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失乡号上学到的一课就是:对待恶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让他们明白,做坏事的成本远远大于收益,他们才会停止做坏事。
让坏人知道错了很难,但让他们知道要死了很容易。
聪明的人知道核算成本和收益,如果他们不聪明,那林恩不介意当那个帮他们“变聪明”的人。
他看着下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工具箱匆匆走过的工人,有抱着婴儿在街角乞讨的妇女,有蹲在路边用粉笔画格子的孩子,有躺在门洞里宿醉未醒的酒鬼。
这些人,在那些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眼中,是“底层”,是“贫民”,是“需要被慈善救济的对象”。
但在林恩眼里,他们是人,是和他一样的人。
会饿,会痛,会哭,会笑,会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也会在希望破灭后彻底沉沦的人。
林恩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要改变这一切。”他对自己说。
林恩当然做不到一蹴而就,但他会从眼前开始,从脚下开始,从他能触及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开始。
他不是要杀死某个人或者某个帮派,他要杀死这个世道。
——
晚上。
老尼尔正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林恩推门进来,立刻放下书站了起来。
林恩走进来之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老尼尔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
“下街那边怎么样?”老尼尔问。
“比想象的还糟。”林恩闭着眼睛说,“看到一个女孩被六个打手堵在巷子里。她父亲受伤,被铁锤帮的贷款合同套住了,五镑滚成二十多镑。”
老尼尔沉默了一下:“您怎么做?”
“把打手揍了一顿,烧了借据,治好了她父亲,还给了一金镑。”
老尼尔愣了一下。
“一金镑?”
“嗯。从你给我的那笔钱里拿的。回头我会还你。”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老尼尔摆了摆手,“我是说……您亲自出手,就为了……一个下街的贫民?”
林恩睁开眼睛,看着老尼尔。
“你觉得不值?”
老尼尔被他看得有些局促,移开了目光。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只是……像您这样强大的存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恩坐起来,看着他。
“老尼尔,你觉得我是什么?”
老尼尔愣了一下。
“您是……一位强大的存在……”
“我是说,你觉得我是‘人’吗?”
老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来告诉你答案。”林恩说,“我是人。一个有过去的创伤、有现在的困惑、有未来的目标的人。我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苦难,但我依然会为别人的痛苦感到不安,依然会为不公的事情感到愤怒。这是我的人性。”
他顿了顿。
“而人性,是我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老尼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明白了,先生。”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老尼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铁锤帮可能会报复,您打算如何对待她。”
“她说想跟着我,估计是把我当成什么圣徒之类的。”林恩睁开眼睛坐起来,拿起咖啡杯——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拧开糖罐往里面加了五勺糖,“我没拒绝。她挺聪明的,能记账会认字,比码头区大部分人强。”
老尼尔看着那杯变成糖浆的咖啡,决定不再直视:“您打算让她做什么?”
“我慢慢会建立一个新的组织,需要新生血液。”林恩搅了搅咖啡,挖了一勺送进嘴里,“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己站出来的。这种心气比什么天赋都值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廷根市傍晚的天空。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几只归巢的鸟从天空中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老尼尔。”
“在。”
“你说过,你想复活你的妻子。”
老尼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会给你虚假的希望,也不会承诺一定能成功。”林恩转过身,看着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会践行承诺,按照我的计划帮助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眷属,不是因为你对我的态度多么虔诚,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邓肯船长教会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力量,而是在你拥有这些之后,你选择用它们来做什么。”
老尼尔深深地低下了头:“我明白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廷根市沉入了绯红的暮色中。远处,下街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汽笛的长鸣,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号角。
林恩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富人区的尖顶、越过中产区的烟囱、越过工厂区的铁架,最后落在下街那片灰扑扑的、密密麻麻的建筑群上。
事情当然不会这样结束,斩草要除根。林恩现在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作为东方大国的一员,作为一个积极分子,林恩从来没忘记自己的誓言,哪怕到了异世界,他依旧不能忍受平民的苦难。
第二十二章 黑帮我来给你们踩踩背咯(2.0)
绯红的月光洒在廷根市的屋顶上,像是给这座工业城市披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纱。
林恩站在老尼尔家的阳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落在远处码头区那一片灰扑扑的、密不透风的贫民窟上。夜风从河边吹来,带着煤烟和河水混合的气味。
老尼尔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想说什么就说。”林恩头也没回。
“先生,”老尼尔斟酌着措辞,“您真的打算今晚就动手?”
“嗯。”
“可是……铁锤帮在码头区经营了十几年,手下少说上百人,据点在整个贫民区和码头区都有分布。我们就两个人……”
老尼尔苦笑一声,
“先生,我不是怀疑您的实力。我是担心……怎么找到他们所有人。铁锤帮的据点不可能全部公开,有些藏在居民楼里,有些伪装成合法商铺,还有些可能在地下。如果漏掉一个,您所追求的公平就无法达成。”
林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办法,把所有据点都找出来。”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敲着扶手。
“你有什么建议?”
