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鸭子上架也得上。
他站在控制台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泰坦修会圣典》里的流程。
帝皇级泰坦的机魂复杂到接近真正的智能,脾气比最暴躁的战争之犬还烈,要是唤醒时安抚不到位,后果相当严重。
正常来说得有首席机师通过思维接口与机魂共鸣才能驯服这头钢铁猛兽,但他们现在没有首席机师,总督大人也只是打算让泰坦走两步、开两炮,执行个预设射击程序,理论上不需要深度连接。
前提是机魂愿意配合。
痛并快乐着。
要是成了,他卡伦回去够吹一辈子。
要是炸了……那就没有然后了。
“开始。”卡伦按下通讯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机库顶部的铜钟被伺服臂敲响。
铛!
沉闷的钟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
两名技术神甫上前,扳动主控台两侧的重型杠杆,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管线里的冷却液开始循环流动,淡蓝色的荧光液体在透明管道里像血管一样蔓延开。
铛!
第二声钟响。卡伦亲手按下主反应堆的点火按钮。
反应堆核心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卡伦拿起圣油刷,蘸着精炼过的神圣润滑油,仔细涂抹在控制台的每一个接口上。
卡伦嘴唇翕动,用低哥特语念诵着二进制祷文。
零和一组成的音节古怪又庄严,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机库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周围的神甫跟着齐声吟唱,调子平直刻板,几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台正在自检的计算机在逐行朗读启动日志。
铛!
第三声钟响。
所有神甫齐齐躬身,吟唱声达到顶峰。
机库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眼前的钢铁巨像。
一分钟、两分钟……
主控台上的屏幕非但没亮,反而泛起了连片的红色警报。
机械合成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无授权仪式标识,机魂拒绝服务】
【安保协议触发,核心系统锁死】
……
红色的光芒映在卡伦脸上,把他本就发白的脸照得更加难看。
卡伦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手指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敲击。
拒绝服务、拒绝服务、拒绝服务……机魂不认他的授权码。
“不可能……圣歌是对的,祷文是标准二进制,圣油也是按配方兑的,为什么不能启动?!”
“得了吧,机油佬。”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机库门口传来。
泰凯斯叼着雪茄,穿着一身动力甲靠在门框上,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你们那套老掉牙的仪式搁帝国好使,搁这儿不好使。”泰凯斯吐了个烟圈,大步走过来,“你忘了这是哪儿?说不定这里的人比你更懂。”
卡伦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转念一想,这里的人好像比机械教更懂得……作法?
卡伦立刻按下通讯器,把所有工程师都召集到主控台前。
上千名工程师乌泱泱围过来,有国内来的,有毛子的,还有美国本土招聘的,个个一脸疑惑。
“诸位。”卡伦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科学严谨。
“经过全面检测,泰坦的所有硬件、线路、反应堆都没有任何故障。”
“但按照传统,大型机械首次启动需要举行一个祈福仪式……安抚设备的情绪。”
“现在仪式出了点问题,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本土的启动仪式?”
这话一出,工程师们当场分成了三派。
欧美本土工程师面面相觑,满脸问号:“仪式?祈福?这是科学!机器怎么会有情绪?上帝啊,你们居然信这个?我来这是造机器人的,不是来参加邪教活动的!”
毛子的工程师们摸着下巴点头:“哦,祈福嘛,懂的。”
“我们那边船厂新船下水也请东正教神父来洒圣水,潜艇出航前神父拿圣水往鱼雷管上泼。”
“虽然跟你们路子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有时候酒喝多了我们自己也泼。”
国内来的工程师们对视一眼,瞬间懂了。
嗨!不就是开工仪式嘛!搞这么玄乎!
“这有啥难的!”一个从江南造船厂借调过来的老工程师一拍大腿,“造大船都得拜龙王!三十万吨的VLCC下水都要摆供桌,这么大的铁家伙,肯定得三牲酒礼摆上,香一烧,保准好使!”
“我以前那条船主机吊装之前忘了拜,结果吊车钢丝绳断了,赔了十七万。”
“从那以后我连家里换煤气灶都拜一拜!”
“搞土建的也有讲究!”另一个工程师接话,“杀鸡祭土地,鸡血绕场一圈,镇邪驱煞,开工必旺!”
“我们去年那个标段没杀鸡,塌方两次,甲方差点把我们拉黑名单,后来补杀三只才消停。”
“矿山也有规矩!开工前得在井口摆三牲六果,祭山神爷。”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买卖,不敢省。”
“条幅也得挂!红底金字,机器一响黄金万两,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横批大吉大利!”
