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道：“说实话，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你与我似乎并无交情，而且并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帮我？难道仅是我的处事作风？”
陈有酒摇头，说了实话，道：“假若我能成功击杀赵佶、蔡京等人，不仅京城会发生剧变，一片混乱，天下也可能因此发生巨大的变化，到时候更加猛烈的战火必定席卷这个国度，连云寨实力不弱，而你的声名又非常响亮，想来以你的本事毕竟能在短时间内拉起一大批队伍，虽说未必能平定天下，但稳固一方绝不是问题。”
戚少商不由动容，沉声道：“陈兄想我走上争霸天下的路子？”
陈有酒淡淡道：“朝堂对地方的掌控早就大不如前，亦或者说天下早就大乱，只缺少推倒他或者重建他的人！如今的大宋正如同安史之变后的唐朝，郭子仪则有决定推倒或者重建的资格，只不过郭子仪决定重建而非推倒，所以唐朝国祚又延续百年。”
“说实话，我不希望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在宋国上演，但却不得不做好这场大乱到来的准备，一旦大争之势到来，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合格之人重建或者毁掉大宋。”
戚少商苦笑道：“陈兄太高看我了，戚少商向来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更别提改朝换代，不过倘若陈兄想要建立丰功伟业，我愿意助一臂之力。”
戚少商一脸诚恳。
陈有酒与其对视半晌，摇头道：“戚兄不必试探我，我虽然贪花好色，但对权力向来并无兴趣，说实话若非这个天下乌烟瘴气，我只会风花雪月，根本不会理会这等无聊之事。”
权力之争竟是无聊之事？
戚少商心内一阵无语，却相信这是陈有酒内心之语，他确实有试探陈有酒的意思，如果陈有酒真是恶魔般的人物，他也只能杀了恶魔。
大义和小义，戚少商心中是有一杆秤的。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道：“陈兄，可否将你的计划告知于我？”直到这一刻，他对陈有酒刺杀赵佶之事，仍旧没有决断，不知道该相助还是阻止，所以想要听陈有酒的具体计划。
陈有酒和戚少商相处虽短，却也看得出戚少商和江湖上的一般武夫不同，有自己的想法与主张，如果说服不了戚少商，戚少商非但不能成为助力，反而会成为他刺杀赵佶的阻力。
陈有酒心内暗叹一口气，他没想到戚少商非但能从孙青霞的话语中推断出他刺杀天子的计划，更敢冒着被傅宗书捕杀的风险来到汴京。
汴京的局势本来就不稳定，戚少商的到来更加波云奇诡。
陈有酒没有拒绝，从内心来说，他还是愿意相信戚少商的：纵然戚少商反对，只要能拿出足够的理由说服他，他也不是不可能放弃刺杀赵佶。
不过，陈有酒觉得任谁也无法说服他放弃刺杀赵佶，在他看来赵佶非杀不可，也非早死不可。
第457章 抉择
戚少商听完陈有酒一番言论，发觉陈有酒对大宋颇为不满，这种不满甚至带着些许偏激。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大宋自赵匡胤立国，定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国策之后，几乎堵死武人道路，身为江湖人又怎可能不满呢。
戚少商对如今的天下也颇为不满，不过因为出生显贵家族，读过一些书，后又流落江湖，看得比大部分江湖人以及武人更公正一些。
“正如陈兄所说，重文轻武的确是大宋开国之初便埋下的毒瘤，虽说宋太祖之后，一些继任者想要拔出这颗毒瘤，却为时已晚，愈来愈大，最终不可收拾。”戚少商道：“不过此事却也怪不得宋太祖赵匡胤。”
略作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赵匡胤重文轻武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本就是通过兵变多了恩主蔡荣的天下，建立宋国，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人拥兵的可怕，自然对武人多有防备，施行了一系列的限制措施，如杯酒释兵权就是其中之一；第二，唐末之后，天下就陷入繁镇割据的局面，后形成了五代十国，这段期间一直都是武人的天下，以下犯上，斩杀首领，改朝换代，几乎时时都有发生，可以说这段时间是文人以及百姓噩梦般的时代，他们曾一度被当做口粮，为了保证帝国的发展，百姓道生存，限制武人权力与地位，是不得不为之举。”戚少商道：“正因为这两点原因，所以重文轻武也就不可避免，事实证明宋太祖的决策是正确的，正因为与民休养，才有了后来的人口暴涨！”
陈有酒也通过各方渠道了解了宋国的情况，他也承认果然对宋朝的认识偏激了一些。赵匡胤建国之后的一系列作为，大部分都符合当时国情的要求。
甚至用哪个时代的人品看待赵匡胤，赵匡胤也称得上一句好，毕竟皇帝年年换的时代，赵匡胤能厚待柴荣后代已算得上不错了。
