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是谁,你——”
芬利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将卢卡斯抱进怀里。老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带着羊圈的干草味。他的身体不断颤抖,有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了卢卡斯的脖颈上。
卢卡斯只能伸出双手,轻轻拍着老人宽阔的后背。
“我没事了,爷爷。”卢卡斯轻声说,“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掉。”
足足过了一分钟。芬利猛地推开卢卡斯,他迅速转过身,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过来时,又恢复了那副顽固暴躁的模样。
他拉着卢卡斯就要向外走:“走,我们回家。”
“麦格雷戈先生——”
芬利对斯普劳特教授的呼喊声充耳不闻,但是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的手没有拉动,卢卡斯停在了原地。
芬利慢慢转了过来,紧紧抿着嘴唇。他死死地盯着卢卡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差点就死了!”芬利大喊道,“这还不够吗?我不允许你再进行这样的冒险,这个世界太危险了,我们立刻回家!”
他恶狠狠地瞪着满脸紧张的斯普劳特教授,又看了一眼始终保持微笑的邓布利多。
“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仅仅一天!你们就让他去跟什么龙、什么巨怪打架!”
“不,爷爷!”卢卡斯立刻说,“是那头龙自己找上门来,斯普劳特教授救了我们和我们的羊群,不对吗?然后,又是我自己想要救人,才被带上了龙背,坠落到了禁林。事实上,如果不是霍格沃茨的教授们救了我,我已经死了。”
听到这个“死”字,芬利身躯一颤。
“爷爷,你还不明白吗,我天生就是个巫师。而魔法世界就隐藏在我们身边,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也有可能在某一天被牵连到,今天有一头从天而降的黑龙,明天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或许是狮鹫?”
不......那是个不可能再次出现的微概率事件......斯普劳特教授心中想,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能够劝服芬利的,只有卢卡斯自己。
“就像对抗狼群,我们需要猎枪一样,对抗这些神秘的灾祸,我们需要魔法!”卢卡斯坚定地说,“我要去霍格沃茨学习魔法,这样,以后我才能保护我们的农场,我才能保护你!”
芬利瞪着他:“一直是我在保护你,我还没有老到需要你来保护的程度!”
“好吧爷爷,但是如果下一次,再有什么怪兽从天而降,你又该怎么保护我呢?”
老人的身躯突然摇晃了一下,他踉跄着退了一步,卢卡斯急忙向前扶住了他,芬利想要推开,但忽然没了力气。
我......我已经老了......
“在这次事件中,卢卡斯展现出的勇气和智慧,让我们深感敬佩,只要经过正确的教导,他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巫师。”邓布利多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请你放心,麦格雷戈先生,霍格沃茨会保护每一位学生的安全,这样的意外不会发生了。”
芬利没有理会邓布利多,他望向卢卡斯的眼睛。
“你一定要去,是吗?”
卢卡斯点点头,在那一双清澈透亮的榛色眼眸里,盛着无法被禁锢的光芒。
多么想把卢卡斯一直藏在自己的羽翼下啊,但芬利知道,那个农场、那个普通人的世界,再也关不住这只雏鹰了。
芬利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他的脊背突然松塌下来。
他走到桌前,抓起那杯早就凉透的黄油啤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砰。”杯子被重重砸在桌面上。
芬利转过头,看向邓布利多和斯普劳特教授。
“所以,什么时候开学?你们要收多少学费?”
......
虽然芬利一直嚷嚷着自己身体很好,但考虑到老人年纪大了,很难经受幻影移形的拉扯。霍格沃茨派出了一辆马车来送他们,就停在酒馆后巷里。
车厢是那种老式的四轮马车,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风格,黑色的油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但拉车的并不是马。
第一眼的时候,卢卡斯好像看到车厢前是空荡荡的车辕,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地面上。但当他集中了注意力时,他突然看到车辕前的空气发生了扭曲,两具骨骼嶙峋的轮廓显露出来。
它们有着龙一般的头颅,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白色的光点,蝙蝠似的巨大肉翼收拢在背后,仿佛破旧的黑色披风。
芬利显然也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他猛地停了脚步,一把拉住了卢卡斯。
斯普劳特教授吃了一惊:“你们能看到?麦格雷戈先生能看到并不稀奇。可是卢卡斯怎么......”
