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传来李师师的叫唤声，这才收回思绪。
李师师惊讶道：“公子，你流泪了。”
晶莹的泪珠从陈有酒眼眶滑落。李师师一直认为陈有酒这中将人生当做游戏，美人当做过客的男人，没有什么是在意的，也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的想法或许错了。
这个男人是不是曾太过痴情，故而转为多情，由多情化作无情呢？
情到浓时情转薄。
李师师脑海浮现这样的话剧，心湖竟起了涟漪。
陈有酒看着手上泪珠，笑了笑道：“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是我所求，我也一直认为自己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天大地大，任意遨游，如今却才发现世上没有人真正逍遥，除非他已丧失了七情六欲，可一个人若真正丧失了七情六欲，纵然无拘无束，纵横天地，永恒不朽，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岂非如石头一般？”
陈有酒连喝三杯，情绪还是没有平息下来。
李师师无比歉意，他不愿意伤人，特别是伤人的心。
“抱歉，师师不该问公子的伤心事。”
这个时候陈邮局喝了六杯，情绪已平静下来。
陈有酒摇了摇头，一脸感激道：“师师，你不必抱歉，若非要说来，我应该感激你。”
李师师诧异，看陈有酒的样子不想在说假话，道：“公子这是何意？”
“一直以来，我都不太愿意去想过往的事情，这一点即便是我自己也没有发觉，而不去想本就是一种错，本就是一种对自我的束缚，这种束缚比肉体的束缚还要可怕。”陈有酒道：“无论从武道上来说，还是从人生路上来说，这都是极大的障碍，而师师你的提醒让我找到了症结的所在，有朝一日若能想通悟透，必定更上一层楼。”
说罢，他随手挥出一道刀气朝窗外劈去。
刀光划破长空，蔓延十数米外这才陨灭。
这一道刀光不只是好看，而且可以要人性命。
李师师不是不懂武功的女子，她的武功虽然不算太高，却也不差，在陈有酒发出刀气的时候，身子下意识轻盈后退了两步。
那刀光明显没有与他接触，但李师师却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知为何，李师师竟浮现这样的念头。
陈有酒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了一会儿，忽然又拍出一掌，掌心透出一道白光，打向远方，在空中引爆，并未造成什么动乱。
李师师没有接触，当然也没有受伤，却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情绪：黯然消魂者唯别离而已。
李师师并非是什么厉害的武学高手，但也见过不少厉害的江湖人，忍不住看向陈有酒道：“公子所施展的武功似乎能影响他人的情绪，这种功夫我曾在七绝神剑的梁伤心身上见到过。”
梁伤心一旦用剑，便会有一种伤心的情绪笼罩，不管是他还是他的对手，都会受到影响。
陈有酒没有答话，望着高高举起的双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原来奥义在这里，因为我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因此一直无法将情绪融入到武功招式之中，如今解开自我的压抑束缚，一直苦寻的东西就自然而然的呈现出来了。”
当初陈有酒和七绝神剑交手的时候，有意从他们那里知晓如何将情绪融入武功的法门，回去之后也一直自我研究，却始终无果，这一刻却反而有了效果。
现在陈有酒在这一方面的研究虽然有了一些效果，不过距离融入招式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陈有酒收回思绪，向李师师道了个歉，回到原本的话题上：“我这一生之中遇上了不知道多少各具特色，精彩绝艳，性情各异的女子，她们有些还是我的仇敌，有些甚至只是寻常朋友，而有些则爱恨交织，还有一些则相思难忘，也有一些复杂莫名，她们或多或少在我的心头留下了一些痕迹。”
李师师发现，陈有酒说完这句话，气质又有了变化，仿佛变得更加平和，更加从容了。
那是一种很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李师师柔声道：‘公子对她们都曾动心过？’
陈有酒道：“她们中的绝代部分人我都动心过，若没有心动过，又怎会心动呢？”
李师师笑道：“不是因为她们都是绝代佳人吗？”这是打趣陈有酒先前的说话。
陈有酒一点也不尴尬，从容道：“其中不少，这一方面的因素占很大部分，但还有一部分却也有其他因素。”
李师师道：“师师懂公子的意思，动心并不是动情，动心容易，动情难。”
“是的。”陈有酒微笑道：“每次动心之后，我就会压制住自己，让自己不要动情！因为动心只是心在身体里动，而若是动情了，就至少要将自己的心交出去一部分，若真到了这一步，收回来就困难了，还有一点则更可怕。”
“哪一点？”
“当你将心或者心的一部分交出去的时候，或许也将得到一部分。”
李师师道：“这岂非是好事？”
陈有酒叹息道：“这恰恰是坏事，一个男人若知晓自己给不了女人所要的，又何必让女人的心残缺不全呢？给出去容易，收回来就困难啊，或许要一辈子才可能收得回来。”
他的脑海不由浮现出几个人的面孔。
李师师对陈有酒一下子十分欣赏了，她头一次发现这个浪子般的男人，对女人竟是如此的温柔，如此的不愿伤害。
感性的作用下，李师师脱口而出道：‘公子，师师忽然对你动心了。’
李师师一愣，紧接着面颊通红，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陈有酒也愣住了，随即微笑道：“师师，可愿与我把酒言欢，做一次知己呢？”
“有何不可呢？”李师师非常兴奋，知道自己又走进了这个男人心里一分。
我为甚要这么高兴呢？李师师想不懂。
第395章 那些女人
陈有酒摇晃着酒杯，感叹道：“生命是奇妙的，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年纪，不同的时间段，对事物的看法会大不相同，我本以为自己不会例外，现在却明白自己也是芸芸众生之一，无法超脱。”
李师师举起酒壶，为陈有酒斟满，柔声道：“公子可是抱怨自己不能超脱芸芸众生的轨迹？”
“恰恰相反，我很庆幸自己仍旧在芸芸众生之中。”
“公子为何会庆幸呢？”
陈有酒思考用什么言语解释更为恰当，过了一会儿，道：“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不过人世间的帝王却总是想要逆转这个规律，想要求得长生不死，他们认为只要自己长生不死，那么自己的权力乃至于缔造的王朝就将永垂不朽，自己很有可能因为死亡而失去的一些，都将能保存下来，但在我看来这个想法却是愚蠢至极的，且不说世上没有长生不死，纵然有，且让他们得到，那么也是必须付出许多他们从未想过代价的。”
