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青衫道人,但又仿佛是一片星空,一座山岳,一道流淌的法则。一种圆满与未竟的奇异矛盾感,和谐地统一在他身上。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眸之中,没有了闭关前三日那种洞彻虚空的深邃神光,也没有了炼虚合道过程中那种万物同化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极致升华又复归平淡的澄澈,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遗憾。
他成功了。
也失败了。
他触摸到了“合道”的门槛,甚至半只脚已经迈了进去,窥见了门后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壮丽景象。
但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自身“道”途中的那一点“不谐”,那一点源于他独特经历的“偏航”意蕴。
若强行跨入,便是以自身独特性为代价,换取与道同存的“圆满”。
若就此止步,则前功半弃,停留在此种“半合道”的玄妙状态,虽已远超炼神还虚,却终究未臻至境。
王也立于山巅,沉默良久。
星移斗转,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洒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决断,融入了微凉的晨风之中。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踏出。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遁光闪烁。
只是寻常的一步,便已从山巅,回到了小院篱笆之外。
院中,祝玉妍、婠婠、温芷仪三人,几乎在他现身的同时,便已有所感应,齐齐从屋内走出。
晨光熹微中,她们看到了归来的王也。
也看到了他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圆满与未竟,浩瀚与平凡,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他身上达成了奇异的统一。
他依旧是那个王也,却又似乎不再是了。
“道长!”
婠婠最先开口,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快步上前,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拉他的衣袖,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温芷仪跟在后面,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询问,却娴静地没有出声。
祝玉妍的目光最是沉静,她凝视着王也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澄澈的眸子,看到山巅之上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一丝极淡的、了然之后的遗憾。
“王道长,”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常,“此番闭关,可还顺利?”
王也的目光扫过三人,在婠婠微顿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祝玉妍,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带着点懒散的弧度,只是这弧度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还算顺利吧。”他语气平常,“看到了些风景,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里,朝阳正喷薄而出,将云层染成金红。
“不过,路还没走完。”
婠婠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道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路没走完……是还要闭关吗?”
王也收回目光,看向她,又看了看温芷仪和祝玉妍,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近乎坦然的神情。
“不是闭关。”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是出门,走走。”
“出门?”婠婠愣住了,“去哪?山下镇子?还是去上界看看玄真子前辈他们?”
王也摇了摇头。
“更远些。”
他抬起手,指向那天边无尽处,指向那朝阳升起又落下的方向,指向那星河璀璨又隐没的虚空。
“去别的‘地方’,看看。”
第333章 游历诸天,忘川女侠
晨光未晞,薄雾如纱,笼罩一片陌生的山林。
王也的身形自虚空中由淡转实,悄然踏足在一片松软的、积着厚厚针叶的林地上。
青衫依旧,步履间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如同水滴落入大海,虽融于其间,本质却截然不同。
他并未急于动作,只是静静立着,双眸微阖,神识却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息间覆盖了方圆千里之地。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飞禽走兽,凡人修士……
无数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此刻近乎与道相合的“感知”之中。
“灵气躁动,隐有淤塞……地脉走向暗合某种阴戾阵法,抽取生机,滋生邪秽……”
王也心中掠过一丝了然。
此方世界,看似与寻常修真界无异,实则内里已生了“病灶”,灵气循环不畅,暗处更有污浊邪气如同附骨之疽,缓慢侵蚀着天地根本。
“有点意思。”
他低语一句,心念微动,周身那浩瀚如星海、深邃如虚空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收敛、层层压制。
不过眨眼功夫,外显的修为波动便稳定在了……
筑基初期左右。
不高不低,恰好是修真界中最常见、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层次。
衣衫也随着心念幻化,成了此界寻常散修常见的朴素青布道袍,连料子上的细微纹理都摹仿得惟妙惟肖。
“先从这附近看看。”
他选定一个方向,步履看似不快,却缩地成寸,片刻后便已走出山林,眼前出现一条略显古旧的官道。
顺着官道前行不远,一座灰墙黑瓦、炊烟袅袅的边陲小镇映入眼帘。
镇口石碑上刻着三个斑驳大字:“青石镇”。
时辰尚早,镇上却已有了几分生气。贩夫走卒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农人挑着新鲜的菜蔬,茶馆酒肆陆续卸下门板,食物的香气混着晨间的湿气弥漫开来。
王也信步走入小镇,目光随意扫过。
街面以青石板铺就,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房屋低矮,大多有些年头。往来行人穿着粗布麻衣,面有风霜之色,偶尔可见几个佩戴刀剑、气息比常人彪悍些的江湖客,修为最高也不过练气三四层的样子。
他循着最热闹的声响,走进一家临街的茶馆。
茶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此刻已坐了六七成客人,多是些早起赶路歇脚的商旅、镇上的闲汉,也有两三个眼神精悍、气息内敛的低阶修士独自坐在角落。
正前方有个半尺高的小木台,台上放着张掉漆的方桌,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却说那忘川女侠,三尺青锋在手,于黑风岭独战‘塞北七狼’。”
“那七狼何等凶残?”
