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爱卿,难道你们没有听到宫门外的狺狺狂吠吗?”
“回陛下,听到了,我们正在商讨应对办法。”帝师陈宝琛低头说道。
“哈,那么老师,商讨出章程了吗?”溥仪被直接气笑了,压着怒火,开口问道。
“禀陛下,还没有,此事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群刁民不足为虑,但是支持和怂恿这群刁民闹事的幕后之人,才是我们要应对的关键。”
“什么?幕后之人?老师,你是说,这是场针对寡人的阴谋?”
溥仪一听勃然色变,也不生气了,立刻上前弯腰搀扶起跪地的陈宝琛,然后对众人也说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
“陛下,你想啊,百草厅白家世代给宫里供药,他们家,更是世受皇恩,所以,之前即使宫里欠了百草厅的钱,白家也从未大张旗鼓的讨要过。
为什么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堵宫门讨债,还带了那么记者?关键是一路畅通的带了那么多人堵内廷的门?
这要是没有那姓段的在后面支持,白家哪来的胆量敢如此行事?”
陈宝琛的分析,让15岁的溥仪的脸色变的苍白,自从稀里糊涂被人抱着坐上这个皇位后,他就没过个安生消停日子。
退位,圈禁。。。像一只笼中鸟,要知道,随着渐渐长大,溥仪复辟的野心,日趋壮大,但是却又担心自己的性命,哪天闯进来一个混账军阀,把他给宰了。
尤其是在张勋复辟失败后,那段时间,他真的是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担心突然被军队包围,把他抓起来。。。
好不容易平安无事的度过了三年,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麻烦又找上门了。
“你是说段大帅要对付朕?”溥仪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应该不是要对付陛下,我猜测,应该是他想借白家敲打我们,看来虽然张勋的事情过去了三年,但是依然还有影响。。。”
这时,前朝状元郑孝胥做出了接近真相的分析。
“那现在怎么办?就任由那群刁民在宫门外犬吠,践踏皇家的脸面吗?”溥仪一听没有生命危险,立刻又来了气势,羞怒又憋屈的质问道。
“陛下,要解决当前的困局,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安抚住白家,只要白家不闹,姓段的也就会借机收手,毕竟,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阻挡住曹贼和吴贼的联手攻伐。
我猜,这件事也不过是姓段的一手闲旗或者顺势而为的闹剧。”帝师陈宝琛确实是有真本事的,立刻看穿了事件的本质。
“绍爱卿,宫里欠百草厅多少钱?”溥仪皱眉沉思几秒,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绍英问道。
“回陛下,共计22万两白银——”绍英立刻回禀。
“。。。。。。”溥仪一听钱数,也闭嘴了,只剩下眨眼,看着满屋低头喘气的肱骨之臣。
班房里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绍英心中轻叹一声,开口说道:“陛下,要不,先找白家人的商量一个还款章程?先把白家稳住,度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好,这件事就全权交给爱卿了,只要把他们劝走,不再围堵宫门,爱卿便是首功——”溥仪一听绍英主动请缨,立刻扣锅扣帽子。
听的绍英是直嘬牙花子,什么承诺都没有,半两银子没给,让他去安抚个毛啊。
对方既然是敢闯宫堵宫门的主,想用空口白牙安抚对方,那不是做梦吗?
“陛下,总得给对方一点钱,不然。。。”
“朕没钱,还要爱卿想想办法。。。哈欠,朕有点困了,行了,就这样吧。”溥仪一听要出钱,立刻直接拒绝,然后打了个哈欠,说完就快步离开了班房。
班房内,大眼瞪小眼,看着一脸苦笑的绍英,不少同僚都是无奈轻叹一声,并没有人幸灾乐祸,因为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绍英不主动站出来,事情就会僵在那里,大家都难看。
现在绍英站出来了,至少可以喘口气了,至于能不能解决,试试看吧。
“越千,劳烦你走一趟吧。”陈宝琛苦笑道。
“大人,我走几趟都没问题,关键是没钱,以对方所展现出来的姿态,不可能被我空口白牙说走的,甚至可能,对方也看清了局势,正是要借着段某人的势,把钱要回去。”绍英苦笑道。
“嘶——”
绍英这么一说,不少人都色变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对方见不到钱,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想而知,明天的报纸会如何报道,到时候,陛下和我们。。。”
那名官员虽然没有说完,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腰说的是什么。
对他们这群亡国之臣来说,最怕的就是两种情况出现,一种是被遗忘,另外一种就是被撤掉最后一块遮羞布,沦为笑柄,贻笑大方。
? 第92章 小心祖坟被骂裂
一个亡国之君,带着一群亡国之臣,在紫禁城里玩角色扮演。
但对溥仪和陈宝琛这群遗老们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
说实话,他们怕的不是没钱,他们怕的是被人忘了。
无论是溥仪还是陈宝琛他们,必须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不断提醒自己,也提醒别人:爱新觉罗溥仪,还是皇帝,还住在紫禁城,朝廷还在,大清国还没有真正的亡!
