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走,又和余肃聊了几句夜间值守的安排,廊下已经点起了定神香,淡淡的青烟混着午后微醺的热气漫过院墙。公羊泰坐在阶上依然没有挪动,像一尊定在了门槛前的石像。
时间过得很快。日头从正中偏到了西侧,天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极阴之日的白天本就比寻常时节还要短了一截,感觉午时没过多久,太阳便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行了,该回去了。”王胜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王胜郑重地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朝外院走去。才走了几步身后王秀的声音追了过来:“王大哥!等等,给你个东西。”
他回头一看,小姑娘又三两步追了过来,低着头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这是我才缝的护身符,给你一个,一定保重。”
王胜接下护符,叹口气,这世道,每一次过极阴之日都像生离死别,他有百分百几率躲过去,别人就不一定了,极阴之日夜晚的死亡率很高,哪怕是在武馆也不保险,王胜还是不想一晚上过去,这小姑娘就死了。
王胜又从身上掏出一张符,这是才从林生那儿请来的一张天师符。
郑重的递给对方道:
“收好了,能挡一下邪祟的袭击,好好活着。”
说罢也不去看对方表情,转身便出了武馆。
远处的城门方向传来沉重的绞盘转动声,那是城门正在缓缓闭合。
封城了,极阴之日,城门会从此刻一直封锁到明日天亮。
王胜加快脚步往北城方向赶去。经过东城几条主街时,他注意到沿路的甲士比来时多了不少,三五成队地站在路口、巷口、桥头,有的握刀,有的执弩,甲胄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
到了北城地界,街面直接空了,连个巡逻的甲士都没有。
王胜抵达王府时,门口已经被贴了黄符,里面的护院立刻将人迎了进去。
“老爷,您回来了。”李勃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
“府里都备好了,定神香在正厅和主屋都点上了,各处门窗也按您吩咐贴好了符,粮仓和水井周围也派了人值守。”
“辛苦了。”王胜接过他递来的名册扫了一遍,确认府上所有人都在,没有缺漏。
他步入府门时,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护院们两两一组在院内巡逻,另有三四人守在院墙的瞭望孔处,仔细盯防着外面的动静。
王胜穿过前院,径直回到自己的主屋。屋里已经点了定神香,青烟从铜炉里升起。
天色彻底暗下……
? 第62章 极阴之遁
虽然这是王胜第三次经历极阴之日。
但那种震撼的画面依然让他觉得心口发紧。
今夜的月亮,不是从某个山头慢慢爬起来的,而是整个从地平线上探了出来,显得无比巨大,大得像是一整片天空都被它填满了,只一瞬间,妖异的红就填满了整个世界,万物都被加上了一层红色的滤镜。
平日里悬挂在天边的月亮,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拽着朝大地猛地拉近了一截,占据了几乎大半个天空。王胜能清楚地看见月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那不是环形山,不是月海,而是某种如同血管般密密麻麻交错的脉络,正在缓慢地搏动着,像是这颗巨大的天体本身就是一个活物,一颗悬在头顶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王胜很怀疑,这玩意儿是个活雾。
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脚下微微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到了院子的廊柱上。
月面上的血管纹路开始亮了。
先是月心处一点暗红的炽光,然后沿着那些脉络向四周蔓延,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来,如同一张正在被烧红的蛛网。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数息,当月面大半纹路都被点亮时,那些光芒开始从月面上剥落。
帝流浆,鲜红的帝流浆。
王胜仰头望着那些红色光点从月面上剥离,每一颗都拖着细长的尾迹划过夜空,密集如雨,如同千万颗红色的流星同时坠落,这场血雨笼罩了整个世界,当然也覆盖了曲县,城墙和街巷,屋脊和院墙,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咝咝声。
