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酒道:“帮我保管这口刀。”他说完便将刀取下来,送到陆小凤的手里。
陆小凤心情很复杂,他看着手里的这口杀人无数的刀。江湖人一向将自己的兵器视作生命,可陈有酒却随随便便将自己的武器交给一个人,这种事情他做梦也想不到。
过了好半晌,陆小凤道:“你不担心我偷偷看你的刀?”
陈有酒淡淡道:“我将刀交给你保管,你当然可以看,不过你若看了,我就不会再付保管费给你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十分随意。
陆小凤却实在不太理解陈有酒这个人了,忍不住道:“我若将你的刀偷走呢?”
陈有酒淡淡道:“那也无妨,这本就是一口普通的刀,不过你若这么做了,你会失去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和我喝酒的机会。”
陆小凤惊讶极了,道:“你不找我的麻烦?”
陈有酒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道:“这只不过是一口刀而已。”他说完整理自己的衣裳,然后走了进去。
任谁也看得出他对这一次见面是很重视的。
陈有酒很欣赏花满楼这个人,这个世界他最欣赏的就是花满楼。
陈有酒一向认为花满楼是人所代表的最高境界,而西门吹雪则是超越于人,近乎于神的境界。陈有酒希望自己当花满楼这样的人,可现在他却在朝西门吹雪的路子上走。
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花满楼面前摆放着一把琴,一壶酒!
他没有弹琴,也没有喝酒,他看上去只是静静坐着,其实他在欣赏这个天地间的美好事物。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耳朵他的鼻子却能听得到嗅得出,他正在用他的方式来欣赏这个世界。
世上有眼睛的人总是用眼睛欣赏世界,反而忘记了用其他的感官来欣赏世界,更忘记了用心来品味这个世界。
花满楼失去了眼睛,但他却更懂得欣赏这个世界。
耳畔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花满楼道:“陈公子请坐。”
来人笑道:“你知道是我?”
花满楼道:“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却听得见。”
来人道:“我用的是陆小凤的脚步声。”
花满楼笑了笑道:“陈公子虽然用的很像,但瞎子的耳朵总是比正常人要好一些的。”
陈有酒笑了起来。
花满楼又道:“纵然我听不出陈公子的脚步声,也听到了你们在门口的对话声。”
陈有酒有些惊讶道:“我们的声音并不大。”
花满楼道:‘瞎子的耳朵总是敏锐一些的。’
他几次称呼自己瞎子,但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伤心或者失落,脸上始终带着愉快的笑容。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鲜花,就像是阳光,永远愉快,永远不会让人感受到人性的阴暗。
陈有酒一直在打量花满楼。
花满楼是个很英俊的人,不过他给人第一感觉却并非英俊,而是舒服,这是一个任何人见了都不会讨厌的人。任何人见了都和很希望能成为朋友的人。
陈有酒在花满楼面前坐了下来,微笑道:“这世上我想见的人不少,可花公子却是我最想见的人,我果然没有错,能见花公子一面我死而无憾。”
花满楼叹了口气,给陈有酒倒了一杯酒,道:“我却不希望陈公子死。”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份伤感,显然知晓陈有酒只有一年寿命的事。
陈有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淡然一笑道:“我也不想死,只不过人都会死,既然死已不可改变,就让自己活得更有意义就好。”
花满楼脸上露出尊敬之色,道:“在下略通岐黄之术,可否让我为你把脉一下。”
陈有酒笑了,叹息道:“花公子可真是个善良的人。”他虽然知道纵然扁鹊在世也无法救下自己,不过没有拂逆花满楼的好意,伸出手来。
花满楼见陈有酒对自己竟如此信任,内心也非常高兴。要知道信任一个人并不容易,更何况是陌生人。
花满楼很专心把脉。
良久。
他露出苦笑。
陈有酒脉象太乱,是他平生前所未见。
陈有酒并没有抱有任何希望,所以也不存在失望一说。
花满楼对自己医术不精而抱歉,陈有酒淡然一笑,倒了两杯酒道:“人各有命,何必在意长短?”