而要想不被遗忘,就必须保持皇帝和朝廷的体面,威严。
只有这样,即使那些国贼,军阀不再拿皇帝当一回事,但是那些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的老百姓,还会在心里惦念,敬畏大清国和大清国的皇帝。
不得不说,这群遗老遗少,对于满清的奴化统治是非常得有信心的,在他们看来,老百姓们还是心系大清朝的,头上的辫子剪了,但是心里的辫子,依然还在。
要不然,当初张勋复辟,北平城也不会一夜之间,重新挂满龙旗。
所以,皇帝的威严,朝廷的体面绝不能被践踏,一旦被肆意践踏,那么皇帝的威严和神圣性,将成为一个笑话。
而笑话一旦传开,老百姓们就再也不会把皇帝当回事,甚至会成为戏谑调侃,嘲笑的对象。
或许,这正是姓段的真正目的。。。
一身朝服的绍英一边拧眉沉思着,一边快步走向乾清门。
“开门——”
“是——”
“轰隆——”
“门开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所有记者都举起了相机,兴奋着记录着,这必将轰动全国,乃至西方的大新闻。
端着盖碗的白敬业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继续喝茶,喝完后,放下茶碗,淡淡撇了一眼金海,说道:“我让停了吗?”
金海立刻冲着自己的小弟们喊道:“继续,不准停——”
本来还因为有人出来,停下的喊声和弹弓,再次响了起来。
绍英眼中锐芒闪烁,压住心中的怒火,有些憋屈地独自走上前,十分威严地看着一脸淡然,嘴角上扬的白敬业。
“你是白家什么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们白家世受皇恩,就是如此数典忘祖,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吗?”
面对绍英明显骂祖宗的指责,白敬业淡然地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绍英那浓密的八字胡,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人?”
“内务府大臣绍英。”绍英微微扬起下巴,淡然地说道。
“噗嗤——”
“哈哈哈。。。”白敬业一副笑喷了的模样,合上了折扇,指着绍英开始大笑,笑声越来越大,模样也越来越夸张。
“小辈,你笑什么!”绍英被指着笑得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冷喝道。
“哈哈哈,你们,对,就是你们,听到他说什么了吗?”白敬业一副笑得肚子疼的模样,伸手指着记者们问道。
记者们先是一愣,然后很多人都反应了过来,脸上都露出了戏谑的冷笑,邵振青笑道:“他说他是内务府大臣绍英。”
“哈哈,振青兄,你说好不好笑。”白敬业戏谑地问道。
“确实好笑。”邵振青冷笑着看向绍英说道。
“你们——”绍英脸色漆黑地伸着手指颤抖着指着不把他当回事的白敬业和嘲笑出声的记者们,几乎气得背过气去。
“大清国早亡了!”白敬业突然停下笑声,拄着手杖,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你算哪门子的内务府大臣?”
“你!我。。。”被白敬业的厉喝声吓了一跳,绍英脸色由黑变白,又气得涨红,指着白敬业的手指一个劲地颤抖。
“你们不会是玩过家家玩傻了吧?现在是民国九年,真以为暂住在紫禁城里,就觉着你们的大清国还在吧?