“教授,那是什么?”卢卡斯忍不住问道,他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冰冷寂静的气息从那两匹怪兽的身体中传递出来。
“哦,它们是夜骐。别看它们长成这样,其实是非常温和聪明的神奇动物。”斯普劳特教授斟酌着说,“不要担心,上马车吧,它们会把我们平安送到家的。”
她站在夜骐身边,想要挡住它们狰狞的头颅。
然而,两匹夜骐突然打了个响鼻,它们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卢卡斯,白色光点闪了闪。
芬利抓紧了卢卡斯的手臂,但卢卡斯却凝视着它们。他有一种直觉,夜骐们并不会伤害他。
然后,在斯普劳特教授震惊的眼神中,两匹夜骐轻轻低下了头,向卢卡斯伸了过来。
“哦,梅林啊!”她惊讶地说,“虽然我对神奇动物没有那么在行,但是,它们是想让你摸摸呢!”
卢卡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贴上了夜骐冰凉的、粗糙的皮肤。
在这一刹那,一种安宁寂静的感觉充斥了内心,那是历经沧桑之后的坦然,饱经风雨之后的平淡。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两匹夜骐摆了摆头,回到了车辕之前。
卢卡斯微微愣神,然后拉着爷爷大步向前,钻进了车厢,随后斯普劳特教授也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轻轻一震,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马车升空了。
第22章 八百零五英镑
夜骐的翅膀扇动声和呼吸声非常轻,几乎完全被空中的风声掩盖。马车飞起来悄无声息,就像一个幽灵滑过了午后的天空。透过车窗,卢卡斯看到霍格莫德迅速变小,下方的景物正飞速倒退。
就乘坐的体验感而言,这绝对超过了卢卡斯所乘过的所有交通工具。
而且,卢卡斯觉得,自己和夜骐好像非常投缘,有一种说不明白的默契和好感。
斯普劳特教授就坐在爷孙两人对面,她试图讲几个笑话舒缓尴尬,但芬利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紧紧抓住车窗的边缘,眼神盯着窗外,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卢卡斯挽住了他的胳膊,努力让他放松身体,然后向斯普劳特教授咨询一些霍格沃茨的学业细节。
他很高兴地听到,小巫师们基本上都要到十一岁魔力才会稳定下来,这也是霍格沃茨在小巫师们满十一岁后才发出录取通知书的原因。
这就意味着哪怕出生巫师世家,小巫师们的魔法实践锻炼都不会领先太多。
“我听说了你们的经历。”斯普劳特教授笑着说,“就艾莉施展出来的魔法来说,她已经是一年级新生中顶好的了。还有很多小巫师,哪怕是巫师家庭出生,入学时依然是一张白纸。所以卢卡斯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努力,很快就能超过他们。”
夜骐马车的速度很快,感觉没过两个小时,他们就已经看到了自家农场那熟悉的轮廓。马车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谷仓旁的空地上,没有惊动任何一头正在打盹的高地牛。
这样说来,霍格沃茨其实也在苏格兰高地,距离我家直线距离并不远啊。
卢卡斯估算着路途,就听斯普劳特教授说:“卢卡斯,明天早上八点,我会来接你。我带你去对角巷,采购入学清单上的东西。”
......
