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们连连点头,绝没人敢多问半句。
下午才回城,连午饭都没顾上,只临时买了几个烤饼,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到了家门口,亲兵牵过骡子,嘴上低声道:“薛长史派人来问过两回了……”
宗言点点头,递过去一个烤饼:“辛苦了。”
对方高兴地接过饼就走了。
宗言进院,省心也说了这件事,又递过去两张饼,嘴上夸师兄弟看家看得好。
回房简单洗了下,就换上新僧袍,去赴约了……
宗言到驿站时,太阳刚偏西,暑气都还没散尽。
他僧袍齐整,手里一串念珠,光头在阳光下格外的亮。
被迎进门时,薛谨已煮好了茶。
小炉子就架在廊下,壶嘴冒白气,旁边还摆着两碟素点心。
见宗言进来忙起身相迎,笑容比宣读御令那天要热切几分:“大师终于到了,可让本官好等,来来来,请入坐。”
宗言合掌施礼的同时,扫了眼四周。
门外只站着两个带刀护卫,可隔壁厢房窗户半掩,他分明看到有人影晃过。
权当没看见,盘腿坐下:“长史召见本是恩典,无奈我受伤较重,休息时就睡得沉,确实来晚了。”
“无妨,大师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了。”薛谨提壶斟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今日不论官职,只谈佛法,早就听说大师精通经义,薛某心向往之,趁返程前特来请教。”
饶是如宗言这么厚的脸皮,听到这话都险些没绷住,干咳了一声,双手接茶抿一口,抽着嘴角夸赞:“清幽醇香,真是好茶。”
“此乃蒙顶石花,是自金陵出发前,吴王殿下赏赐,今日大师算有口福了。”薛谨自己也端起来,垂眸轻啜着:“殿下常说,此茶如人,初尝清淡却回味悠长,大师觉得杯茶如今是浓是淡?”
宗言捧着茶杯,只笑:“贫僧这杯茶都快被人泼地上了,浓淡可由不得我。”
薛谨哈哈大笑,指着他:“大师说笑了,吴王对大师乃真心倚重。此番授僧正实是为大师着想,彭州政务繁巨,大师日夜操劳,形神俱疲,听说都病了好几回,殿下听说后彻夜难眠心疼得紧,就跟我说不如让他先歇一歇,怎么也要先养好身子,日后才方便大用。”
宗言只盯着杯里起伏的茶叶,叹道:“殿下厚爱,贫僧愧不敢当……”
接下来,两人你来我往,从茶道说到因果,又扯了几句寺院香火。
薛谨旁敲侧击,问彭州民情和盐田产出,作坊规模乃至军中士气,宗言一律答得滴水不漏,要么贫僧只勉强能维持住民生,彭州的作坊太多太杂,实在没精力管理。
要么回大人问错人了,贫僧顶多算有把子力气,却与军中不太对付,他们的事向来不参合。
有趣的是薛谨被这么敷衍竟然不恼,反而又东拉西扯又聊了半个时辰。
傻子都看出对方在混时间。
宗言倒无所谓,笑着配合。
末了薛谨亲自送宗言出驿站,还握着他手腕,一脸的不舍:“大师保重,来日金陵,你我再叙。”
宗言抽回手,合十一礼:“长史一路顺风。”
宗言出了驿站,天已经擦黑。
这茶喝的,比吃了一顿鸿门宴还累。
薛谨手劲不小,握他手腕时还蹭了脉门,也不知是想探他内伤虚实,还是纯粹的手欠。
回到家,陈红雨从灶房探出头:“师父,给您留了饭,素馅蒸饺,还热着。”
宗言确实饿了,往石桌旁一坐,省事麻利地端来碗筷和醋碟。他一口一个,吃了半笼才放慢速度:“今天有人来吗?”
