里,包括周围练习拳术的超凡者和预备超凡者超过了十万人。他们汇聚起了一支超凡军队,第三阶的拳师甚至能徒手接住子弹,拥有种种的异能!”

  “灯父啊!”女子掩住了口,惊呼:“他们现在看起来的如此的淳朴,完全看不出曾经的疯狂!”

  “是啊!”德拉蒙德点了点头:“他们的皇帝都认为他们疯了!”

  德拉蒙德转头和岸上的乌鸦目光交汇,看到她旁边那名裹着头巾的男人,德拉蒙德眼中闪过一丝顾忌,但还是故作友好的走上前去,脱帽行礼道:“女士,希望我们没有来晚!”

  “事实上,你们来的太早了一些,我们也才刚到。”乌鸦点了点头。

  身为大律师的德拉蒙德笑道:“女士,我们的交流应该不是像先前你们和本地的流氓们比斗的那样子吧?如果是那么疯狂,我宁可认输。毕竟我们来的都只是在医学上大有贡献的先生,而并非亵渎人体的巫师。医学和神秘学,虽然有关,但区别也很大……”

  乌鸦平静道:“教主对你们外科医学和解剖学的发展很好奇。”

  “我愿意亲自和贵教主介绍我们的发展,医学由此进入了新时代……”德拉蒙德恭敬道。

  乌鸦面露古怪之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看着肉体的纯粹:“教主应该是愿意的,但他的研究方式,恐怕你们会难以接受。”

  德拉蒙德听到这话,看着乌鸦打量的目光,莫名的他背心有些发寒。

  这时候那名西洋女子也走上前,伸出手来:“你好,女士!我是希林,密斯卡托大学医学博士,研究的是解剖学和传染病学,在东方,我真的很少见到您这般杰出的女性。”

  乌鸦也伸出手和她握了握,道:“西方也一样!”

  “是的。”希林笑道:“根据传统,他们甚至不肯让我加入密大灵修会,也不允许我加入全知高塔、隐秘书库这样的社团。女人就应该加入园艺协会,或者厨房隐修会!他们是这么说的。”

  “园艺协会?”乌鸦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协会。

  密斯卡托大学教主说过几次,其中好像就有提到过这个协会。

  “《花之秘传》?艾卡卓林的纯洁之花?”

  她看了一眼希林胸口小西装口袋上佩戴的白花,开口询问道。

  希林脸上浮现了一丝意外,她笑了笑,掩饰住眼中的疑惑道:“我还以为您没有离开过东大陆!没想到你对我们的超凡传承如此熟悉。”

  “教主很熟悉你们,这次请你们过来交流,也是他的想法。”乌鸦诚实道。

  “不知什么时候能见贵教主一面?”德拉蒙德顺势道。

  乌鸦敷衍:“会有机会的。”

  几人在景师兄和几位曾经练过拳的教徒护送下,进入了药王庙。

  这里早已经清好了场,身穿长衫,一个个胡子一大把,年纪显老却显得精神健硕老者在庙堂前坐了一排,三皇会本是直沽药铺,大夫们成立的一个行会。

  因为供奉三皇,以黄帝为祖师,所以才叫做三皇会。

  但近年来,教堂和几个西医院都兼着治病,正经的大夫被挤走了不少,倒是药铺还活的挺滋润,可大夫少了声势也就弱了。不得已进来了几个治牙治眼,搞专科偏方的。

  听闻玄真教请洋人西医来交流,三皇会本想把人打出去的。

  如果不是惹不起你们,我就……

  洋人好歹也是大夫,但你玄真教是什么东西啊?

  交流,咱们能交流什么?

  烧香拜佛还是符水跳大神?

  洋人也有话说啊!

  玄真教是真刨人的啊!真正的神秘学大牌隐秘教派。

  中医的精华不就是神秘学吗?

  不和玄真教交流符水、正骨、针灸、解刨、经脉和冥想,难道和你们交流草药学?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弥勒降世夜叉王

  三方来到药王庙的正堂,拜过药师光王佛。

  整间药王庙除去正殿的东方三圣之外,还有两间偏殿,一间被锁了起来,甚至连窗户也被帘幔遮住,神神秘秘的。

  另一间便是本次交流的所在,供奉的是一尊不知名的神祇,青面獠牙,狰狞恐怖,看起来像是夜叉。

  看到玄真教和洋人两方的眼神都在神像上打量了一会,三皇会的华医师解释道:“此神与这间药王庙的来历有关,因此才被当成祖师供奉于此!”

  直沽地处南北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怪事极多,这药王庙的夜叉王便是一桩。

  相传药王庙原本是一间弥勒寺,乃是周围的香民在有心人的纠集下,起了一个烧香会,大家集资做庙会,烧香祈福做宴庆祝,兼着一些救济用途。

  后来烧香会越做越大,建起了这座弥勒庙,不过三年,突然被朝廷查封了!

  原来烧香会两个领头的都是造反的红阳教的弟子,来这里做会扎根。

  他们从南方学了人家集资起会的手段,便借助弥勒佛之名,招来信众。

  最初只是一些信佛的信众集资做佛事,后来两人借口佛事有盈余,可以拿出去放贷,收入留着下一次做法事积累福德。

  便开始了放贷给会里的人,大家各出利息来争那一笔余钱。

  而另一位红阳教弟子,便以较高的利息拦下那一笔钱。

  过了一个月,果然如数奉还,这么一来二去,渐渐就有了信誉,十里八乡的人都争着入会交钱,而两人来者不拒,一一收下,每次都能如数还上利息,将一串串铜钱银子还回功德箱里面。

  待到节庆之日,大家就拿出这些钱买酒买肉,各路分肉来吃,并不忌讳。

  这笔钱本金不动,全靠利息结余,便叫会中的人年节都能吃上一两次的肉……

  如此越做越大,日子久了自然有人疑惑,那红阳教弟子究竟做的是什么生意,竟然能挣出这么大的利钱,就有会中的老人暗暗问主持烧香会的红阳教弟子,却被他各种推诿,并不相告。

  终有一日,两个闲人商量着烧香会的那个商人常常拦下会钱,定然是有一门独门的好生意。

  不如窃了他的生意秘诀,用自己的钱作本,我们也不坏了他的生意,就跟着挣两个钱花花……

  直沽这个地方,论起钱来,当真是神佛也吓不住。

  夜里两人就偷偷跟着红阳教的弟子见到他左拐右拐,来到一处破旧小庙前,从里面请出了一尊弥勒像,三跪九叩,烧香磕头,然后把筹来的银子铜钱,全从佛像的嘴扔到那大肚子里面了。

  银钱落进去叮当乱响,俨然已经填满了一半的佛像肚子。

  然后两个红阳教的弟子就在佛像前磕头,说:“弥勒降世,明王显圣,弟子筹集百家福钱,叩请明王令其交媾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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