当晚,卢卡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那封入学信和附件清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顶端那个由狮、鹰、獾、蛇四只动物组成的霍格沃茨校徽。
魔法世界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他却感觉像做着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直到深夜,他才抱着那封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卢卡斯就翻身下床。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却发现爷爷比他起得更早。
芬利·麦格雷戈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旁,他头发杂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卢卡斯心里一紧,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很快,煎培根的滋滋声和烤面包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加了蜂蜜的温牛奶泛着厚厚一层奶沫子,送到了芬利面前。
两人吃完早餐,卢卡斯收拾了餐盘,又要去拿房门后的草叉。
“歇着吧,小子。”芬利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些活今天我来干。我看你也没什么心思,魂儿都飞到那个什么……对角巷去了,对吧?”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啪”的一声推到卢卡斯面前。
“拿着。买你的课本……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玩意儿的钱。如果不够……”芬利顿了一下,“我再想想办法。”
昨天他们已经得知,霍格沃茨不收学费和食宿费,或者说,在霍格沃茨上学期间完全免费。但当卢卡斯摊开那张长长的清单——长袍、尖顶帽、防护手套、魔杖、成套的课本、坩埚、黄铜天平、水晶药瓶……
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要花多少钱,但想想以巫师的能力可以轻松搞到大笔财富,所以推测魔法世界的物价一定高得令人望而生畏。
老人推开门,带着一身疲惫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卢卡斯拿起那个钱袋子,解开束口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卷皱巴巴、边缘磨损的英镑纸币,被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小堆先令和便士硬币,有些已经失去了光泽。他仔细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八百零五英镑,十八个先令,还有十个便士。
卢卡斯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他知道这笔钱是什么。
自家农场并不大,而且只有年迈的爷爷和年幼的自己打理,收入并不高,去除各类开支,每年存不下多少钱。这八百多英镑,是卖掉鸡蛋、牛奶、羊毛,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是预备着应付寒冬、修缮屋顶和农具,或是万一生病的治病钱。
如果这些钱还不够,就得卖掉家畜,或者,去借贷。
他咬紧了嘴唇,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卢卡斯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芬利驱赶羊群的吆喝声。
他转身回到了厨房。至少,为爷爷把午饭准备好再走吧。
一晚上没睡,爷爷一定很累,就先做个简单的羹汤给他安神润燥,等晚上回来再炖一只鸡......
卢卡斯取出了一个陶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草本辛香立刻飘散出来,那是大半罐自己种植、炮制的当归片。
这也是卢卡斯少数种植成功的中药之一。
然后,又从其他罐子里依次取出了红褐的桂圆、雪白的莲子、饱满的红枣和大朵的银耳。
这都是在苏格兰高地上非常罕见的食材,只在华人超市能买到,但卢卡斯处理起来十分熟稔,行云流水。
除了当归之外,所有的食材都被泡发在温水之中,等到他准备好午餐的其他食物,这些干货已经饱吸温水,变得晶莹圆润了。
一个深口炖锅被取了出来,注入清冽的井水,置于炉上。卢卡斯将莲子去芯、桂圆去核、银耳撕成小朵,还有薄薄的当归片一起,浸入炖锅之中。
然后大火沸水,转成中火,又放入黄橙橙的老冰糖,等到冰糖融化,染上蜜色的时候,再转小火煨制。
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当归醇厚的辛香,桂圆暖洋洋的甜香,莲子清新淡雅的清香,在如同胶质一般的银耳中渐渐融合。
到了这时,卢卡斯才将那几枚圆滚滚的红枣加入其中,轻轻一搅,为这碗羹添上一抹温暖的红色。
就在香气变得越来越浓郁时,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第23章 药膳
卢卡斯擦了擦手,跑去开门。斯普劳特教授正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身旅行斗篷,但头上依然戴着那件尖顶帽。
“早上好,卢卡斯。”她愉快地说,“准备好了吗?哦……你眼睛有点红,没有睡好?”
“早上好,教授。”卢卡斯让开身子,“想到今天要去对角巷,我太兴奋了。要喝杯茶吗?”
斯普劳特教授笑着摇头:“不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现在就出发?”
她的话音未落,鼻子忽然轻轻一嗅,眼睛亮了起来:“梅林的胡子啊,这是什么味道?草药和复杂的果仁香气......你在熬药吗?可为什么会是这么特别的香味......”
“不,教授。”卢卡斯说,“我正在做一道简单的药膳,当归桂圆红枣莲子银耳羹。”
这一连串长长的、陌生的名字让斯普劳特教授的眉毛扬了起来,她干脆问了听不懂的第一个单词。
“呃,什么是‘当归’?”
卢卡斯笑了:“一种来自于东方的麻瓜药草,它具有滋养气血、润燥润肠等方面的功效。来,教授,你要是感兴趣,就来看一看。”
斯普劳特教授跟着卢卡斯走到屋后,那里有一片被矮石墙围起来的、精心打理的小园子,和外面连绵成片的粗犷农田显得格格不入。
斯普劳特教授顿时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