省心道:“官府来了个书吏,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一趟,说是僧籍文书需要补个手印。”
省事补充:“还有个卖香烛的上门推销,被我用扫把赶了。”
宗言点点头:“干得不错,以后再有推销的,你就说寺里穷得连香都点不起了。”
陈红雨在对面坐下,谈起今天查到的事。
薛谨带来的随从确实跟城内几家大户接触过,其中就有盐商周家和粮行的孙掌柜。
不过他们聊的时间都不长,不像达成了什么,更像先混个脸熟。
“现在这时候脸熟就够了……”宗言嚼下饺子,喝了口汤:“吴王的人这次来,该办的事都办了,该见的人也都见了,我现在就一个愿望,他们赶紧滚蛋。”
陈红雨翻了个白眼:“师父您是出家人,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宗言不以为意,又夹起个饺子:“灵渠寺那边什么动静?”
陈红雨有些不忿:“整个灵渠寺上下都说是咱们仗势欺人……”想了想又道:“对了,状纸被李大人压下来了,他说让您放心。”
“我放哪门子心?明早你告诉他别多管闲事。”宗言扔下筷子:“让衙门正常收状纸,然后转给我这个僧正处置,正好去灵渠寺找那帮和尚好好聊聊。”
陈红雨一愣:“师父,您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啊,那状子告的就是您。”
宗言却反问:“昨晚那顿饭怎么样,好吃吗?”见徒弟和省心省事都点头,又道:“拿人家做了筏子,自己也享受到了,被骂两句又怎么了?”
继续解释:“今天我与薛长史喝的茶,就是故意做给外头看的,不过当时我已表明了自己对失权不满的态度,他却东拉西扯半天,什么实质内容都没说。”
陈红雨疑惑问:“不说才对吧?不是说演给人看,算离间计吗?”
宗言笑起来:“如果他之前听说我强抢寺院厨子的消息呢?”
“他一定认为您追求权利……”陈红雨喃喃自语,可旋即又皱眉:“不对啊,他来肯定先调查过了,绝对知道您的行事作风,昨晚那一出是不是太明显了?”
“换了你你会怎么想?”宗言循循善诱。
“这人有问题,故意表现给我看的。”陈红雨接话,但紧缩的眉头并未舒展,表情反而更纠结了:“可如此一来,不是摆明着糊弄吴王特使吗?他回去一说,万一吴王针对彭州怎么办?”
宗言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欢迎宴那天,我接下了旨意,当时确实很不高兴,但不是因为被打压,而是担心对方带我离开,我一个小小僧正,在李二不举旗反抗的情况下,就只能听从。即便借口养伤,可金陵还有太医在呢。而从我的观察看来,对方一开始确实有此打算。”
话到这里,他长叹口气:“从始至终,我只是不想离开彭州。他们相中的是我这个人吗?不是,那点执政能力还不足以让吴王费那么大心思,人家相中的是盐田,是作坊,是水泥配方。也就是吴王即位不久,军中不算安稳,硬来怕李二拼命,其他边镇起哄,所以目前只能摸着边试探……”
“那您这几天……”陈红雨迟疑地问,一旁听得入神的省心省事也是满脸疑惑。
“之所以如此,面馆遇刺后,我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牛三斤,从他那里得到个消息……”宗言看向徒弟:“明明算丰收年,可夏收之后,金陵周边的粮价开始疯长了……”
“所以,吴王要开大战,您判断就算姓薛的告状,吴王暂时也顾不上这里?”
“这么弯弯绕,还不如直接拒绝来得干脆呢,这不都一样……”这时,省事忍不住插话,不过没说完就被省心捂住了嘴巴。
宗言看他们一眼,说道:“知道什么叫边镇吗?表明个态度罢了,反正没撕破脸,以后的事以后再商量……”说着宗言一摆手:“行了,该回家回家,该念经去念经,让我安静会儿,这一天天可太累了……”
陈红雨看了看漆黑的天色,连忙离开,上马回自己住处了。
有些不甘心的省事也被省心拽去了厢房。
“师兄,正言师兄脑子怎么长的,就凭人家几句话,一个态度就能想到这么多……”进屋前,省事满脸敬佩地跟师兄嘟囔:“不过我还是没弄明白……”
他的话又被打断了:“你要能想明白就不是你了,看到没?这就是玩心眼的,他们一个个心都脏……”
“咳咳!”宗言大喊:“我都听着呢……”
“砰!”(关门声)
第184章 灵渠寺
次日一早,宗言灌完药,又穿上新僧袍,连那件被他吐槽说穿上后跟紫茄子成精一样的袈裟也披上了。
省心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师兄这是又要出门?”