院墙外传来细细的爬行声,从墙根一路往房顶方向延伸,像是有什么长着许多关节的东西正沿着外墙攀爬,王胜能听见那些细碎的爪子刮擦砖面的声响
街道上响起骨笛的曲调,音色尖利荒诞,断断续续地吹着一段毫无逻辑的旋律,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乐手正排着队列在街面上游行。紧接着是铜锣声,短促刺耳,密集的叩门声、压低的嬉笑声、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拖过青石路面的摩擦声,大大小小的动静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声浪。
屋脊也在扭曲。
不,不是屋脊在扭曲,是他和那栋屋舍之间的空间在扭曲。就像是隔着一段被烈日照热的柏油路看对面的东西,空气在颤动,线条在浮动,那栋屋舍的轮廓变得歪斜模糊,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两侧挤压着。
天空中,帝流浆依然在坠落。无数细密的红光从月面剥落,拖着尾迹坠入地面,这些东西可以滋润邪祟,对邪祟而言是上佳的补物,但对人类来说却无一点好处,普通人若是沾上一些,轻则被侵蚀生机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殒命。若是武夫沾上,则有顷刻入魔投身血月的风险。
街面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还伴着兵甲碰撞的金属声和战马嘶鸣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有精锐甲士在巡逻。
这动静,将原本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都给压住了。
但北城哪会有什么甲士巡逻,便是东城今夜的守卫也只是龟缩在了几个点,根本不敢到街面上去巡逻。
这是标准的阴兵过境动静,阴兵过境,随机带走生魂,罡境武夫也难以抵挡,属于是黑级邪祟中较强的那一档次,而且其强度还随规模而定。
传闻中,极阴之日时出现过十多万规模的阴兵,行军之时漫山遍野,连驻守的神意宗师和兵使都要避其锋芒,不敢正面当之,当时一个府城被带走了数万生魂,非常惨烈,这种规模的阴兵过境,便属于是跨过黑级门槛,到了不可知级的层次。
不过,外头街面上的阴兵规模应该不大,听动静也就这数百左右。
此时,王胜身上的阴阳镜已经亮起了很久,从今夜血月降临后不久,阴阳镜就一直在给王胜示警,若是这阴阳镜有灵智的话,估计也会骂几句,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满大街的邪祟横行,反倒将人类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简直倒反天罡了,在这种满大街邪祟横行的情况下,示警都没有意义了。
王胜注意力转到了破界珠上。
其实他之前为极阴之日做的所有准备都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想让府上少死些人,武馆那边少死些人而已。
他自己有肯定不会在这种危险的境地呆上整晚,稍微观察一下就用破界珠先穿到新民界去,待上两天,将极阴之日的长夜躲过去再回来,前两年都是如此渡过的。
但就在王胜想要启动破界珠的时候,心里却冒出来一个念头。
城外那些阴兵好像不是实体,也不知道被阴阳镜的神光一照,会不会也像雾鬼一样,像奶油一样化开,变成温暖的阴气值呢?
虽然在极阴之日的夜晚搞这种操作容易出现意外,但王胜有破界珠保底,倒也不怕,这个贱一定要犯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王胜自己都觉得有点作死。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阴阳镜,镜面在掌心微微发烫,青芒吞吐不定。
外面那些阴兵虽然听着声势骇人,但说到底不过是魂体类邪祟,雾鬼和鬼轿都在阴阳镜面前栽了跟头,阴兵大概也不会例外。
王胜跃除了院子,停在一间淋街的房子上,手握阴阳镜的镜沿,破界珠内的元炁如决堤般涌入镜子。
铜镜猛地一震,镜面爆发出刺目的神光,像是压抑了许久一般,神光开始以王胜为中心向前方扇形区域横扫而出。
光芒泼洒在街面上,原本列队行进的阴兵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身形一滞。
前排的阴兵在神光触及的瞬间便如同蜡像投入火炉,身形急剧扭曲、模糊、崩解,化作一缕缕灰黑色的烟气升腾而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身锈蚀的铁甲、模糊的五官、手里的断刃,一切都在神光中消融得干干净净。
破界珠微微一震。
二百点、三百点、五百点……阴气值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跳动,这些阴兵给的阴气值并不低,起码比那些尸人强多了。
“哗!”