“个个都是手上沾满血腥的江洋大盗,练的是邪门功夫,专掏人心肝下酒!”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声,吸引了不少茶客的注意。
“可咱们忘川女侠,面不改色!”
“剑光起处,如银河倒泻,寒星点点!”
“只听得‘哎呀’‘噗通’几声,那不可一世的塞北七狼,便成了地地道道的塞北七鬼!”
“尸首分离,魂归地府!”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低声议论。
“这忘川女侠,最近名声可真响啊!”
“可不是吗?”
“听说她专挑那些为祸一方的恶霸凶徒下手,剑下从不留活口!”
“哎,你们说,她跟百年前那位‘惊鸿剑仙’李忘川,是不是有什么关系?都叫‘忘川’,剑法也都那么厉害!”
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这位客官问得好!据老朽多方打听,这忘川女侠,极有可能便是百年前那位惊鸿剑仙李忘川的隔代传人!”
“甚至有人猜测,她就是李剑仙的嫡传弟子!”
“李剑仙当年何等风采?一剑光寒十九州!可惜后来不知所踪……”
“若是忘川女侠真是她老人家的传人,那可真是苍生之福,武林之幸啊!”
王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壶最普通的粗茶,自斟自饮,耳朵却将说书先生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忘川女侠?李忘川?”
他心中微动,在那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难以捕捉的……邪气。
那邪气并非源于说书先生自身,更像是长期接触某种邪物,或身处特定邪气环境后,沾染上的“味道”,深深浸透在其气血神魂的最细微处,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却瞒不过王也的感知。
他指尖在粗糙的陶制茶杯边缘轻轻一拂,一点肉眼与神识皆不可察的微末印记,已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说书先生长衫的下摆褶皱处。
这印记并无任何伤害或监视之能,只会在特定邪气浓郁到一定程度时,向他发出微弱的方位感应。
此时,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说起了天下大势。
“再说那北方莽部,与我大周朝,那可是百年世仇!”
“莽人凶悍,弓马娴熟,屡屡犯边,边关将士,血染黄沙啊!”
“近些年,莽部更是出了几个了不得的萨满祭司,据说能沟通祖灵,驱使妖物,边关压力倍增!”
他叹了口气,又提起另一桩事。
“还有那南疆十万大山,近来也不太平!”
“听闻深处有妖修作乱,纠结了大批山精野怪,时常袭扰山外村镇,吞食血食,修炼邪法,闹得人心惶惶!”
“朝廷几次派兵围剿,都因地形险恶,无功而返……”
王也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记下。
大周与莽部世仇,十万大山妖修作乱,再加上这无处不在的隐晦邪气……
一折书说罢,说书先生拱手讨赏。
茶客们或多或少丢下几枚铜板。王也手指一弹,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说书先生面前的铜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
说书先生眼睛一亮,这抵得上他数月收入了
!他连忙朝王也这边看来,见是个面容普通、气息只在筑基初期的青衫道人,虽有些诧异对方的慷慨,还是堆起笑容,遥遥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