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的心很乱,前所未有的乱。
他想要开口,可这一刻,天地间似乎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力量,令他根本无法开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如先前陈有酒和寒梅、孤松、枯竹等人交手一般,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
这是一种折磨,可陆小凤却只能承受着这种折磨。
天地寂静,风都停止了,仿佛也在为两位出类拔萃,精彩绝技的顶尖高手的相遇而震惊,仿佛也在期待两人展开一场名留千古,永垂不朽的决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小凤几乎忍不住开口的时候,终于有人开口了。
开口的人是陈有酒。
其实陈有酒、西门吹雪互相打量的时间并不算长,甚至很短,只有度日如年的陆小凤感觉时间长而已。
陈有酒一开口就问道:“我本可不必发出那一刀,可我还是发出了那一刀,庄主可知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不说话。
他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更不喜欢问人,不到非说话不可的时候,他不会说话。
如今的西门吹雪虽然已不是昔日无情的西门吹雪,可这一点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西门吹雪不说话,也知道自己不必说话,陈有酒一定会将话说下去、
他不仅剑术高明,而且也是绝顶聪明人。
西门吹雪的聪明才智,绝不逊色于陆小凤——一个江湖人,想要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头出来,若只有武功,就只能如天际划破的流星,只能留下短暂的光彩!想要在江湖上留下长久的名头,必须要有聪明的脑子。
西门吹雪没有错,他不必说话,陈有酒接着说了下去,道:“我出刀有两个原因。”
西门吹雪忽然道:“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他显然想到了第一个原因,却还没有想到第二个。
这个问题其实已不只是问题,也是挑战:他在挑战陈有酒是否知道他不知道的是什么原因。
自古以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人一向如此。
他们总是喜欢给对方出难题,让对方解答。
西门吹雪一向很少给人出难题,因为被他视作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人,实在不多。
可是,才见过一面的陈有酒却被他视作这样的人。
陆小凤忍不住露出动容之色,他和西门吹雪十三岁便已相识,他从未见西门吹雪对一个人这么看重。
他也在思考陈有酒出刀的两个原因是什么,西门吹雪知道的是哪一个?
陆小凤也是绝顶聪明人。
他想到了一个原因,可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呢?
陈有酒微微一笑,接受了西门吹雪的挑战,平静道:‘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出剑。’
西门吹雪、陆小凤明显露出异样,显然他们没有猜测到陈有酒出刀的这个原因。
可为什么陈有酒不想看西门吹雪出剑呢?
第113章 有幸与不幸
陈有酒不出刀。
西门吹雪就一定会出剑。
因为西门吹雪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陆小凤死在枯竹手里。
陆小凤放松下来。
他已明白陈有酒不会和西门吹雪交手。
他看得出西门吹雪想试一试陈有酒的刀,可西门吹雪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如果陈有酒不打算和西门吹雪交手,那么双方就不可能交手。
陆小凤微笑问道:“为什么你不想看西门吹雪出剑?”
陈有酒的回答也很简单很直接,道:“西门吹雪剑术独步天下,这是木道人、白云城主都公认的,我若看了他的剑,势必会动心,一旦动心,必然想要交手。一旦想要交手,势必会分出个胜负生死,因为他的剑法锋锐犀利,不留后路。而我又暂时不想死在他的剑下,当然只能不看他的剑。”
陆小凤笑得更愉快,又问道:“可你却有意让他看你的刀?”
这正是陈有酒出刀的第一个原因。
陆小凤、西门吹雪都猜到了这个原因。
陈有酒叹息道:“江湖上又有几个人不争强好胜呢?我毕竟是习武之人,我当然不希望自己逊色于他人,我当然想知道我的刀法是否能入西门庄主的眼。”
陆小凤完全赞同陈有酒的说话,他也觉得陈有酒让西门吹雪看他的刀,正是这个原因。
古往今来,不要说江湖人,各行各业之人,又有几个不争强好胜呢?
陆小凤也争强好胜。
他碰到某种很厉害的绝技,也会心痒难耐,想试一试自己的灵犀一指是否应付得了。陆小凤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在于能克制自己,所以陆小凤虽然多管闲事,可迄今为止却并没哟在武功这一方面结什么仇。
陆小凤又道:“你是否已有答案?”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我看得出西门庄主很想试一试我的刀。”
一个人若想试一试另一个人的武功,自然对这个人的武功非常满意。
陆小凤当然也看得出,可他听完这句话,却又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他实在不必紧张的,因为他已判断出西门吹雪、陈有酒是打不起来的:一方想打、一方不想打,自然打不起来。
陆小凤虽然聪明绝顶,可毕竟是个人,他也有人的毛病。
关心则乱,放眼天下都是无比准确的。
因为陆小凤太在意西门吹雪、陈有酒,不希望失去这两个朋友,因此才会在不应该紧张的时候紧张。
西门吹雪突道:“我若对你出剑,你会不会出刀?”