神光继续推进,所过之处阴兵成片成片地消散,如同一把炽热的铁犁犁过积雪。那些原本排着整齐队列、步伐一致的灰黑色身影,在五色光芒照耀下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街面两侧,那些原本在屋檐上攀爬、在墙角蠕动、在地面爬行的各种细小邪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光波及。一只趴在墙头的黑影被光芒一照便发出尖细的嘶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墙角阴影里蜷缩的几只形体模糊的小东西,更是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蒸发干净。
破界珠里的阴气值跳得飞快,不过一会儿工夫已经涨了四五千点。王胜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点弧度,这收益大的超过了预期。
然而阴兵队伍后方,一道身影冲破了神光的笼罩范围。
那是一个身披残破重甲的将领模样鬼物,比普通阴兵高出一个头有余,头盔下露出一张只剩下半边脸孔的轮廓,另一半边脸覆盖着一层漆黑的铁面罩。它的身形在神光中剧烈颤动着,周身的黑气如同沸水般翻滚,却并未像其他阴兵一样立刻消散。
这玩意儿好像明明没有实体,却顶住了阴阳镜。
那鬼将朝着王胜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抬起右臂,手里握着一柄锈蚀的长戟,猛地朝王胜的方向掷来。
那柄长戟脱离它手掌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浓稠的黑芒,破开神光的覆盖,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王胜的面门。
王胜没有闪避。
他左手依然持镜维持神光输出,右手寒纹刀出鞘,刀锋上凝起一层黑色的刀罡,迎向那道黑芒。
“铛!”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长戟所化的黑芒在刀罡面前被一刀两断,化为两截黑气散落在青砖地面上,滋滋作响片刻后消散无踪。
这长戟是那鬼将凝聚鬼气所化,其实并无实体,再途中便已经被神光削弱了数分,但即便如此,这一击也让王胜的手腕微微发麻,脚下退了半步。
这家伙,可比雾鬼凶多了,若无阴阳镜,王胜是绝计招惹不起这种强度的邪祟的。
但有克制之宝,情况就大为不同了,王胜稳住身形,将阴阳镜的镜面微微上调,神光朝着那鬼将的本体方向聚拢过去。这一次神光不再大面积扫射,而是集中成一束更为明亮的光柱,精准的把那鬼将笼罩在其中。
这是王胜自己开发出来的阴阳镜用法,不仅能大面积范围伤害,还能集火。
被这光束一照,鬼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正在被五色光芒灼烧的区域,那半张残存的脸孔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像是在表达某种不甘。
胸膛处的甲胄开始熔化、龟裂,黑气从裂口处疯狂涌出,又被神光绞碎于无形。
三息之后,鬼将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从边缘开始向内崩塌,最终化作一团灰黑色的烟雾,被阴阳镜的神光彻底绞碎。破界珠微微一震,又是三千多的阴气入账,比雾鬼多出了两倍有余,倒是对得起他这强度了。
街面上的阴兵队伍已被清空大半,剩下那些零散的后排阴兵失去了统帅,像是没了线的木偶,在原地无目的地晃了两晃,也被王胜顺手用神光扫灭。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破界珠里的阴气值暴涨了一万多点,总阴气质破了七万大关。
“啧。”
王胜轻轻舒了口气,刚才那鬼将掷戟的反击虽然没伤到他,但那股子阴煞之力顺着刀身传导过来时,还是让他的右臂有一瞬的麻木。
就在王胜准备继续贪都时候,心跳猛然加速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微妙,他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但那一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像是被一盆冰水浇过一样,这感觉比在荒野上遇到鬼轿时还要纯粹,是一种本能的危机感。
他没有看到那个东西,但他知道,它来了,并且能要自己的命。
阴阳镜自行亮起的青光像是一盏明灯,在极阴之夜的满天地的红光中格外醒目,王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面还在发烫的铜镜,心中暗骂了一声失策,刚才确实有点飘了,他这种行为本就是行险,在极阴之日搞这么大动静,被强大的邪祟盯上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不敢再赌对面能不能直接秒了自己。
没有半点犹豫,王胜心神沉入破界珠,穿梭通道在意识中瞬间展开。熟悉的拉扯感包裹住全身,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坍缩,屋舍的轮廓、血月的红芒、那股正从北城深处袭来的压迫感,都在刹那间褪去。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一间熟悉的屋子里。
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地面上,将尘埃染成淡金色。院子里传来士兵列队喊号的声音,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一切平常、安稳、甚至带着一点慵懒的气息。
新民界的午后,真是太可爱了,经历了诡异的极阴之日后回到新民界,看着正常的天空,这是个活着的,活的很健康的世界,感动的王胜简直想写下一篇桃花源记。
王胜站在屋中,胸口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了几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阴阳镜,镜面已经恢复了常温,青芒彻底褪去。
他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将阴阳镜收回怀中,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外面是复县大营的训练场,一队新兵正在教官的号令下练习拼刺,动作整齐划一,阳光照在他们汗津津的面孔上,有一种真实热烈的感觉。
王胜活动了一下肩膀,推门走出院子。
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让刚才被极阴之夜那股寒气浸透的身体慢慢回温。
“三娃子!”
“到!大帅!“
“去跟厨房说,加两个菜,我一会儿过去吃饭。”
“是,大帅!”
……
? 第63章 新民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