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祈愿池 第124节

  等他们走近,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宗言表情都有些不好看了。

  普济寺的遗址,小故手下反馈的消息是城东半堵墙,他本以为是人家嘴损,没想到亲眼看到,发现人家不但没夸张,还很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半堵墙都是乐观估计了,准确讲,就是一截比腰高不了多少的断壁,还只剩下一丈来宽,黄泥构筑的墙面直往下掉渣。

  周围半人高的野草下面,埋着烂木头碎瓦片。

  最显眼的还是墙角那几滩已经干硬发白的人畜粪便,看规模,这地方被当成公共厕所已经有些年月了。

  也是,谁让这废墟就在山路旁边呢,可不是很方便?

  省心开始闭着眼睛念咒,又快又急听不出属于哪种,大概不是在超度寺庙,就是在超度自己。

  一名亲兵捂着鼻子,用脚尖拨开草往里走了几步,嫌弃回头:“大师,吴王实在恶心您吧?这哪是建庙的地方啊?”

  另一名亲兵绕着废墟转了一圈,禀报:“除了地基还能用,其他屋顶院墙都没了。要简单修起来,光清理这些乱草浮土就得花好些工夫。”

  宗言先背着手走到那半堵墙前,不过很快就又退回老远。

  没办法,草腥气混着骚味儿直冲天灵盖。

  缓了口气,他转身指着断壁对省心省事道:“瞧见没,这就是吴王赏我的千年古刹,清幽自在,利于疗养。”

  省事已经快哭了,小心翼翼地问:“师兄,这鬼、不是,这地方真要修建寺庙?”

  宗言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眼神里竟然带着点欣慰:“不错,跟我想的差不多,这样其实挺好,省得麻烦。”

  省心都变得有些结巴:“那、那还来看什么?”

  宗言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住持了,荒不荒废都得来看看,不然将来上头问起来,我连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像话吗?”

  省心点头:“像话,不是,贫僧是说,不像话。”

  省事在后面小声嘀咕:“师兄,你先把舌头捋直了。”

  回程路上,因为觉得骑马走山路太累,他们干脆下马步行,于是方便了省事跟省心咬耳朵:“正言师兄是不是被气疯了?”

  省心目视前方,好半天后憋出一句:“换我我也疯……”

  他们却不知道,宗言反而并不生气,他又不打算真当什么住持。

  这破地方既然连房顶都没有,不是更有理由待在城里了吗?

  至于修建?现在都秋天了,怎也要等到开春之后,那一拖就是猴年马月的事,倒是时局怎么变化谁也说不准。

  反正他只要给吴王表一个态度罢了……

  一行人原路返回,

  出城时还有百姓打招呼,回城时太阳西斜,街上人流更密。

  宗言骑着马,优哉游哉地穿过闹市,省心省事跟在他身后,一个垂头丧气,另一个也垂头丧气。

  快到住处巷口时,宗言忽然勒马,转头对省心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接了个垃圾寺庙?”

  省心忙道:“贫僧不敢,只是师兄若有真心,修寺倒也不难。”

  宗言轻笑一声:“难不难的,得看你们……”说着翻身下马,缰绳扔给亲兵,却见小故从院子里迎出来,当即眼睛一亮,吩咐亲兵将省心兄弟俩送进去,自己则拉住徒弟:“正好,你拿我的条子,去城南灵渠寺把他们擅长做素斋的火头师傅请来。”

  “啊?”小故呆住,内心瞬间变得极为丰富。

  灵渠寺?师父您听听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去年您专挑着人家寺院抄了,听说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用您的条子能请来人吗?

  咱现在跟人家什么关系您自己心里真没点数啊?

  宗言见傻徒弟呆愣愣地杵在眼前,不禁皱眉催促:“快去,今日家里来了新成员,为师要摆上一桌素斋庆祝。”

  小故犹豫一下才转身,可刚迈腿,后面师父又发话了:“带着亲兵去……”

  他猛地回头,这事不对啊,自己师父什么样他最清楚,除了迫不得已,一般对谁都客客气气好商好量的,可今儿个又是让他拿条子又是带亲兵,就极度不符合师父的作风,这不是威逼抢人吗?

