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相隔甚远,亦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郁的香火鼎盛之气,以及一种恢弘、肃穆、令人心生渺小与敬畏的宗教氛围。
钟磬梵唱之音,随风隐隐传来,更添几分神圣。
路上往来的行人,多有面向那片金光建筑恭敬合十、口诵佛号者,脸上带着虔诚与向往。
“好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刹。”
王也望着那片金光,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微微眯起了些。
“就是这光……亮得有点晃眼,不实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里头透出来的那股子味儿,隔着这么老远都能闻到,还是老熟人啊。”
他所说的“味儿”,并非香火气,也非土木砖石气。
而是一股极其隐晦、深藏在那恢弘金光与庄严宝相之下,如附骨之疽、如暗室污垢般的阴冷、晦暗、带着浓浓欲念与堕落气息的邪气。
这邪气被精妙的佛门阵法与浩瀚的信仰愿力层层包裹、伪装,寻常修士乃至一般武道高手绝难察觉,只会觉得此地佛法无边,令人心生皈依。
但在王也眼中,那金碧辉煌的庙宇上空,笼罩的并非纯净的佛光,而是一种扭曲的、暗金色的、不断蠕动变幻的浊气,隐隐有痛苦、贪婪、痴妄、怨憎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嘶嚎,又被宏大的梵唱声强行镇压、掩盖。
“表里不一,外显慈悲,内藏邪祟,这做派,倒是熟悉得紧。”
王也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厌烦。
“走到哪儿都能碰上,真是……有够执着的。”
他本不欲多事,但目光再次扫过那庙宇时,心中微微一动。
这片地界,已是武界相对繁荣的核心区域之一,这等规模的庙宇,香火如此鼎盛,必然是一处重要的信息节点。
那些和尚,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渗透各方、监控一地的本事,向来是不差的。
祝玉妍若曾在此界活动,尤其是若与这伪装佛门的势力有过接触或冲突,此地或许会有些蛛丝马迹。
“来都来了,顺便问问吧。”
王也自语一句,脚步未停,依旧那般不紧不慢,却方向明确地,朝着那座金光灿灿的庙宇行去。
越是靠近,那庙宇便越发显得宏伟惊人。
占地极广,依山势层层叠起,殿宇无数,最高的那座佛塔,仿佛要刺入云端。
朱红的高墙,鎏金的瓦片,汉白玉的台阶,巨大的山门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蕴含佛力的大字——“金顶寺”。
山门前广场宽阔,以青石板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无数善男信女,手持香烛,虔诚跪拜,往来如织。
知客僧人立于山门两侧,身着簇新的僧衣,面容白皙丰腴,神态温和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接待着身份不同的香客。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规,那么庄严,那么……完美。
王也随着人流,踏上汉白玉台阶,走向山门。
一名知客僧目光扫过王也,见他一身半旧青衫,风尘仆仆,并非锦衣华服,亦无豪仆跟随,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便淡了几分,但依旧合十为礼,声音平稳。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面生得很,是首次来我金顶寺进香吗?本寺今日有慧明大师开坛讲经,乃是难得的机缘,施主若有心,可前往大雄宝殿前聆听法旨,涤荡尘心。”
另一名知客僧也开口道,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引导。
“入寺请先往这边香烛殿请香,诚心礼佛,自有福报。若是布施供养,功德簿在殿内有师兄登记,佛祖必感其诚。”
王也脚步未停,甚至没看这两名知客僧,目光径直投向山门内那深远的殿宇群落,以及那萦绕在琉璃瓦上的、常人看不见的暗金浊气。
他口中随意应道。
“不进香,不布施,不听经。找个人,问点事。”
说着,他便要径直入内。
两名知客僧脸色同时一沉。
左侧那名稍胖的僧人上前半步,挡在了王也身前,虽然还保持着合十的姿态,但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阻隔之意。
“施主,此乃佛门清净之地,非是市井茶楼,可任人随意走动寻人。若要求见本寺哪位大师,或打听事情,需先禀明来意,由小僧通传,若得允准,方可入内。此乃规矩,还请施主体谅。”
右侧那名精瘦些的僧人,目光中也带上了审视与一丝不耐。
“不错。看施主并非本地人,或许不知我金顶寺的规矩。寺中诸位大师皆在清修或为法事繁忙,等闲不见外客。施主若真有要事,不妨先告知小僧,或许小僧可代为通传一二。若是寻常问路或琐事,山门外亦有茶棚可供歇脚,何故定要扰了佛门清净?”
