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们到了。”
王也侧身,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温芷仪猛地回过神看着王也,又看向院中。
此时,听到动静的婠婠和祝玉妍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婠婠一眼便看到了王也身旁那气质温婉的女子,她立刻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快步迎上前,语气热情而自然。
“这位就是温姐姐吧?一路辛苦啦!我是婠婠!”
……
春去秋来,寒暑几度交替。
庭前的老树多了几圈年轮,溪边的石头被冲刷得愈发光滑。
这一日,正值深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空气清冽如酒。
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中闲卧,也没有去溪边垂钓。他独自一人,缓步登上了屋后那座最高的山峰。
山风猎猎,吹动他半旧的青衫。他立于绝巅之石上,俯瞰脚下云海翻腾,群山如黛,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
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如画江山,穿透了此界苍穹,投向了无垠虚空,亿万世界生灭的洪流之中。
炼神还虚,神游太虚,诸界万象,不过心念流转间的一缕烟云。
虚至极处,万象归寂。然寂灭之中,一点灵光不昧,恍恍惚惚,似有非有,似无非无。
那并非力量的积累,亦非法则的掌控,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的状态,与那孕育万千世界的“道”之本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与吸引。
是时候了。
他心中明镜般映出这个念头。
无需刻意准备,无需阵法护持,甚至无需告知谁人。
这一步,本就如云聚云散,花开花落,乃是自然之事。
他在山巅静立了整整三日。
看尽了朝晖夕阴,云卷云舒。
第三日黄昏,当最后一缕天光敛入西山,星子尚未浮现,天地间陷入那片刻最为深邃的宁静之时。
王也缓缓闭上了双眼。
当他双眼闭合的刹那,以他立足的山巅为中心,一种无形的、静谧到极致的“场”悄然弥漫开来。
风,停了。
云,凝了。
虫鸣鸟叫,溪流淙音,乃至远处山林叶落的细微声响,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并非被压制,而是仿佛被纳入了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和谐的韵律之中,成为了这“静谧”的一部分。
他周身并无光华闪耀,也无骇人气势勃发。他的身影,甚至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透明,仿佛要融化在这片天地里,与山石一体,与虚空同质。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源初的“道韵”,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却又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周遭的一切。
山脚下的小院中。
正在调制新酿果酒的婠婠,手中玉勺忽然一顿,她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向屋后那座云雾忽然变得异常沉静的山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师尊……好像,有点奇怪?”
在花圃边与一株罕见兰草静静“对话”的祝玉妍,指尖轻触的花叶微微颤动。
她倏然抬首,望向山巅方向,清冷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并非惊骇,而是一种目睹了某种终极“真实”缓缓展露时的震撼与明悟。
“他……开始了。”
温芷仪忽然觉得心头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宁静,仿佛连日来修行中一些晦涩之处豁然开朗。
她不明所以,却也循着本能,望向那座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玄秘的山峰。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来到院中,静静地望着那座山。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她们只是这样望着,仿佛能透过山体,看到那山巅之上,一个生命正在进行着最为本质的蜕变与跃迁。
王也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从她们的感知中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
而是“存在”的方式,已然不同。
他仿佛成了这山,这风,这片星空,这方天地本身。
炼虚合道。
合于何道?
或许,并非合于某一条具体的法则,而是归于那孕育、承载、又超越一切法则的……存在之本身。
......