李师师道：“譬如呢？”
“他们会经历无数次生死离别，亲眼看着一个个自己珍爱的人通通死去，这种滋味想来绝不好受，他们大概也没有想过。”
李师师笑道：“倘若能不但得到长生不老药，那么这种情况岂非不会发生。”
陈有酒笑道：“那时候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会更可怕，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和其他人彻底不同的时候，便会认为自己已超越了人，可以俯视乃至于奴役人，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心性也必然发生巨大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会让他们的灵魂腐朽。”
李师师皱眉道：“公子的意思是，随着岁月，他们的灵魂再也不是昔日的灵魂，而只是长生不死躯壳之下的奴隶？”
陈有酒赞赏一笑，道：“师师真是冰雪聪明，这正是我的看法，一个人得到什么的时候，就一定会失去什么，许多时候得到的东西，望望没有失去的东西重要。芸芸众生都能体会到得失之间的怅然，但超越芸芸众生的人却最终不能，因为他们早已失去了七情六欲，只有理性或者本能。”
陈有酒的言辞观点令李师师感觉十分新颖独到，品味了半晌，展颜一笑道：“公子，我们的话题似乎扯远了。”
陈有酒哈哈一笑：“却是扯远了，我们本应该谈论那些曾让我动心动情的女人。”
交谈回到正轨上。
“能让公子这种人在刻意不动情的情况下动情的女人，当时非凡之人。”李师师道：“师师非常好奇。”
陈有酒举杯邀明月，喝完之后道：“有个女人剑法独步天下，舞姿更是无人能及，她曾用剑杀我，也曾在我面前翩翩起舞，我和她有过一段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经历，只可惜最终免不了别离。”
“这位姑娘叫什么？”
“公孙兰。”陈有酒清唱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陈有酒一边清唱一边拔出刀来。
他将刀当做剑来使，竟使出了公孙兰剑法的精髓，说不出的优美绝伦。
天地间充斥着淡淡的伤感与无奈。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这一刻的气氛能让人回想起这一生的不如意。
歌毕，刀手，人的心绪也平静下来。
“有一个叫牛肉汤的女人，我们一见面要就要杀我，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我们最终产生了一种复杂莫名的感情，只可惜仍旧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别离。”
“有一个叫秋灵素的女人，我在江湖上无时无刻不在飘荡，却在她那里停了下来，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她曾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后来变成天下最丑的女人，我们之间....”
“......”
陈有酒与李师师谈论那些令他难以忘记的女人。有些女人和他关系匪浅，有些女人和他不过泛泛之交，还有一些女人和他是仇敌。
这些女人都令他难以忘怀。
这事情他从未和任何一个人说过，如今却对李师师说了。
陈有酒一边说一边喝酒。
酒已喝了三壶，他生命中那里最美丽的女人却还没有说完。
李师师没有打搅，只是偶尔插言，大部分时候都听着。
他听得入神。
陈有酒所说的事情让她有一种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仿佛走进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内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有酒终于将要说的都说了。
说完这些，陈有酒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积压在内心的情绪虽然没有完全化解，但化解得差不多了。
他仿佛回到初出茅庐的时候。
李师师问了陈有酒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公子有后悔的机会，是否会与她们中的某一个在一起？”
陈有酒思考了大半天，摇了摇头。
李师师变色道：“公子不会？”
陈有酒道：“不是不会，而是不知道。”
“怎会不知道？”
陈有酒笑了笑道：“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对师师说过，人不可能返老还童，一个人纵然回到了过去，但也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这个时候做出的决定不能于过去做出的决定！人就是这样的，总是随着时间不停的发生变化，身体上、思想上都在发生改变，将一天当做一个议论一个生命的结束，岂能用下一个生命去代替上一个生命的思想情绪呢？这是不公平的，也是未知的。”
“公子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却是在逃避问题。”
“这不是逃避。”
“既然如此，公子又为何不给出明确的回答呢？”
陈有酒走到窗前，道：“我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对于过去的一些女人，我是有动情的，却无法从她们其中挑选出最重要的一个来，如果真挑选出来了，那么缺少了其他人，我这个人的生命岂非就不完整了？”
“这岂非就是花心？”
“大概。”陈有酒轻笑道：“浪子岂非都是花心鬼。”
李师师也笑了，笑得一点也不淑女。
“公子，谢谢你。”李师师非常诚恳。
“谢谢我？”
“公子早就知道有人让我打听你的事情吧？”李师师看着陈有酒。
陈有酒只是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虽然无论李师师如何隐瞒，终究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我可以告诉师师，今天对你所说的一起都是事实，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告诉给想要知道的人。”陈有酒道：“我希望师师答应我一件事。”
李师师道：“公子请说，只要师师能做得到的，一定办到。”陈有酒越是如此心平气和，李师师便越是愧疚。
陈有酒道：“他们那些人找你要消息的时候，你多敲诈一点钱财再告诉他们。”
李师师不由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