  宗言看他那一副不开窍的模样,心下叹气,小故在这方面到底要差红雨半筹,于是干咳了一声:“怎么还犹犹豫豫的?你师父我好不容易被吴王殿下封了个官,还不让我威风一下吗?”接着也低声音:“别忘了,薛长史还没走呢。”

  小故这才恍然大悟,领着自己的亲兵就上了马,甚至还嫌不够,连宗言的人都打算带上。

  不过临走前,他难得多说了一句:“师父,您不怕人家下毒啊?”

  “你是吃干饭的?”宗言瞪眼……

  回到院子里,宗言看了眼墙边晾晒的湿哒哒僧袍,直接朝屋里喊:“红雨出来。”

  陈红雨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师父,怎么了?正给您收拾屋子呢。”

  宗言将她带进书房,嘱咐道:“明天去查一下,吴王特使的随行队伍里,有没有人这几日接触过城里的大户,尤其与咱们产业息息相关的人家。”

  陈红雨眼睛一眯:“您怀疑特使来的目的不止宣谕,而是来挖墙脚的?”

  宗言点头:“虽然盐田是我一手建立的,但吴王肯定不会立即信任我,彭州很多事到底太亮眼了,咱们不得不防一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徒弟脸上:“所以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和小故都低调些,别给我惹事,免得有人借题发挥。”

  陈红雨挺起胸膛:“我从不惹事。”

  宗言只盯着她不说话。

  陈红雨慢慢泄了气……

  火头师父灰溜溜地被小故“请”回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人家那手艺是真好,这顿晚宴宾主尽欢。

  省心省事吃得毫无形象,就算自认吃过不少好东西,而现在因为吃药原因吃什么都没味道的宗言,都多吃进了两碗饭。

  往日总觉得自己厨艺不错,可跟人家一比,简直拍马都撵不上。

  甚至动了干脆把人留在宅子的念头。

  不过想着第一次别那么过分,还是吩咐小故把长出口气的火头师父送回去了,临走还给了工钱。

  晚饭过后,厢房传来有节奏的诵经声,外面的天空已泛起了薄薄的昏黄色。

  宗言听着经文,恍惚间似乎又回到清净寺学艺的时光。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真只是个普通和尚,教几个徒弟,能有口饱饭,日子大概就是今晚这个模样。

  可惜啊,树欲静而风不止。

  吴王最近动作频繁,说明大风要来了……

第183章 谁的心脏

  小故去送火头师父,回来的比预计要晚。

  宗言正在书房灯下翻阅盐田账册,就听见省心压着嗓子在问:“小将军,人送回去了?”

  然后是小故的声音:“嗯,路上遇见人聊了几句……”

  宗言把账册朝桌上一扣,紧接着小故就走了进来,轻声道:“师父,在门口碰到王府随从了,说薛长史后日起程回金陵前,希望请您喝茶,说是讨教佛法。”

  “喝茶?”宗言挑眉,却并不感到意外。

  这时陈红雨端着茶进来,面露不屑:“他一个王府长史,这么敏感的时候找您这个僧正聊佛法,鬼都不信。”

  宗言接过茶杯:“鬼信不信不重要,不过这位长史大人性子够急的。派人去回话,就说明日傍晚,贫僧亲自去府上拜会。”

  小故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处又回头:“带几人去?”

  “我只是去喝茶,又不砸场子,就算薛谨要动手,也不会挑自己驻留的驿站。”宗言好笑。

  小故领命去了,陈红雨迟疑道:“师父,吴王长史,是打算招揽您?”

  宗言:“明摆着的事,否则何必这么折腾我。”

  “返程前单独见面,他绝对不怀好意。”陈红雨断言,也就是师父,依彭州现在的情形,若换个人单独与王府长史,绝对落不到好。而且还派随从站在门外跟小故交代,这不明白着让人知道吗?