“这是最基本的,没有条幅算什么开工?跟结婚不放炮仗有什么区别?”
“对,鞭炮也得放!要最响的那种,十万响起步,图个响,越响越吉利!响完了才算正式开张!”
“要不要摆两桌?我看那边食堂还有空地,仪式完了大家坐下来喝一杯,也算是庆功宴。”
说干就干。
这帮人都是干工程的老油条,办起这种事轻车熟路,效率比修泰坦还高。
半小时功夫,泰坦正前方就摆上了两张从食堂抬过来的折叠桌拼成的大红供桌。
不知道谁从宿舍翻出来的红布一铺,酱猪头、整羊、卤牛肉码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摆了三瓶从老毛子那边顺过来的高度伏特加。
搞土建的师傅拎着一只从食堂后厨借来的大红公鸡,食堂师傅听说要杀鸡祭泰坦,二话没说就挑了个最肥的,手起刀落,鸡血沿着泰坦的基座洒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开机大吉,平平安安!鸡血落地,大吉大利!”
矿山出身的工程师们张罗着摆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堆了一桌子,香炉是从卡伦那边借的机械教铜香炉,往里面插了三根从休斯顿唐人街买来的粗香。
条幅是现写的“机器一响黄金万两”,“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直接挂到了泰坦的膝盖装甲板上。
欧美工程师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念叨着“你们东大人是不是觉得什么机器都有灵魂”,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去。
有人好奇地拿起粗香,学着国内工程师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躬身拜了两拜,用蹩脚的中文问旁边的人这东西要怎么拿,是不是要三鞠躬。
连卡伦神甫都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了三根香,对着泰坦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得拜。
这股从东大工程师身上散发出来的仪式感,有一种他在机械教经文里读到过但从未亲身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对机魂的安抚,而是对造物本身的敬畏。
最后一挂十万响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巨大的机库里炸开,硝烟味混着供品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红色的鞭炮纸屑像雪一样落在泰坦的脚面上,堆了厚厚一层。
欧美工程师们捂着耳朵往后躲,有人被炮仗蹦到裤腿上跳了一下,惹得旁边一阵哄笑。
鞭炮声落,余烟袅袅。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三秒后。
“呜!!!”
一声低沉、浑厚、如同万吨巨轮进港的汽笛声,从泰坦胸腔深处缓缓响起。
不是警报,不是报错。
“这是战争号角!”
卡伦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二进制代码疯狂流动,他知道这是帝皇级泰坦在苏醒时才会发出的轰鸣,一声长鸣,整座机库的金属结构都在跟着共振。
紧接着,泰坦胸口的散热格栅依次亮起,橙红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条条烧红的铁轨。
它那一直低垂的、重达上千吨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光学传感器亮起幽蓝色的光,像睁开了一双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睛。
“动、动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鼓起了掌,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还在被鞭炮吓到的余韵里没缓过来。
卡伦整个人都僵住了,机械义眼疯狂闪烁,嘴里语无伦次:“机魂回应了……它回应了!欧姆尼赛亚在上……我要把这套唤醒仪式写进修正案里!我要在机械教立碑!”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主控台,手指飞快敲击,“快!接入操控程序!”
机库里的红灯突然全部亮起,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等等!”老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着泰坦的方向,“它怎么转向了?机库大门在北边,它朝东边去干什么?”
秦正枫也变了脸色,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它肩膀上的炮——在充能?!那个炮口刚才还是黑的,现在亮起来了!”
只见泰坦缓缓转动庞大的身躯,完全无视了机库大门的方向,朝东边转了过去。
肩膀上的火山炮炮口缓缓抬起,炮管内部亮起暗红色的光,周围的空气开始因电离而扭曲,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控制台的屏幕上,能量读数疯狂飙升,从零跳到百分之四十,再跳到百分之七十,还在往上窜。
穿红袍子的技术神甫们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机库外面跑,动作一个比一个麻利。
老周和秦正枫对视一眼,也跟着人群玩命往外跑。
开玩笑!
这么大的玩意万一炸了,都得死。
跑到机库外的安全区,众人回头望去。
泰坦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正在缓缓展开,是一道真正在空气中撕开的裂缝。
卡伦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了纽约战场,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人!机魂唤醒成功!坐标已校准!火山炮充能完毕!请您将目标牵制在原地三十秒,传送门即将开启,欧姆尼亚之璃号正在进入传送通道!”
话音刚落,帝皇级泰坦迈开沉重的步伐。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