戚少商难得能遇上一个可谈论天下大事的人，兴头很浓。
“赵匡胤虽然人品不佳，但算得上文武双全的皇帝，赵匡义也便是宋太祖赵光义比起赵匡胤则差得太远。”戚少商道：“赵光义文治尚可，但武功不行，在赵匡胤时期，宋国对辽作战，虽然并未大盛，却并不弱，而赵光义在位却先后两场大败，最终面对辽国不得不采取防守态势，而且进一步加重文风，削弱武气，可以说赵光义之后，宋国风气便呈现委靡之态。除此之外，他又先后除掉哥哥赵匡胤的两位子嗣以及三弟赵廷美，又为了避免柴氏一族复国，施行了种种政策，进一步令宋国疲弱，在我看来宋国正是自赵光义之后，丧失一统天下道胆魄，再无一统天下的可能，只能偏安一隅，之后也正如陈兄所说，重文轻武之风愈加浓烈，以至于不可收拾的地步。”
陈有酒喝了一杯水酒，淡淡道：“无论重文轻武，还是重武轻文，天下百姓都不过羔羊，都不是什么好事！”
戚少商同意。
陈有酒道：“重文轻武的风气需要改变，否则异族叩关，如今的大宋又有什么抵抗之力。”
戚少商叹息道：“陈兄非杀赵佶不可？”
陈有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旦天下无道，都会骂奸臣，而鲜少骂昏君！在我看来，奸臣固然可恶，可若没有昏君，那里有奸臣生存的土壤？奸臣固然要死，昏君也决不可留。”
戚少商虽然早知陈有酒杀心，却还是吸了口冷气，提醒道：“陈兄可知杀了赵佶，会有什么后果？”
陈有酒凝视着他，道：“不杀赵佶，天下难道会好过？”
戚少商道：“至少天下还不会彻底大乱。”
陈有酒淡淡道：‘这样的天下很好吗？’
戚少商沉默。
他当然不认为这样的天下很好，否则又怎会苦苦支撑连云寨。
“如今的天下虽然不好，但却不能再坏了，否则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死。”
陈有酒道：“赵佶活着，并不能改变割据势力对天下百姓道态度与剥削，可如果赵佶死了，天下才有变好可能，没有人知道未来是好是坏，但却不可能再有更坏的情况了。”陈有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你已知道了我的想法与计划，觉得如何？”
陈有酒这句话语气很平淡，戚少商却知道他的回答决定两人接下来是否生死搏杀。
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地步，也不是陈有酒愿意见到了。他本希望戚少商能成为助力，可入京的戚少商却使得两人的关系复杂化了。
如果戚少商不同意计划，陈有酒只能杀了戚少商，纵然内心并不愿意杀，却非杀不可。
人生在世，总是需要作出选择，有些选择往往是无奈的，正如同此刻的陈有酒。
陈有酒不想杀戚少商，可是战是和的决定权已不在陈有酒手里，而在戚少商手中。
戚少商直挺挺坐着，眼睛望着手中酒杯内的酒水。
这杯酒是陈有酒起身时给他到的，此刻酒水正在杯中荡起涟漪，正如他的心一样。
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戚少商起身，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终于望向陈有酒，道：“说实话，我仍旧觉得你的决策太过于粗暴，很有可能酿成大祸。”
陈有酒笑了笑，笑得充满杀气，道：“你反对？”
戚少商苦笑一声，道：“我不同意，但也不会插手你的计划。”
陈有酒松了口气，他也不希望杀了戚少商。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道：“有一点建议，希望你能考虑。”
“你说。”
“你可以找诸葛先生好好谈一谈？”
陈有酒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诸葛先生最大的弱点是社么？”
“什么？”
“他不够果断，太过瞻前顾后，也不够凶狠。”陈有酒淡淡道：“也正因如此，他的惊天才智只能勉强与蔡京斗个不分上下，始终无法占据上风，更无法缔造大业，所以需要有人狠狠推他一把，令他再无其他选择。”
戚少商道：“你要将他推向曹操的道路？”
陈有酒道：“除了他，还有谁有资格吗？”
戚少商也不得不承认，没有了。
陈有酒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道：“我希望你尽快离开汴京，如果诸葛先生不行，你则是我给天下的另一个选择。”
戚少商苦笑，陈有酒对他可真是看重啊。
他拒绝了陈有酒的提议，道：“我会走，但至少保你平安离开汴京之后再离开。”
陈有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给戚少商倒了一杯。
叮。
两人一饮而尽，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458章 大变方能大治
戚少商没有就留，很快便告辞。
月下施展轻功纵身飞行，兜兜转转不知道多少，确定无人跟踪，身形急跃，纵身下落，窜入一条漆黑的小巷，然后越入其中一间院子。
咚咚咚。
站在门前，在房门上富有节奏敲击三下，等里面响起一种独特的敲击声，这才推门而入。