  “他怎么想的明天谈谈就清楚了。”宗言喟然一叹。

  “师父早点歇着吧!”陈红雨说着话把桌上账本抽走了:“今儿个去取药,陈大夫说您再熬夜……”话到这里,也觉得后面那句坟头长草不合适,改口道:“汤药就白喝了。”

  “你这孩子,连师父都敢管了……”宗言无奈摆手:“行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陈红雨这才笑嘻嘻地退出去……

  次日天还没亮,宗言就起醒了。

  练功洗漱后,坐在院子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就一边听着省心省事的早课经文,一边等着亲兵将熬好的药端过来。

  那黑漆漆的汤药味道刺鼻,他捏着鼻子整个灌进肚,就开始怀疑人生。

  陈大夫开的药怎么越来越苦了,是不是又换了方子?

  不行,还有点困,得补个回笼觉。

  等他重新走出房门,太阳已经升到老高。

  省心拿着抹布擦着石桌石凳,省事正举着扫把,追着满院子的落叶在跑。

  “早!”

  “师兄早!”省心省事连忙回礼,前者见他没穿僧袍,反而一身短装打扮,手上还拎着斗笠,忍不住开口:“师兄要出门?”

  “不用你们跟着,小故红雨都忙,你俩留下好好看家,若有人来找,就说我打坐呢,不见客。”

  “啊?那官府来人呢?”省心点头后又问。

  “就说我入定了,除非佛祖显灵,否则醒不过来。”宗言说完这句,扔下一脸震撼莫名不可思议的师兄弟,扣上斗笠就去了前院。

  “大师今儿个去哪?”迎面走来亲兵赵老四。

  “去趟城外作坊……”宗言开始叹气,口口声声说要休息疗养,结果这才过去一天,躺床上忽然想起很多事情还没交待,不得不重新爬起来,简直是活该受累。

  赵老四是本地人,专门负责打探各种消息的,他们一边往牲口棚走,对方从盐田出盐量又涨了说起,聊到牛家商队从南边运回来一批铁器,又谈了昨晚城东抓两个探子的细节,最后才一拍脑袋,想起个跟自己这方有关的消息。

  宗言停住脚,无奈地看着对方,说实话,面对这张嘴,他好几次都想把人踢到军中说书去。

  他,正言大师,人称彭州菩萨,一代高僧身边却跟了这么个嘴碎的亲兵随从,这像话吗?

  偏偏身为地头蛇,赵老四打探消息极为便利不说,本人还交友广阔,用起来也真方便。

  他能怎么办?继续养着呗!

  赵老四被上司凝视却浑然不觉,只眉眼乱颤在说:“还是昨儿个那火头师父的事,今早灵渠寺的和尚们跑州衙门告状了,说咱们抢人……”

  宗言一愣:“小故不是给人工钱了吗?”

  “给了,可人家说寺里的厨子被人用刀架出去了,全寺上下受了惊吓不说,脸上也挂不住,要衙门做主给个说法……”赵老四嗤笑一声。

  宗言叹气:“你通知下去,别拦着,让他们尽管告,如果有需要,我亲自上堂也行。”

  “凭什么?真给他们脸了!”赵老四撇嘴:“小的看昨晚您吃的很满意,要不咱干脆把人要过来吧。”

  宗言却明白,这是一次试探,自从抄家赈灾那件事后,本地佛道两家清楚他不守佛门规矩,现在当了僧正,便想看看他是否依照官场规矩做事。

  但这话不能跟赵老四说,只能道:“老四啊,贫僧告诉你一个道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得罪厨子。”

  “啊?难道他还敢下毒不成?”赵老四瞪大眼睛。

  “下毒倒不至于,可趁你不注意往菜里吐吐沫,也恶心死了……”宗言拍了拍对方的肩,从牲口棚里牵出一匹骡子就往外走。

  赵老四愣了愣,然后又是一拍脑袋,赶紧追在后边喊:“大师大师,您那骡子还没喂呢……”

  可惜宗言早骑着青骡跑远了……

  宗言在城外作坊一忙就忙了整个上午,完事背着手巡视了几圈,把几个管事叫到跟前,三言两语将入冬前的活计安排明白,又连敲带打,说以后这一摊归徒弟陈红雨管,他们若有什么想不通或者意见有分歧,可以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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