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但仅用了一眼,他就已清楚对方是谁。
这样一名特立独行的剑客,甚至天下都再找不到第二个。
与晏无明交集更多的另一个人,与白衣人有着相似的志趣、相仿的天赋、相似的孤高,更有着相同的朋友。
但另一个人终究不会为了陆小凤来到珠光宝气阁,为了不相干的金鹏王朝公义而战。
剑中神圣,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
如果说晏无明有令任何女子,哪怕是他的敌人都心生好感、欲望的能力,那么白衣人那股庄严神圣的韵味,足以令全部持剑者保持敬畏。
苏少卿身为阎家西席和清客,本该等待总管霍天青发号施令。
但白衣人出现的瞬间,他下意识就站起身来,按住腰间剑柄。
这是持剑者的他,理所应当给予对方的尊重。
苏少卿更觉得自惭形秽,把佩剑都按低了一些。
就好像自己手中的剑极为肮脏、卑微,根本拿不出手,给这白衣人看了去简直可以算作亵渎。
要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亮出自己的剑,无疑是需要勇气的。
在场三个半剑客里,看似娇滴滴的美人儿最有勇气。
公孙兰浑身一震,情不自禁瞪大美目,“西门庄主!”
这一声惊呼之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散出,她不再是她,形貌随之变化,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女人。
一个绝代佳人。
一个女人,一个灿烂如朝霞,高贵如皇后,绰约如仙子般的美丽女人。
甚至连她身上穿的衣服,都随着心意切换形态,不再是人间所有的,仿佛成为天上的七彩霓裳。
这七天七夜,公孙兰驱除干净了“红毛丹”,仍然受制于体内积累多年,早已根深蒂固的另一种毒素,心智受惑,浑浑噩噩,罕有片刻清晰。
西门吹雪的到来,却触动了她那蒙尘剑心。
心神共感,意气振发,斩破劫关,终归清明。
西门吹雪看了公孙兰一眼。
只是一眼而已。
随即眸光里便只倒映着晏无明,完全无视在场所有人。
西门吹雪道,“我知道你。”
晏无明笑道,“这实在是我的荣幸。”
西门吹雪道,“你的天赋很好,但你不该这样子用剑。”
晏无明一下子想到了面前这人的性格,倒也不觉得冒犯,很自然说道:“剑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西门吹雪其实并没有外表那么冷。
他会常年追杀恶人,好似豪气干云、侠名满天下的燕南天那样。
他会沐浴更衣、斋戒三日,为了给不相干的人复仇,奔走千里去杀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西门吹雪又很霸道并喜欢多管闲事,甚至都不允许任何人以剑偷袭敌人,致使风评被害。
但这不重要。
武侠是自由的,武林中人出出入入的江湖同样也是自由的。
武功够高就是可以任意违背规则,也可以从心订立规矩,要求别人遵守。
好人杀恶人,损人不利己,好武成痴,为爱成狂.......这些都是武侠的浪漫。
西门吹雪眼光越发明亮,平静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这话晏无明说过,其他人也说过,但由他说出来,意义格外不同。
晏无明毫不犹豫,坚定无比,好像早就料到了有人会这么指责、抨击、劝说他,把早就打好腹稿的答案脱口而出:
“世上没有贼,只有败。没有佳人,只有王侯。”
他没等西门吹雪接话,就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我,你不懂我,我不是你,我却了解你。
如果当时的我没有变成现在的我,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我是你,我自然不用变成现在的我。”
西门吹雪依旧平静地说道:
“人生短促,譬如朝露,不顾一切换得的声名地位,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场虚空。”
晏无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欲自在,乐无边,人性本如此,求一晌贪欢,总想爬到最高,哪怕不择手段。”
西门吹雪很认真地听。
晏无明气势汹汹,眼神睥睨,好似私塾里的夫子,对着不懂事的学生训斥。
西门吹雪听完,然后他问道:
“你这样说,你可有说服自己吗?”
晏无明干脆利落:“不曾,却也乐在其中。”
西门吹雪不再说话。
晏无明怔了一怔,忽然笑了起来,“原来我错了。”
西门吹雪问,“你错在哪里?”
晏无明说道:“我本以为西门庄主是天上人,不喜江湖险恶,厌烦尘世污浊。
所以你觉得我这等俗人,身上简直还有粪气,不配使用宿敌对手的叶城主的剑法。
但你其实比任何人都有情,你怜悯天地,怜悯苍生,想要引导我走回大道。”
他们这番对谈,妙语连环,发人深省,听得水阁内外的诸多高手,从主家到宾客,无不若有所思。
“我也想错了一件事,对修罗王而言,歧途大道,并无区别。”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阵,“持剑之道,唯在赤诚,我一向诚于人。”
晏无明说道:“叶城主却认为诚于剑就足够,而我永远诚于己。”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每名剑客都有独属自己剑。
西门吹雪要传递的,便是“诚”字代表的精神。
而他此时首度称呼晏无明为“修罗王”,也意味某种程度的认可。
就像认可叶孤城那般。
“你中了三种毒,我只出一剑。”
西门吹雪只会杀人的剑。
一剑过后,晏无明还没死,他当然不能算取胜。
但他也没有败,因为这不是真正的剑斗。
两人尚欠一场约战,在这之前谁想落井下石,都得问过西门吹雪的剑。
晏无明心中了然。
某种意义上来说,西门吹雪也是个傲娇系人设呢,放到哪个全员性转的平行世界,想来会很招人喜欢。
于是他拔剑。
一剑断清净。
? 第165章 心剑神技·一剑藏空
一剑无形,起自心海。
烈风吹袭得晏无明的劲装猎猎飞扬,他整个人也似乘风归去。
其意境却甚幽,甚静。
然后,他那眼瞳竟然变成金色,显得格外神圣,像一尊庄严的佛。
然后他右手做拔剑状,徐徐扬起。
这样的动作很缓慢。
很缓慢,很缓,很慢。
但他手挥过之处,手影却仍留在那儿,仿佛并没有消退。
哪怕时间在不停流逝,这样的画面依旧定格在众人的视野里。
也就在同一时间,晏无明全身绽放出一种七彩的奇晖来。
就好似无数优昙婆罗花瓣,层次深明,瓣瓣分明,彩得很明艳,色泽流动,十分幻丽。
可在场所有人,均感到毛骨悚然,风越吹越大,一丝丝、一缕缕,都有渗透到骨子里的寒意。
仿佛忽然之间,有无形兽爪从九幽探出,欲将整个苍穹拉扯坠下。
而最先被扯来的,是那余晖残霞,接着到咸蛋黄似的夕阳,连同镶了金似的云海,竟都一一出现天际,就好像是时光加快了一般。
从正午时分,直接来到傍晚!
在这等大阵仗面前,很难有人不为之怔住、震住,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为这神奇景象,神荡魄凝。
阳光的亮度黯淡下去了。
天已非天,地已非地,万魔狂舞,众生沉沦。
心剑一出断清净。
远天的风声,似也越来越大,然后下起雨来。
雨水一点一滴,淅淅沥沥,竟是猩红的血雨。
凄凉。
凄惨。
凄厉。
好似乾坤都是哀鸣哭泣。
风声,雨神,声声入耳。
苏少卿情不自禁,后退数步,脚步凌乱,脸色变得苍白,已全无血色。
无数拷问自己的呐喊回荡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