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没有搭理他们两个。
他正闭着眼，继续承接定海神珠对棺椁大道法则的烙印。
那些光雨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汇聚，但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
因为这毕竟已经是第三次了，同源的大道被反复印证之后，剩余的碎片已经不多。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平稳而沉凝，头顶的定海神珠在光雨中缓缓旋转，像一枚正在被填满的容器。
约莫小半天过去，光雨渐渐稀薄了。
最后一缕碎片没入珠面之后，棺椁周围的纹路重新恢复了那种缓慢而恒定的流动，不再向外逸散气息。
定海神珠微微颤了一下，珠面流转的光泽比之前更加温润通透，内部的禁制纹路又完整了几圈。
唐生感应着吞阳真火的变化。
火焰的结构比之前更细密，吞噬与灼烧之间的衔接变得更加顺畅。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龙气，朝着更深处望了一眼。
万龙巢深处还有三处狠人的棺椁沉浮在龙巢的不同核心中，每一处都散发着类似的大道韵律。
有定海神珠在，他能感应到这种大道韵律在不断增强，因为狠人在一世一世的蜕变。
他收回目光，没有急着进去。
他不经意间听到耳边传来几句奉承的话，段德和黑皇的声音隔着老远飘过来，带着一种浓郁的热切。
“师父（圣主），您就是我们的太阳！“
“在外界经过一番摸爬滚打，他们变得更会说话了。“
唐生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源术结合鞭山移石的神通在他指尖流转，那处龙巢前翻涌的龙气被他的法力轻轻拨动了方向，好似改道的溪流一样向两侧分去。
挤压着两块神源的龙气一旦移开，那两块两米来长的神源块也被唐生自然分走，露出了被封堵了数日的洞口。
洞口一开，段德和黑皇几乎是同时起身，为洞口那块破碎神源的归属权纠缠在了一起，爪子和手同时搭在神源块的边缘。
僵持了两息后，段德眼疾手快地从中间劈开，一人一狗各带一半，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唐生面前。
段德站稳脚步后，麻利地拍掉身上的灰土，小跑着绕到唐生身侧，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特有的殷勤笑容。
“师父，“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憋了好几天后的热切，“你可算来了，徒弟快想死你了！“
说着话，把刚收起的神源拿出来，咬咬牙献宝似的递给了唐生。
“这是弟子的收获，献与恩师。”
一旁的大黑狗看着段德，目瞪口呆：“你这样让我感到陌生。”
狗脸上尴尬一闪而逝，让他把神源拿出来，有些舍不得，象征性的取出两枚源龙果。
“不错，你们能这么做，为师很欣慰！”
唐生看两人难得有孝心的场景，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其实以他的身价，看不上这些东西。
“本皇可不是你徒弟，只是感激你能来龙巢救本皇。”
黑皇呲牙，一个箭步躲过唐生想摸狗头的手。
段德的眼睛却在暗中快速打量着那枚定海神珠的珠面。
那株真龙不死神药就在里面。
大帝古皇都可能得不到的神药，师父手里似乎不只一株。
他知道的还有菩提神药，麒麟种子，听说还有一截人形不死神药。
想着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他现在决定，从今往后就跟着师父混了。
未来继承师父的衣钵，哪怕只继承一部分，一株神药也够他受用无穷了。
唐生低头看着段德那双热切的眼睛，目光确实诚恳了不少。
他抬手，再次尝试绑定段德。
【弟子认可度低于五十，绑定失败。】
唐生皱了皱眉。
他能看出段德此刻的热络做不得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依赖感，认可度突破五十并不困难。
他垂下手，再次催动法种尝试了一次，同时暗中运转破妄天眼，目光穿透段德的血肉与识海表层，直抵更深处的真灵所在。
段德的识海并无异常，法种没入时被温和地接纳了。
但唐生的破妄天眼穿过识海的边界时，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段德体内有几道古老的印记在熠熠发光，彼此之间以看不见的细线相连。
那些印记层层叠叠，每一道都散发着不同时代的气息，一层一层封印了部分真灵。
唐生收回目光。
大概明白原因了，段德此刻的元神占据的真灵权重，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
他的大部分真灵被那些层层叠叠的轮回印锁住了，这一世的真灵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下面压着的是数世累积的自我。