“送送薛长史……”宗言一边将念珠挂上,一边回答:“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连城门都不去露个脸。”
省事小声嘀咕:“昨儿您不还说让他们赶紧滚……”
“这是一回事吗?”宗言瞥他一眼,半是教导半是解释:“你要记住,在官场上还是僧团里,无论你心里怎么想,礼数都不能乱……”
驿站门前车马备齐,吴王府特使团队整装待发。
不过与来时相比,整整多了六辆载满箱笼的马车。
薛谨本一身簇新官服在阶下与李家兄弟寒暄,一见紫、宗言,当即做出开心状,眯着眼睛笑道:“没想到大师能亲自来送,着实让本官受宠若惊啊。”说着又握住宗言手腕,依旧是指腹贴在脉门上。
“长史远来辛苦,又为了彭州殚精竭虑,贫僧若不来送,怕是佛祖都要怪罪。”宗言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笑容却比对方还诚恳。
两人交谈了七八句,无非是保重身体、来日金陵再见、后会有期之类的场面话。
临上车时,薛谨忽然回头压低声音,凑近宗言:“大师,金陵的秋天比彭州暖和。”
宗言垂眸合十:“但贫僧天生怕热……”
薛谨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
来送吴王特使,彭州官员全员到场,薛谦临走时那般表现,自惹人侧目。
不过连李家兄弟都没在乎,反而拉着他要去吃饭,就无人敢置喙了。
混了一顿早饭,回程的路上,小故忍不住问道:“师父,方才我看那姓薛的似乎在摸您的脉?”
“嗯,你没看错。”
“他们听说了?”小故神色却很凝重,坊间百姓,甚至彭州官员都知道,陈大夫经常出入师父的宅子,而那里的药味儿也始终没断过。因此早有传言,说师父身患重病。
“这是个懂医的,摸了两次,大概心里有数了。”宗言说的很轻松:“薛长史回程不无聊了,大概已经开始构思为师的祭文了。”转头见徒弟傻呆呆站在原地,上前轻踹了一脚:“愣着做什么,快走!”
小故:“……”虽然早已习惯,可您真拿自己寿命不当回事啊……
回到家,衙门的书吏抱着个卷宗,一脸苦相的在院里等候多时了。
“大师,李大人说、说您既然要接手,那就给您送来……“书吏把状纸递上,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李大人还说,您可悠着点。“
“知道,刚才吃饭他也念道了。”宗言满不在乎接过来扫了一眼,乐了:“字不错啊,持械掠僧,形同盗匪?这八个字也够狠的,哪位的手笔?”
“听说是灵渠寺早年中过秀才的知客僧……”
“是个人才……“宗言把状纸卷起来往袖子里一塞,就打发走了对方。然后朝一旁的省心省事招手:“跟我走,我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省心心里一咯噔:“师兄,真去灵渠寺?”
“当然,有人把我告了,我这个被告总得露个面。”宗言把袈裟脱下来,顺手仍在石桌上。
省事小声问:“那需要带刀吗?”
“带什么刀?”宗言忽然对这个愣头愣脑的沙弥有些刮目相看,这也是个狠的。
嘴上却说道:“咱们是去讲道理的,有嘴就行……”
灵渠寺在城南,占地不小,香火比普济寺,算了,后者根本还没影呢。
宗言带着人到的时候,往日热闹的寺院却大门紧闭,冷冷清清。
他示意小故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小沙弥探出脑袋,可眼睛扫见宗言后,小脸一下子就白了:“正、正言大师!?”
“劳烦小师父通传,彭州僧正正言特来贵寺拜会,找你们住持喝茶论法。”宗言合十,笑的和善。
可那小沙弥却好像见了鬼一般,“砰”地一声又把门关进了。
甚至能听到落门栓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省事在后面嘀咕:“这是躲瘟神呢吧?”
小故噗嗤一声笑出来。
宗言则神情自若:“僧正也好,瘟神也罢,其实都差不多,你们别急,不超半柱香肯定开门。”
事实没用半柱香,他话音落下没多久,大门就重新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