星河垂落,夜雾渐起。
山巅之上,王也闭目静立的身影,在流淌的星光与沉浮的夜霭中,显得愈发模糊,愈发淡薄。
三日又三日。
小院中的灯火,每日都会按时亮起,又按时熄灭。
婠婠依旧会准备四人的饭菜,将属于王也的那一份仔细温在灶上,尽管她知道,山巅上那人或许早已无需这些人间烟火。
温芷仪打理着她的药圃与花田,每日都会对着山巅的方向默默看上一会儿,手中照料花草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无言的祈祝。
祝玉妍不再抚琴,亦不再练剑。她常常整日静坐于檐下,望着那座山,望着山巅那片仿佛凝固了的时空。她的气息愈发沉静,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细微波动,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她们都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山巅,正在王也身上发生。
那不是力量的攀升,不是境界的突破,甚至不是任何可以揣度、可以描述的“变化”。
那更像是一种……“褪色”。
仿佛王也这个人,他曾经存在于这片天地的所有“痕迹”,都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缓缓擦拭、稀释、融入一个更为宏大、更为基础的背景之中。
他站立的那片山岩,纹理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又仿佛更加模糊。
他周围的空气,流动得异常缓慢,光线经过他身侧时,会发生细微到极致的偏折与消散。
连照耀在他身上的星光,都仿佛被吸收,被分解,不再反射。
他正在从“存在”,向着某种“非存在”与“存在”之间的玄妙状态过渡。
炼虚合道。
炼尽诸般虚妄,合于唯一真道。
此道,非天道,非人道,非任何已知的、可以言说的“道”。
那是宇宙洪荒最原初的“有”,亦是万物寂灭后最本源的“无”。
王也的心神,早已沉入一片难以名状的境地。
在他的感知里,“自我”的边界正在迅速消融。不再是“我”在看山观云,而是“山”与“云”本就是“我”的延展。
不再是“我”在呼吸吐纳,而是“风”与“气”本就是“我”的脉动。
星辰的明灭,山河的呼吸,草木的枯荣,乃至构成这方世界最细微的法则弦线的震颤……
一切的一切,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又混沌的方式,涌入他的“意识”——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
他“看”到了构成世界的本源符文,如同呼吸般闪烁明灭。
他“听”到了时间长河在虚空深处流淌的潺潺水声。
他“触”到了空间结构如同活物般起伏的“肌肤”。
他仿佛化身为一个无限膨胀的“点”,又仿佛坍缩成一片容纳万有的“空”。
过往的修行,武当的太极,风后的奇门,炁体的源流,八卦的推演,乃至游历诸天万界所见所学的万千法门,此刻都如同百川归海,在他的“心”中融汇、碰撞、分解、重组。
它们在向着一个更本质、更统一的“源头”回溯。
那源头,无形无质,无名无状,却又孕育万有,涵盖一切。
近了,更近了。
王也感觉自己仿佛化为一叶扁舟,即将驶入那片孕育一切的、寂静而澎湃的“道”之海洋。
他的“存在”即将彻底分解,融入那永恒的、无限的“一”。
然而,就在那扁舟即将没入海洋的刹那——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滞涩感”,从“舟身”的某个最核心、最难以言喻的“点”传来。
并非阻力,亦非排斥。
更像是一种……“不圆满”。
如同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发现有一处弧度,与整体的“圆”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理念层面的“不谐”。
又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形状颜色都对,但放上去的瞬间,却感觉它与整个画面的“神韵”,差了那么一丝丝微妙的呼应。
这种“不圆满”感,并非来自外界,亦非来自他修行的缺失。
而是来自于他自身“存在”的构成之中。
他这一路走来,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得到”与“放下”,所有的“入世”与“出世”,共同塑造了此刻的他,也共同构成了这艘即将驶入“道海”的“舟”。
这“舟”的材质、结构、形状,绝大部分都已臻至完美,足以承载他横渡虚无,抵达彼岸。
但唯独在“舟”的最深处,在那决定其最终航行轨迹与归宿的“舵”或“帆”的核心意蕴里,存在着那么一丝……难以捕捉的“偏航”的可能。
这“偏航”,并非错误,甚至可能导向另一片同样广阔的海域。
但它意味着,此刻的“合道”,并非那条与他自身“存在”百分百契合的、唯一的“道”。
若强行驶入,他或许能成为这“道海”的一部分,获得无上伟力,与道同存。
但那也将意味着,他自身那一点独特的“偏航”意蕴,将被这浩瀚无垠的“道海”彻底同化、消融。
他将成为“道”,却也不再是“王也”。
山巅之上,王也那几乎要彻底虚化、融入天地的身影,微微一顿。
紧接着,如同退潮般,那弥漫开来的、仿佛要将万物都“同化”的静谧道韵,开始缓缓回缩。
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山林夜晚特有的凉意。
云,继续飘荡,遮蔽了部分星辰。
虫鸣与溪流声,重新传入耳中,带着鲜活的生气。
王也的身影,从那种近乎透明的虚无状态,逐渐变得清晰、实在。
但他并未恢复成闭关前的模样。
他的气息,变得前所未有的幽深、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