他们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周围一些香客闻言,也纷纷投来目光,见王也衣着普通,行为“莽撞”,不少人都露出不赞同或看热闹的神色。
王也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挡在身前的胖僧人,又看了看那精瘦僧人,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很麻烦”的表情。
“我就问点事,问完就走,不耽误你们收香油钱。”
他语气平淡,却让两名知客僧脸色瞬间涨红。
胖僧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也拔高了些。
“施主慎言!此乃庄严佛土,岂容你出言亵渎!什么香油钱,此乃信众发自内心的供养布施,种福田,结善缘!看你言语无状,举止轻浮,怕是心存不轨!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精瘦僧人也冷下脸来。
“师兄,何必与他多言。此人眼生,行迹可疑,言语不敬,恐非善类。为保佛门清净与诸位信众安危,不能让他进去。”
他朝山门内使了个眼色,立刻又有三四名体型健壮、手持齐眉棍的武僧,面色不善地围拢过来,隐隐将王也堵在了山门口。
香客们见状,纷纷退开一些,低声议论起来。
“这人怎么这样?在金顶寺门口也敢胡言乱语?”
“就是,一看就不是诚心礼佛的,怕不是来闹事的吧?”
“武僧都出来了,这人要倒霉了。”
王也看着围上来的武僧,又看了看那两名神色倨傲中带着得意的知客僧,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我就想进去问点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摇了摇头,似乎放弃了沟通的打算,再次抬步,就要从胖僧人身边走过去。
“站住!拿下他!”
胖僧人厉喝一声。
那几名武僧闻言,齐声应和,手中齐眉棍带着劲风,分上中下三路,朝着王也身上便招呼过来,招式狠辣,竟是真的要将人打残擒拿的架势。
周围香客发出一阵惊呼。
王也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随意地在身前划了半个圈。
动作轻柔得像是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飞虫。
一点温暖的金红色光芒,在他指尖悄然亮起,旋即分化成四五点火星,轻飘飘地,朝着那几名扑来的武僧额头飘去。
武僧们见是几点微弱火星,并未在意,甚至面露讥讽,棍势更猛。
然而,那几点金红火星,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出视觉捕捉,在他们棍棒及身之前,便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们的眉心。
扑来的武僧,动作骤然僵住。
高举的齐眉棍凝在半空。
脸上的凶狠与讥讽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极致的茫然,随即是难以言喻的惊恐。
他们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322章 你……你究竟是谁?
下一刻。
温暖纯净的金红色火焰,自他们眉心那一点骤然爆发,瞬间席卷全身。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这几名气息彪悍、筋骨强健的武僧,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温暖得令人心头发颤的金红火焰中,如同蜡人般迅速融化、分解,最终化为几缕青烟,袅袅散去。
连僧衣、棍棒,都未留下半点残渣。
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出现过。
山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议论声、惊呼声,戛然而止。
香客们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看热闹的兴奋或对王也的鄙夷上,此刻却瞬间扭曲,化为无法理解的极致惊骇与恐惧。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空荡荡的地面,又看向那青衫依旧、连衣角都未曾乱一分的道人,大脑一片空白。
那两名知客僧,脸上的倨傲与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胖僧人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指着王也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你……你……妖……妖法!你用了什么妖法!”
精瘦僧人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连连后退,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杀……杀人了!妖魔!他是妖魔!快!快敲警钟!通知监院!通知首坐!有妖魔打上门来了!”
王也看都没看他们,脚步不停,已踏过山门门槛,走入寺内广场。
广场上,还有许多不明所以的香客和普通僧人,听到山门处的骚动,正疑惑张望。
“拦住他!快拦住那妖道!”
胖知客僧嘶声力竭地喊了起来,自己却躲到了一尊巨大的香炉后面。
精瘦知客僧连滚爬爬地朝着大雄宝殿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凄厉大喊。
“妖魔入侵!妖魔入侵!诸位师兄小心!武僧院的师兄们!快出来啊!”
他的喊声,终于惊动了寺内更多僧人。
急促的钟声,从钟楼方向“当当当”地响起,带着警示与急促的意味。
“何方狂徒,敢来金顶寺撒野!”
“胆敢伤我寺僧,罪不可赦!”
“结阵!拿下这妖人!”
呼喝声从各处殿宇、廊庑间响起。
数十名身着黄色或灰色僧衣的僧人,手持戒刀、禅杖、长棍等兵刃,从不同方向涌出,其中不少人身手矫健,气息沉稳,显然是有武功在身的武僧,更有一些身着红色或紫色袈裟的僧人,气息更为渊深,应是执事、监院等级别的僧人。
他们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走入广场中央的王也围住,个个面带怒色,眼中杀机凛然。
一名身着红色袈裟、面如重枣的魁梧僧人,似是武僧头领,手中沉重的镔铁禅杖重重一顿地,青石板碎裂,声若洪钟。
“妖道!光天化日,擅闯佛门,杀我寺僧,你已犯下滔天罪孽!还不速速跪地受缚,听候发落!或可留你全尸!”
另一名紫衣老僧,手持念珠,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阴恻恻开口。
“此僚身怀邪法,不可小觑。诸位师弟,一起出手,布‘金刚伏魔阵’,将此獠镇压,抽魂炼魄,以儆效尤!”
“谨遵法旨!”
众僧齐应,气息联结,阵势转动,道道佛光混杂着那股隐晦的邪气升腾而起,朝着王也压迫而来,气势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