老尼尔沉吟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先生,窥秘人途径精通仪式法术,只要有联系就能通过灵界的联系找到对方所在的位置。黑帮在神秘学上也可以视为一个整体。只要找到一个成员,定位所有黑帮据点是可以的。
“而我知道一个仪式魔法,可以进行定位二次联系,这样只需要与成员有关的事物就能一次性完成定位成员再定位据点位置的过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只是这个工作量太大了,而且灵界的‘联系’纷繁复杂,以我的灵性会直接失控,直接搜索一个城市,我认为可能得要半神以上的强者来主持。”
隐匿贤者的知识灌输固然是致命的,但是其中也有一些珍贵的知识,这个仪式就是其中之一,
铁锤帮的各个据点必然与核心成员之间有某种神秘学上的“联系”,经常出入的人会留下灵性痕迹,频繁进行的交易会形成固定的“灵界路径”,长期盘踞的地方会积累“集体潜意识”的投射。
理论上可以顺着这些联系找到所有据点,但实际操作起来,一个序列九的窥秘人根本承受不住那么庞大的信息量。
“如果我来充当仪式核心呢?”林恩问,“灵性也好,灵界也好,对我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可以被解析、被操作的结构。你主持仪式,我提供能量,同时把那些无关的、冗余的、干扰的信息全部过滤掉,只留下我们需要的。”
老尼尔严肃地思考起来。
这种直接的搜索意味着要承受大量灵界信息的冲击,这些信息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不同的层面,有些甚至是互相矛盾的幻象。一个序列九的窥秘人如果强行接收这么多信息,轻则灵性枯竭陷入沉睡,重则直接被信息洪流冲垮理智,当场失控。
老尼尔不知道林恩到底有多强,但他亲眼见过林恩随手切断隐匿贤者的窥探、随手捏碎那对“眼睛”。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如果是林恩出手的话,肯定可以做到吧。
“明白了,先生。”老尼尔深吸一口气,放下咖啡杯,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画满了复杂的魔法阵,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蜡烛燃烧后的气味。这是老尼尔平时做仪式魔法的地方,也是他曾经一次次试图联系妻子灵魂的地方。
老尼尔打开地下室的一个个柜子,将各种材料取出,然后开始构建仪式魔法的模式。
老尼尔的双手很稳,动作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作为一个做了无数次仪式的老手,他的动作早已成为了肌肉记忆。
“先生,”老尼尔抬起头,“我需要一份与铁锤帮核心成员有足够强‘联系’的物品。最好是随身携带多年、沾染了主人大量灵性的东西。”
林恩想了想,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凝神,之前殴打帮派份子时残留在他手上的血液被他控制,化作血滴飞出。
“够吗?”林恩将血滴放入一张纸上递给老尼尔。
老尼尔接过纸,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足够了。上面的灵性残留很强。”
他将那张纸放在黑布中央,然后开始念诵赫密斯语的咒文。
林恩能感觉到,随着老尼尔的念诵,房间里的灵性正在以一种特定的方式流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是被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逐渐汇聚到魔法阵的中心,缠绕在那张借据上,而老尼尔的灵性也在以很快的速度消失。
林恩抬起右手,将手掌按在老尼尔的肩膀上,灵界中原始逸散的能量被他重构,汇聚成可用的庞大灵性。
老尼尔感觉自己的灵性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托住了。他不再需要从自己那点可怜的储量里往外挤,而是可以直接从林恩提供的“燃料”中汲取能量,就像从河流里取水一样方便。
庞大的灵性犹如海洋般取之不尽,又无比顺从他构建的仪式,完全没有冲击仪式的情况。
林恩感觉到灵界在震动。
那些无形的、无处不在的、映照着整个世界的信息流开始向这个房间汇聚。它们穿过墙壁、穿过地板、穿过天花板,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块黑布中央的纸张涌来。
他看见了一条粗壮的线从那滴血液上延伸出去,直接导向一个人的灵性印记,而后又有无数的“线条”从那个人身上延伸,有的细如蛛丝,有的粗如缆绳,有的笔直地伸向远方,有的弯弯曲曲地盘绕在近处。
这些丝线连接着不同的灵性印记,有人的、物的、地点的、甚至是组织这种抽象的事物。
这就是“联系”。
这是灵性上的联系,是神秘学意义上联系的一种。
一个人用过的东西会留下他的灵性印记,一个人去过的地方会留下他的痕迹,一个人走过的路、交流的话、欠过的债、发过的誓,所有这些,都会在灵界留下痕迹。
而这些痕迹,就是老尼尔要追踪的目标。
追踪起效了,庞大的信息在仪式的牵引下向他们用来,老尼尔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那些信息流太庞大了,太混乱了,如果直接面对,他的灵性会像是暴风雨中的小船,直接被掀翻。
就在这时,幽绿色的火焰从林恩掌心涌出,沿着老尼尔的肩膀蔓延到他的全身。
纷乱的信息流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被“清洗”了,无关的、虚假的、误导性的信息被火焰烧尽,只剩下与铁锤帮核心成员及其据点相关的真实联系。
老尼尔感觉自己快要被撑爆的脑袋突然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