从外面看去，房屋被黑暗完全吞没，可推开房门，屋内却十分明亮，点着七八根烛火灯盏，只是由于窗户等被覆以黑布，吸收了光亮，所以外面看上去才一片漆黑。
息红泪手心放着一根蜡烛，烛光映照下，英气的面容变得温柔了许多，更加扣人心弦，令戚少商更是无法自拔，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了笑容。
他动作迅速，关上房门，对着迎上来的息红泪，一个大大拥抱，好久才依依不舍松开。
息红泪一边撩起耳畔垂下的一缕秀发，一边将蜡烛放在桌上，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已做到椅上的戚少商一眼，似怪罪他不正经，不过却还是很自然的倒了一杯水给戚少商，等戚少商喝完，这才开口询问。
“是否见到陈有酒？”
息红泪本打算和戚少商一道儿与陈有酒相见，不过被戚少商以双方关系未明，且未必能见得到陈有酒为由劝说住了。
“运气还算不错，总算见到了。”戚少商揉着左边太阳穴，在息红泪面前完全不掩饰自身性情，露出一抹疲惫之色，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正如推断那般，陈有酒此次京师之行，果真是为了击杀赵佶，他的主要目标是赵佶，其次才是杀蔡京。”
紧接着又将与陈有酒的交谈，毫不隐瞒的告诉息红泪。
息红泪心跳很快，也如戚少商一般，虽然早有预料，可还是非常吃惊。
“如果他成功，天下势必大变，你怎么看？”息红泪冷静下来，询问戚少商的看法。
戚少商望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半晌，道：“大宋已病入膏肓，非猛药不可医，我同意陈有酒的看法，惟有大变方能大治，可如此剧变却未必一定是好事，倘若异族在这个时候叩关，宋国能抵挡否？”
这是戚少商最担心的。
息红泪的观点和戚少商有所不同，道：“如果辽、金、西夏、吐蕃等国此刻叩关，朝廷难道一定能抵挡得了？”
戚少商身躯一震，道：“红泪，你的意思是？”
息红泪道：“正如陈有酒所说，自宋太祖之后，大宋种下重文轻武的毒瘤，而在宋太宗赵光义两场大败之后，更是使得大宋男儿的精气神衰弱到了极致，以至于重文轻武毒瘤非但无法挖除，反而更加严重，变成了重文抑武乃至于重文怕武，故而才有后来岳飞被以莫须有罪名被杀之事！虽然岳飞后来被平反，但此事对于大宋武人又是一极大沉重打击，且之后的皇帝仍旧重文怕武，所以在我看来，如今的大宋朝堂对于抗击异族，非但不是助力，反而还是枷锁，赵佶若是存活，反而更难以抵挡异族。”
当今大宋，由于文人执掌天下，对女性限制远超前代，三从四德等要求登堂入室，这也使得大部分大宋女性变得很是柔弱，息红泪算得上另类，有大男儿的气派。
一般男子对息红泪，必定敬而远之，但戚少商却十分欢喜，爱之更深。
“红泪，我同意你的看法，朝堂对于抗击异族，害多余利，可赵佶却是捆绑地方野心勃勃之辈的一条绳索，倘若他死了，那么地方的权臣将军，必定生出异心，后唐时藩镇割据的局面很有可能再一次出现，且会有不少人投降异族，成为异族的领路兵，如此一来，局势恐怕会快速恶劣，甚至最终被彻底覆灭。”
戚少商想得很多，考虑也并非没有道理。大宋早就是一栋千疮百孔的房子，一推就倒。
陈有酒、戚少商都希望推倒这栋房子，但陈有酒想快速推到，而戚少商则希望有更多准备之后推倒。
戚少商感叹道：“我也厌恶这种文人治国，重文轻武的时代，可不得不承认比起武人治国，叛乱频出，朝令夕改，藩镇割据的时代要好上太多了，那个时候百姓如牛羊，十室九空，如今百姓的情况虽然悲惨，比起过往却还是要好上不少。”
戚少商和大部分出生草莽的江湖人不一样，是读过书的，而且喜好看史书，故而对历朝历代的情况都颇有了解。
年少时，戚少商也想推倒腐朽的大宋，故而投奔灭绝王楚相玉，希望由他建立起新的大宋，奈何楚相玉最终没能逃过铁手等人的追捕，被杀身亡。
后来戚少商读书读得多了，看得也多了，考虑事情也多了、全了，想法也不再如最初那么偏激激进。
息红泪了解戚少商，她们心灵相通，不过听完情郎的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戚少商有些疑惑，道：“为何发笑？”
息红泪道：“我想到陈有酒对你说的一句话，所以发笑。”
“什么话？”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武人造反，一天即可。”息红泪轻笑道：“陈有酒这句话正是提醒你不要思虑太多，否则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正如同诸葛先生一般。”
戚少商苦笑一声，道：“这等大事，不得不想。”
息红泪神情一变，忽然非常郑重冷肃，沉声道：“晋取代魏之前，曾发现过一场非常血腥的刺杀，当时的魏国皇帝曹髦颇有本事，对司马昭十分不满，想要讨伐，却被当街刺杀，死后更被废为庶人，也是此事之后，司马家族震慑群雄，才有了后来司马炎称帝建立晋国！文人总是将权力之争想得太过复杂，故而一事无成，而对于武夫来说，不过刺杀首领即可！”
此事记载于史册，戚少商饱读诗书，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