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狗身形小,跑得快,来到这里就不见了。
九幽将军带人匆匆赶来,通神老道指间捻着那三柱檀香紧跟在后面,来到这片空地四下打量,眉头就是一皱,只因为这里的形势特别怪。
所谓山间卧牛眠,始得封侯地。
山间坡地难存水土,总有塌陷泥流,所谓走蛟龙蛇也,若有藏风聚气之处,必是老牛走山,可以躺卧的平坦之处。
这种地方,休看视野开阔八面来风,却能点燃一支蜡烛,任由山风如何急烈,也不会被吹灭。
这片空地,便是这样的藏风聚气之处。
通神老道指间的檀香燃的只剩下三个明灭不定的香头,但到了这里残香袅袅而起,半点不散,可见其异。
但……这里的风水又有一异,只要往下看,便是一片片的荒坟野墓。
“找到了!”
跟着九幽将军来的部属四散开来去找那黑狗,不知是谁听到旁边隐隐有刨土的声音,荒草中翻出一个地洞来,然后伸棍子去里面捣。
这时候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鬼戏班的人都叫了起来,上去围堵。
直到那影子停下来,众人才是一惊。
那确实是一只大黑狗,但却是一只成年的黑狗。
一张黑脸嘴边的毛又脏又乱,被污血染得通红,长吻口中衔着一个被活活啃下来的死人头,黑狗双眼各生了一个大肉瘤,从眼皮下翻出来,宛若一双血眼,凶光外溢。
它窜到岗子上站着,俯视着围上来的众人,口中衔着的脑壳坑了一半,把舌头都扯出来吃了。
半个下巴晃晃荡荡,饶是土夫子们见多识广,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暗暗咽口水。
“好凶的一条恶犬!”
九幽将军徐徐迈步上前,野狗眼中的肉瘤颤了颤,血眼之中凶性毕露,嗷呜一声,便窜了出去,那身影犹如黑夜中的一道影子,只是一闪便消失不见,旁边一个围堵的土夫子突然惨叫一声,整个臂膀都被扯了下来。
这黑狗不知道啃了多少死人肉,一身尸毒不说,眼中的肉瘤也有一个名目,唤作“罗刹血眼”!
让它能出入生死之间,便是恶鬼也要怕三分。
血眼一瞪,摄魂夺魄,便是鬼神也要被咬上一口。
几条水火棍朝着现身的黑狗砸下去,却只砸了一个空,又是一声惨叫,九幽将军带来的人中,又有人被咬破肚子,掏出了肠子。
那黑狗扯着肠子窜出数十丈,活活把人拖死在了山里。
九幽将军面色难看,拔出刀结果了那在地上翻滚惨叫的两人。
即便只是被扯下臂膀,脸上也有青黑的尸毒上涌,很快就要变成僵尸。
黑影再闪。
矮小的范存一张右手,金光一闪,硬生生把融入了黑暗中的大黑狗砸的现形。
这时候通神老道一扬手,三枚香头打出,黑狗在半空中哀嚎一声,落地一拐一拐没有跑出三步,就被九幽将军反手拔出身后的靠旗,插在了地上。
旁边的几人一拥而上,用水火棍压住那黑狗。
九幽将军凑上去看了一眼,被那靠旗短矛贯穿了心脏,黑狗竟然还没有死,人拳头大小的爪子不住的在地上刨。
通神老道也走了上去,看着那比寻常的狗大了三圈,不知吃了多少死人才养的这般膘肥体壮的黑狗,一股腐臭扑面而来,老道捂着鼻子说:“这东西成了气候,只怕已经能土遁,若非将军用乌金旗破了它的法术,留不下它。而且它半是僵尸半是邪祟,等闲也杀不死!”
“拿火把!”九幽将军刚喝令,就被通神老道阻止:“不行,这东西体内都是尸毒,烧成的毒烟我们避无可避。”
九幽将军叹息一声:“道长说的是!不过咱们弟兄们也有对付这东西的办法!”
他狠狠咬牙:“知道直沽不养闲人,却没想到竟龙蛇混杂到了这种地步。便是坟地里的一条野狗,比王侯大墓里的粽子都凶。还没见到坟头,就折了我两个兄弟!”