陆小凤呼吸都骤然停顿,全身都僵硬,他更紧张。
反倒是陈有酒很轻松自在,一脸悠然道:“你出剑一定能杀死我,可是却无法迫使我出刀。”停顿一下,又笑了笑道:‘纵然你出剑,也绝不会杀我。’
陆小凤松了口气,可又提起心声。
寒光一闪,西门吹雪居然出剑。
陆小凤瞪大眼睛,他想不到西门吹雪竟会出剑。
这一剑快到不可思议,却又如一闪即逝的闪电,回到了西门吹雪的后背上。
这快如闪电,灵动如神的一剑非常可怕,却并没有强大的杀伤力,因为这一剑是连着鞘刺出的。
显而易见,西门吹雪不希望自己的剑不见血而回,所以连着剑鞘发出了剑。
他是骄傲的人,他一定要陈有酒看一看他的剑。
西门吹雪脸色更白,沈启明更冷漠,冷冷说了一句话:“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便走了。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只有陈有酒才知道。
陈有酒果真没有拔刀,非但没有拔刀,甚至在西门吹雪剑刺来的时候,动也也没有动。
等西门吹雪走远了,他才忽然握住刀柄,似乎很想拔刀。
可惜他已失去了拔刀的对手。
陈有酒叹了口气,道:“可惜,实在可惜。”
陆小凤忍不住道:‘你可惜自己刚才没有拔刀?’
陈有酒叹息道:“我若拔刀,西门吹雪一定会真正拔出他的剑,到时候,我一定会死在他的剑下。”
陆小凤毫不奇怪。
陆小凤不认为陈有酒的武功逊色于西门吹雪,他甚至觉得两人在公平决战的情况下,陈有酒的迎面要大一些。可他也不奇怪陈有据为何会认为自己必败无疑。
——无论什么人接连和寒梅、孤松、枯竹这样的高手接二连三交手,精力体力都会大幅度消耗,这种情况下,想要发挥巅峰实力,简直不可能。陈有酒会认为自己败,也不觉得奇怪。
陆小凤又道:“所以,你在可惜自己实力已不再巅峰,无法和他一战?”
陈有酒叹息道:‘我也在可惜为何我遇上的是现在的西门吹雪。’
陆小凤身躯一震,道:‘为什么?’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你何必明知故问呢?你应该清楚,如今的西门吹雪已不是个无情的人,而是个有情的人,他所修炼却是无情的剑,一个有情的人,又如何能将无情的剑施展到巅峰呢?”
陆小凤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陈有酒说的是事实。
西门吹雪已不再是昔日的西门吹雪。
自从西门吹雪遇上孙秀青之后,他寂寞的格局已被打破,他已从无情变得有情。
西门吹雪的剑也因有情而变得软弱,纵然西门吹雪仍旧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客,可与上次陈有酒、叶孤城这样的人,败多胜少。
陆小凤长长吐了口气,道:‘幸好你没有在珠光宝气阁遇上西门吹雪。’
那个时候西门吹雪还是无情的西门吹雪。两人若是相遇,必定成为对手,必定有一个人死。
这不是陆小凤希望瞧见的。
陈有酒淡淡一笑道:‘这是你的幸运,确实我们的不幸。’
陆小凤也不得不承认。
世上有一种,无论对自己的性命,还是他人的性命,都看得很淡。陈有酒、西门吹雪、叶孤城都是这样的人——如果遇上折叠一战的对手,败又何妨,死又何妨呢?
陆小凤又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更感觉庆幸了。
陈有酒忽然道:“你不应该叫西门吹雪来的。”
陆小凤苦笑道:“你的刀法虽然很厉害,可那三个老怪物却一点也不弱,我当然应该想一些其他法子救我的命。”
这句话当然很正确,只可惜他不明白陈有酒的意思。
陈有酒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陆小凤愕然道:‘你说的是什么?’
陈有酒道:“无情的西门吹雪已变得有情,可有情的西门吹雪却未必不会再恢复无情。”
陆小凤隐约想到了一点,却抓不住,道:“什么意思?”
陈有酒道:“昔日西门吹雪无情,是因为他对剑的狂热,已胜过了一切,甚至除开剑以外,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变得有情,是因为他对孙秀青的感情已超越了对剑的狂热,可他瞧见我与寒梅、枯竹、孤松一战,看到我那一刀之后,情况或许就大不一样了。”
陆小凤明白陈有酒的意思,道:“你是说西门吹雪可能因为这一战,使得他对剑的狂热超越对孙秀青的爱?然后又从有情恢复到无情?”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江湖上又有几个高手不争强好胜?西门吹雪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只有这一战,大概还不够,如果他在紫禁城目睹了我和叶孤城的一战,或许他才可能真正变得无情。”
他的目中充满了期待,笑道:‘若到了那个时候,我或者叶孤城下一个对手就是他。’
他说自己或者叶孤城,显而易见,两人之中必有一个要死。而且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剩下和西门吹雪决战的人,也必有一个要死。
陆小凤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叶孤城、西门吹雪、陈有酒都是他的朋友,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可他明明知道这种事情很有可能会发生,却根本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