呸,一群不要脸的老东西。”白敬业冷笑着啐了一口唾沫,看着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哆嗦,紧握双拳,下一秒似乎要冲上来打他一样的绍英。
“不过,你出来的正好,我还真担心,无论怎么喊,你们都当缩头乌龟呢。
回去给溥仪带句话,我叫白敬业,百草厅白家大少爷,今儿来的目的就是来讨债的,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来堵门讨债,直到溥仪还钱为止。
当然,他也可以耍无赖,不还,没事,爷我别的没有,就是闲工夫多,只要溥仪不怕丢人,不怕丢他们爱新觉罗祖宗的人,他就耍赖不还。
还有,你回去告诉溥仪,今天第一天,我给他留了面子,没有骂街,从明天开始,可就没什么好话了。
他不怕他们家祖宗的坟被骂裂了,他就继续欠钱不还,丑话我已经说了,勿谓言之不预。”白敬业目光冰冷地看着色变愤怒的绍英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说道。
“你,你,欺人太甚,你白家始受皇恩,就是这么忘恩负义吗?”绍英气得大口呼吸着指责道。
“好一个世受皇恩,当年慈禧那个老妖婆还活着的时候,我大爷爷白颖园被詹王府和慈禧那个老妖婆冤枉,判了个斩监候。
而听闻大爷爷将被处斩的消息后,大爷爷的妻子一个人默默地吊死在了房间内,留下四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接着百草厅被封,我太爷爷白萌堂因自责身体越发不行,最终抱憾离世。
我们白家几乎被逼得家破人亡,你所谓的世受皇恩,恩在哪里?别说什么宫廷供奉,那是我白家的药好,管用,能治他们的病,不是他们的恩典。
怎么,吃了我们白家的药,欠了那么多钱,一句世受皇恩就想平账?
啊呸——姥姥!”
白敬业声情并茂连几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都翻了出来,听得众人是一愣一愣的,尤其是白敬业称呼慈禧是老妖婆,绍英和那群记者们直接破防了。
绍英差点被气得吐血,整个人跟得了帕金森一般指着白敬业一个劲的乱点。
而邵振青在内的记者们则是笑出声来,一个个已经决定让老妖婆代替老佛爷了。
白敬业越说越来劲,终于还是开始骂街,“溥仪那小崽子,敢少还一个子,我就天天登报,骂他八辈祖宗,让溥仪回去打几个铁箍,给他家的祖坟套上,到时候别被骂裂了——”
“你——奸贼,住口,你给我住口!”绍英彻底被骂破防了,双眼赤红地扑向了白敬业,而白敬业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神情复杂地挡住了歇斯底里嘶吼,张牙舞爪的绍英。
包括邵振青在内的记者们也听傻眼了,一个个张大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杀疯了的白敬业。
邵振青直接麻爪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恶毒的骂街。
乾清门前,一片死寂,金海和金海的弟兄们,都像看英雄一般满眼崇拜地看着抓起盖碗,大口喝茶的白敬业,就差跪地磕头了。
喝完茶,润了嗓子后,白敬业双手抱拳,对着记者们说道:“诸位记者朋友,你们都是无冕之王,今天请诸位来就是做个见证。
当初,大清国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拖欠了百草厅22万两白银,之后,大清亡,皇帝退位,这笔欠款就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最初时,我白家念及旧情,不愿撕破脸,那真是又送礼又请客,希望他们把这笔欠款还上,可是他们却总是百般推托。
渐渐的开始躲着不见,用各种理由搪塞。最后更是直接把这笔帐推给了执政府。
执政府自然不会认这笔帐,我们白家也没理由找执政府要这笔欠款。
之后再找他们,他们就此闭门不纳,传话失音,犹如泥牛入海。
我们白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溥仪他们真的有难处,拿不出钱,生活困苦,我们白家也不会咄咄相逼。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们一个个每天酒楼宴客,挥金如土。添置屋舍车驾,意气风发。溥仪更是每年都能得到政府四百万的资金补助,住在这紫禁城里,养着一千多名太监和宫女,生活奢靡,哪有半点困顿之相?
反观我们白家,因为他们失信,我父夜不能寐,药材赊账,我奶奶过七十大寿的钱,现在还没有着落。
溥仪的锦衣玉食,实乃我白家之血泪所化!”
白敬业虽没有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也把表演拉满了,听得在场记者无不动容,对绍英和乾清宫的方向投去鄙夷,愤怒的冷眼。
白敬业继续抱拳说道:“古谚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今,他们既然不守信义,我也就不必再守市井退让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