说罢,一个兄弟取了什么东西来,九幽将军伸手进去,抓出一绿莹莹的粉末,张口一吹,便是大片的磷火落下。
烧的黑狗的尸体劈里啪啦,僵硬如甲胄,刀枪不入的皮肉在磷火中腐烂掉下,只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再后来,白森森的骨头都在碧火中燃烧,饶是黑狗还在挣扎,渐渐也没了动静。
通神回头看了范存一眼。
黑狗不是凡物,虽然他用通神之念摄香破了它的鬼遁,但真正破去黑狗的罗刹血眼,将它从幽冥打出来的,却是范存的那一道镜光。
通神老道分明察觉,范存右手的金光,有一股隐隐的堂皇之气,打在黑狗身上犹如泰山压顶,便是以他的遁术中了这一道金光,只怕也要被破去。
九幽将军收拾两个死掉的弟兄后事,黑驴蹄子塞入口中,糯米敷在伤口上,再贴上黄符,镇压了两具快要尸变的尸体。
就在此时,身后又是刨土声传来。
众人吓得提起法器刀剑水火棍,才看到那藏风聚气的凹陷处,一处草木丰饶的荒草堆里,小黑狗一跃而出,口中衔着一个骷髅头,正冲着他们摇尾巴。
两枚铜钱咕溜溜的落下。
九幽将军上去拎起一根水火棍,拨开荒草,才看到一个隐藏起来的盗洞,黑漆漆的,直通下方。
旁边的小黑狗奶奶的汪了一声。
九幽将军苦笑:“道长好本事,这小黑真给我们找到了中官坟。”
此时知晓三大鬼坟厉害的九幽将军一行人,哪里还敢轻易下去,便在盗洞旁边先生起火来,做好准备。
通神老道捧着骷髅头研究了一会,才开口道:“此人死了莫约四十年了!是个壮年男子,应该也是诸位的同行出身,颅骨疏松,隐隐可见邪气内藏,死的也不安宁啊!”
九幽将军叹息一声,请出了一个小小神龛。
通神老道看了一眼,只见神龛犹如棺材一般,分为棺椁两层,神像藏在里面,隐隐透着一种让他都不敢喘气的深邃。
“不知将军供奉的是哪一位神灵?”
九幽将军徐徐感叹道:“对于我们土夫子来说,坟墓如庙宇一般,棺材就是神位,里面的尸体自然就是神灵。”
通神老道心中一沉:“莫非这一道途,拜的都是十二司辰中的‘尸’?”
他张了张口,突然问道:“诸位所拜神祇,莫不是那玄真教所信奉的‘玄君’?”
九幽将军抬了抬头,笑道:“道长莫要猜忌,虽然我等拜的也是玄君,但我们终究和玄真教不同,玄君乃是宇宙之尸,世间之真,信奉祂的道途虽然不多,但也不在少数。”
“如玄真教那般认为玄君明尊乃是一体的,更是异端。”
他仰头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山河世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等之所以朝拜玄君,便是知道这世间是一口大墓,生死难分。在天地间生存,便犹如盗墓一般。我等的终点,都是见到那棺椁,我等的目标,皆是从中盗取出那至高无上的冥宝。”
“其他人庸庸碌碌,道途走到最终,也不过是破坟而出罢了!”
“走的出天地这个大坟茔,难道还能走出生死?”
“唯有一层一层,盗穿天地这口大墓,寻到玄君之尸,才能得见真实,取得冥宝,还阳转生。”
第一百八十七章 救赎之道在其中
“您为什么要把那位东方祭祀安排到那群盗墓贼之中,他难道不是您计划的核心吗?”
莎拉悄悄来到德拉蒙德所在的主教祈祷室,这里代表圣三一的神圣三角已经被撤下,只剩下德拉蒙德头顶的一盏银灯,他跪倒在银灯下,刚刚完成祈祷。
“我知道求知之橙光的法师们贪婪而傲慢,对于创世三神毫无敬意,但我虔诚的信仰三位伟大的神明,所以你不应该在我祈祷的时候打扰我!”德拉蒙德淡淡道。
“而且,盗墓贼们的见识并不浅薄。”
“密斯卡托大学的核心专业之一,考古学,便源于此,甚至东方的盗墓贼们掌握着你们考古系至今没有掌握的核心知识,他们比你们更接近道途的终点!”
莎拉眉头微皱,虽然才刚刚入学,对于密斯卡托大学并没有太多的认同感,但作为整个西大陆超凡知识传承的核心之一。
密斯卡托大学掌握的传承,堪称西方神秘学的集大成,更何况是密大的核心专业。
民俗——神秘学。
考古——秘史学。
神学——宗教学。
这三大专业可是密斯卡托大学成立时的核心专业,直到第四纪元才被蓬勃发展的机械学和天文学、数学超越。
如今密斯卡托可以被称为核心的专业不过九个,涵盖机械学(造物)、天文学(星相)、数学和逻辑学(秘仪和法术)、化学(炼金)、博物学和医学(生命)、民俗学(神秘)、考古学(秘史)、神学(宗教)、政治学(统治)。
而阿蒙的言下之意,密大核心专业之一的考古学,在某些方面居然远远落后于东大陆的那群盗墓贼的核心传承?