花满楼佩服陈有酒的洒脱。
叮的一声。
双方饮下杯中美酒。
陈有酒道:‘我见过很多人,但如花公子这样的人我却从未见过。’
花满楼道:“陈兄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陈有酒道:“你是个对生命充满热爱与感激的人,从你的身上可以看到人性的光辉,或许可以说你其实代表着人的最高境界!世上许多人都缺少你的这种特征,我也不例外。”他又喝了一杯,“这世上只有一个花满楼,过去、未来,或许均不会再出现下一个花满楼,因此我想见一见你。”
花满楼笑了笑道:‘陈兄太过奖了。’
陈有酒郑重道:“绝不是过奖,而是事实。”
“你是个任何人见到都愿意交朋友的人,和你在一起,不但感觉非常舒服自在,而且和你在一起久了,便能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妙之处,内心的阴暗面也会小很多。”陈有酒举杯笑着道:“我其实是个内心有些阴暗的人,我曾想过在我死之前将天下间所有的人都杀个精光,而花兄这种人却能让我这种性情阴暗的人也变得正常。”
花满楼心头生起一阵寒意,他听出陈有酒并非开玩笑。
他没有怪罪陈有酒,只是非常好奇,陈有酒为何会有如此极端的想法?难道是因为生命快走到尽头了吗?
陈有酒没有欺骗花满楼。
人不可能永远坚定,有时候会软弱,有时候会妥协。
陈有酒也不例外。
他当然也不想死,一个人若有机会活着,又怎会想着去死呢?
他曾不知道多少次想过成为系统的傀儡算了,杀死这世上所有的人,成魔然后得到长生。
不过他最终没有屈服于系统,没有成为系统的傀儡,为系统所奴役。
他能坚持下来,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厌倦了被人驱使的日子。另一部分则因为这世上有花满楼、陆小凤这样的人。
他并非冷血无情的禽兽,又怎么能杀死这样的好人呢?
第23章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陆小凤见到花满楼的时候,手里已没有了刀。
刀又回到了陈有酒手中。
陆小凤对陈有酒的刀很好奇。
他很想看一看,仔细研究一番。
他手握住刀柄,几乎要将刀拔出了,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当然不是怕陈有酒知道。
陆小凤知道纵然陈有酒知道了,也不会拿他怎么样,陈有酒这个人的话他还是相信的。
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
因为陈有酒相信他。
相信一个人本不容易,他又怎么能令陈有酒失望呢?
陆小凤进来的时候,花满楼正在抚琴。
酒在桌上,还有半壶酒。
陆小凤听着花满楼弹琴,自顾自喝起酒来。
他一边喝酒还一边感叹道:“我真的很想仔细看一看那口刀,我本可以看得。”
花满楼声音响起道:“可你没有看。”
陆小凤叹息道:“陈有酒将刀交给我,我又怎能令他失望?”他又狠狠灌了一口酒,问花满楼道:“陈有酒是否有令你失望?”
琴音没有任何停顿,曲子还是非常自然的谈着。
花满楼一边抚琴,一边回应。
“正如你说的那样,他是个很奇怪的人,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奇怪的人。”
陆小凤很好奇他们谈论了什么,道:‘你们谈论了什么?’
花满楼道:“他告诉我曾不止一次想将这世上所有人都杀光。”
陆小凤非常惊讶,道:“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
“我当然问了。”
“他怎么回答的?”
花满楼笑了起来,道:“他说生与死不过人的感官判断而已,若世上没有人,那么便没有生死的概念。换而言之如果所有人都死了,也可能说所有人都活着。他若杀了所有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让所有人都活了下来。方生方死,方死方死,他对庄子的着实非同凡响。”
陆小凤目瞪口呆道:“他竟有这等荒唐的想法?”
花满楼道:“他的想法很奇怪,不过并非荒唐,你若仔细想来,就能发现其中蕴含了非常高深的道理,而且我还有一种感觉。”
陆小凤知道花满楼心细如发,而且感觉一向不错。
陆小凤道:“你感觉到了什么?”
花满楼道:“他这番话中似乎蕴含了其他的意思,他的心中似乎也蕴含了一个无法和人说的秘密。”
如果是其他人说的这番话,陆小凤觉不相信,花满楼说出这一番话,陆小凤就不得不好好思忖了。
“一个将死之人,又还有什么秘密可隐藏呢?”
花满楼没有回答,他也已停下了抚琴。
陆小凤并不太懂琴,却懂花满楼。
他知道花满楼的琴音乱了。
心乱了,琴音才会乱。
陆小凤有些惊讶,想不到花满楼这种人也会被陈有酒所影响。
陈有酒若是听到他们这一番话,一定也很惊讶,花满楼几乎洞悉了他的秘密。
陈有酒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言论确实另有深意,这个深意正是他身体内存在的系统。他若杀了所有人,他便不会死,而是生,可这种傀儡般的生,岂非正是另一种死?
陆小凤、花满楼均沉默了下来,他们都在思考陈有酒的事。
这正是一个他们都感觉奇怪的人。
陈有酒什么都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