那些印记不消，他的真灵便始终不是完整状态，法种无法绑定到他的核心处。
对于别人来说，五十认可度可能就能绑定成功。
对于段德来说，可能得一百也未必能完成，因为这一世的真灵占总体的权重太少了。
除非这一世的真灵不断壮大。
更让唐生在意的是，这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遮天世界无轮回的真相。
洪荒世界，不管轮回转世多少次，真灵不变，每一次转世都是完整的自我在延续。
只有仙神下凡轮回才会封印全部真灵，分割出部分元神在轮回。
但段德身上这些轮回印的存在方式完全不同，能够锁住部分真灵不散。
他所谓的转世，更像是一次一次地将部分真灵封印在体内，新的意识在旧壳上叠加生长。
每一世都是独立的，不完整的片段。
但每一世都是他自己，但这也很难说最后的他还是不是他。
段德被他盯着看得心里发毛，肥硕的身躯微微往后缩了缩。
“师父盯着我做什么？你相信我呀，弟子一定是忠诚的。“
唐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等你成功拜师再说吧。“
段德张了张嘴想争辩，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了一口气。
大黑狗正在一旁逗小囡囡玩，低下身子要驮着小囡囡。
但很明显，相较于臭哄哄的大黑狗，小囡囡更喜欢颜如玉的怀抱。
黑皇无奈，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望着唐生，又望了望深处那片被龙气笼罩的阴影。
它犹豫了一下，伸出爪子扯了扯唐生的衣角。
“你还要继续深入吗？“
它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感觉暗中有强大的存在在注视着咱们，这地方邪门得很，不然咱们见好就收，回吧？“
唐生站在龙气翻涌的通道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黑皇的头顶，望向了更深处那片被龙气和阴影交织笼罩的区域。
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平稳如常，眼底深处却有一点幽暗的光芒在流转。
他以隔垣洞见之法照彻四方，心神所过之处，天上地下无有障蔽，六合之内所有隐匿的轮廓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
万龙巢深处，几道极其苍老的气息正蛰伏在各自的龙巢中，将目光穿过了层层空间，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在唐生身上停了一瞬，更多地在打量着小囡囡。
“退？“
唐生笑了一声，抬脚向前走去：“你们不想深入看看里面有什么？“
深处几个老古董虽然没有动作，但气机已经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了他们周围。
虽然有忌惮，可唐生他们一旦要离开的话，对方肯定要出手。
既然如此，不如进去。
别人恐惧我贪婪！
段德和黑皇对视了一眼，段德咬了咬牙跟上，黑皇絮絮叨叨最终还是拖着尾巴跟在了后面。
在唐生没有烙印完成之前，对方想观察就观察吧。
因为小囡囡的存在，因为他头顶宝珠对棺椁的气机牵引。
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不敢轻举妄动。
走了数里，古洞成片，龙巢一个接一个地从龙气中露出轮廓，浩大得望不到尽头。
又经过一片开阔的龙洞时，侧方一处龙巢的入口处，一块巨大的神源块静静地横在洞口边缘。
那神源块通体晶莹，光芒内敛，表面平滑如镜，里面封着一个白发老者。
他的面容清癯，衣袍古朴，双目微微张开，正透过神源看着外面走过的一行人。
那双眼睛极静，像是沉在水底的深潭，幽幽盯着众人。
段德和黑皇在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瞬间便同时僵住了。
段德的脚步停在了半空，黑皇的尾巴夹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
那白发老者封在神源中，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散出威压。
但仅仅是那双睁开的眼睛，便让他们感到一种浩瀚如星海般的沉重感横亘在前方。
像是只要那老者愿意，整片天地都会为之崩碎。
至少是一个太古祖王。
“留下神药，就此离去。”
神源内，白发祖王未开口，可苍老而晦涩的声音直接灌入几人的识海之中。
是一种古老的太古语，音节拗口而沉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直接跨过虚空落在他们心头。
黑皇的面色一变，尾巴僵直了起来，只好看向唐生。
段德和颜如玉没听懂什么，但那语气里的分量他们掂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