阿蒙看穿了少女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在东方,盗墓是一个由多条道途组成的复杂行当,他们的头脑是被称为‘地师’的风水师。”
“这一道途,涵盖了星相学,地理学和一部分秘仪和神秘学元素的复杂传承,是东大陆超凡源头的五大传承山、医、命、相、卜之一!”
“他们的手脚,是包含了真武、秘仪、术法等诸多传承,堪比密斯卡托民俗学的神秘学大师们,他们被称为摸金校尉。”
“而他们的灵魂,则是被称为九幽将军,精通丧葬学的一群祭司!”
“他们没有关于命运和星相,地理和气的高超传承,也并非精通民俗和神秘学的实践者,但他们是接近死亡,亲近死亡和毁灭的一群人,他们的来历无比古老。”
看到莎拉似乎领悟到了什么,阿蒙笑了:“没错,他们研究的是即便密斯卡托大学也视为禁忌,最为古老的超凡传承——死亡!”
莎拉凝重道:“盖博教授提到过这一传承,他说我们学派,不,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教派的教主,就精通死亡学,这也是他唯一没有在教派中传承下来的东西。传说在求知学派掌握的橙灯书和其他六本色光之书之外,还有两本隐藏的灯书,其中一本就是记载着死亡秘密的亡灵黑灯书!”
“你弄错了!”阿蒙摇头道:“这是两本书,又或者它们都是一本书的分册。”
“黑灯书,是组成色光之书的九灯之一,记载着万物终末的毁灭和真实的死亡!”
“亡灵黑经,则是世间最古老的文明之一,诞生于尼罗河畔的太阳神朝的两本神圣经文之一。但你至少弄对了一部分,他们都和死亡有关。甚至,东大陆盗墓贼们,西大陆的考古学家,包括太阳神朝的祭司们,保守的都是一份神圣的传承——那便是十二司辰中最神秘的那位——尸!”
“所以,黑灯书、亡灵黑经、玄君七章秘经这三本经书分别记载了一部分关于尸之司辰——玄君的秘密。”
莎拉恍然:“《玄君七章秘经》,不就是那位玄真教主所拥有的经文吗?”
“等等,玄真教似乎认为圣教会崇拜的灯父和古太阳神朝崇拜的亡主二位一体。”
阿蒙摇了摇头:“不要片面,不要片面的认识伟大!”
“某种程度来说,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如果你专研过考古学,就知道世界上很多古老的文明都崇拜那两位伟大的化身,与《亡灵黑经》同为太阳神朝最神圣的经文之一的,是《太阳金经》,太阳神朝崇拜的太阳神,你看,高挂在天空的太阳,难道不是最伟大的一盏灯?”
莎拉反驳道:“但古太阳神朝可不认为太阳神拉和亡主奥西里斯是一位……哦!不,你说的亡主并非奥西里斯,而是阿图姆!”
莎拉张大了嘴。
阿蒙笑了:“是的,太阳神朝的历史太过漫长,横跨了三纪元。别忘了我也曾是‘阿蒙’!”
“太阳神拉,它在秘史中的身份十分复杂。”
“在第一纪元祂曾是伟大的造物主灯父,亦是亡主玄君,在第二纪元,所有司辰放弃了自己在神话中的地位,回到天上。祂们的祭司代替了它们在人间的化身,被尊为具名者。我便是其中之一!”
“第二王朝时代,我与外来者做了交易,但他最终篡夺了我的身份,将我打入深渊,又杀死了三位具名者,打入深渊,最后的九位具名者统治了太阳神朝,成为了九柱神!”
“第三纪元,那位簒夺者升起了神座,将所有神明打落深渊,他的祭司带领一群奴隶离开了太阳的领土,来到耶路撒冷。”
“在那里,他死去,复活,最后被整个西大陆尊为……”
莎拉脸色苍白,浑身战栗,颤声道:“救世主!”
阿蒙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道:“所以,东大陆的盗墓者们并不简单,他们掌握着连我都无法‘知晓’的知识,当我曾是阿蒙,伟大的明尊和玄君的具名者之时曾经知晓,如今早已经忘却的那些知识——关于玄君的秘密!”
莎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阿蒙,喃喃道:“你曾经是天上最耀眼的太阳,还有什么是能让你不惜跌落神座也要交易的东西?”
阿蒙神色陷入了沉寂,他的视线幽深,仿佛跨越了无数年,眼神背后是莎拉根本不明白的某种东西。
许久。
就在莎拉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回答的时候,阿蒙才徐徐开口。
“灵魂!”
“什么?”莎拉猛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