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冷禅没有多余铺垫,抬手指向地图上恒山周边的州县,直言道:“这半年恒山扩张太快,山下设立下院,外门弟子逼近百人。“
“山西大半镖局武馆尽数挂靠其门下,连太原府的药材生意都被恒山垄断。再任由其发展,五岳中较弱的恒山,迟早会变成最难啃的硬骨头。”
青海一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镰刃,动作轻柔,似在安抚一头蛰伏的凶兽,淡淡开口问道:“掌门想要做到何种地步?”
“先剪枝叶,再伐主干。”
左冷禅语气平淡,却藏着雷霆算计,“从外围势力下手,让山西江湖所有人都清楚,挂恒山的旗号,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青海一枭默然领命,当夜便领着二十余名精锐好手分批下山。
这批人皆是嵩山暗中收拢的亡命之徒,或是被各大门派通缉的邪道高手,或是穷凶极恶的旧日匪首。
个个手上沾满血腥,行事狠辣、毫无底线,且全程隐匿嵩山身份,只以散匪自居。
众人依照约定,齐聚浑源县东北四十里的黑风崖山寨。
黑风崖原本盘踞着一伙山匪,常年劫掠山道、欺压行商,只是不成气候。
青海一枭抵达山寨,未费半句口舌,一炷香之内便以绝对武力碾压,将原寨主斩杀,首级直接悬挂在寨外歪脖槐树上,杀鸡儆猴。
剩余小喽啰吓得跪地求饶,他挑了二十余名听话之人留寨打杂,其余尽数驱赶下山,自生自灭。
众人在黑风崖休整五日,期间不断派人下山探查,将恒山所有挂靠势力摸得一清二楚。
太原府镖局、汾阳武馆、浮山小门派,还有浑源周边十余处江湖势力,分布位置、人手战力、值守规律尽数摸清。
看着手中详实情报,青海一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冷笑,沉声下令:“从最外围最弱的势力下手,深夜突袭,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不留半点把柄。”
自此,黑风崖方圆百里之内,接连传出噩耗,短短半月,数处挂靠恒山的江湖势力接连覆灭,血腥气息悄然笼罩山西地界。
而恒山悬空寺下院,此刻依旧是一派安稳勤学的景象。
赵长空立于演武场高台之上,手持一根普通竹枝,逐一点评台下外门弟子的剑招破绽。
经过数月扩招打磨,下院弟子已有六七十人,整齐列队演练流云十三剑,基础架势工整扎实,进退有序。
第一排最左侧的刘昆最为认真,少年心性坚韧,握剑的手虽略显僵硬,力道不足,却每一招都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敷衍。
身旁的陆香灵底子远超普通弟子,自幼随父修习外家功夫,身姿挺拔,剑路流畅舒展,在一众新人弟子中格外出众。
演武场另一侧,仪琳正耐心手把手教导几名年幼弟子夯实基础剑招,神色温柔耐心。
可目光每每扫过陆香灵的身影,眉头便会不自觉微微蹙起,心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近日陆香灵总能精准卡着赵长空授课的时辰,端着热茶现身演武场旁,心思昭然。
仪琳性子单纯,不善争持,却也懂心绪使然。
次日赵长空再来授课时,场边便整整齐齐摆了三壶热茶,龙井、普洱、菊花茶一应俱全,尽数烫得温热。
赵长空余光瞥见一旁故作淡定、默默指导弟子的仪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失笑摇头,径直端起菊花茶饮下,温柔迁就不言而喻。
一派平和的练功光景,终究被急促慌乱的马蹄声彻底踏碎。
尘土飞扬中,一匹快马直冲悬空寺山门,马背上的镖师浑身浴血,衣衫破碎,刚到寺前便体力不支滚落下马。
他左臂深可见骨的刀伤不断渗血,额角一道长刀划痕斜贯下颌,血肉模糊,模样骇人至极。
守门弟子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将人匆匆引入正堂歇息。
赵长空闻讯即刻赶来,此时那名趟子手瘫坐在椅上,气息微弱,拼尽最后余力颤抖着开口:“赵少掌门……救救我们……昨夜一伙黑衣人夜袭威远镖局……“
“为首之人用一对鸡爪模样的怪兵器,刃上带毒,专锁刀剑……我们镖局四个镖师当场殒命,镖银被洗劫一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报信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赵长空立刻吩咐弟子将人抬下去疗伤静养,转头看向身侧的仪和,语气沉了下来:“取近期所有外围报信卷宗。”
仪和不敢耽搁,即刻取来情报册,摊开在桌案之上。
半个月时间,四起袭击案历历在目,太原威远镖局、汾阳长风武馆、汾阳正骨门、浮山金刀镖局,四家恒山挂靠势力接连遭袭,一十六人惨死,伤者无数。
所有案件作案手法高度统一,皆是深夜突袭、出手狠辣,死者伤口尽数带着暗紫色毒痕,显然是同源邪毒武学。
赵长空指尖轻轻划过纸面记载的诡异兵器特征,心中瞬间锁定来人,沉声自语:“鸡爪镰,是青海一枭。”
此人的路数他心知肚明,鸡爪镰专破名门正统剑法,锁绞兵刃、刁钻诡诈,搭配阴寒邪毒内功,中招者毒气侵体、经脉受损,极难救治。
原著之中,就连泰山掌门天门道人,都曾被他锁住兵刃、险些殒命,足见其凶险难缠。
不用多想,这必然是左冷禅的手笔。
恒山近期大肆扩张、扎根山西、收拢江湖势力,已然触动了嵩山独霸五岳的野心。
左冷禅素来行事阴狠谨慎,从不正面硬撼,专挑旁枝末节下手,先剪除外围羽翼,孤立恒山山门。
然后再伺机发难、一举伐灭,步步蚕食、温水煮蛙,正是他惯用的算计手段。
事态紧迫,容不得半分拖延。
赵长空豁然起身,目光扫过场中正在收剑肃立的五人,仪和沉稳持重,仪清冷厉冷静,仪琳紧紧攥住剑柄、眼底藏着怒意。
仪真、仪文二人对视一眼,神色肃穆,全员已然做好应战准备。
数月朝夕磨合、反复演练,慈航五渡阵早已成型,攻守轮转、合击联动皆已纯熟,只差一场真正的实战杀伐来打磨锋芒。
这群师妹常年山中练剑,招式扎实,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江湖凶险,今日正好下山历练,斩除邪祟、护稳山门。
赵长空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字字清晰传入五人耳中:“收拾佩剑,随我下山。”
山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既然对方主动挑事,那便以剑止杀,以战止乱。
第二十五章 风雨欲来黑风崖
赵长空带着仪和五人下山的那一刻,恒山后山钟楼的阴影里,定逸已经悄悄收拾好了行装。
她那柄随身数十年的长剑旧貌寻常,剑鞘斑驳,剑柄缠布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唯独剑锋日日打磨,清亮如雪、寒芒暗藏。
定闲立在一旁,看着随性洒脱、素来坐不住的师妹,只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僧袍领口,语气清淡叮嘱:“暗中压阵即可,不到绝境,不必现身出手。”
定逸咧嘴一笑,眉眼间满是护短的锐气:“师姐放心,我就是去给这小子兜底的。能赢是他的本事,要是真遇上解决不了的凶险,有我在,谁也伤不了我恒山弟子。”
定逸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山道拐角,晨雾尚未散尽,后山小树林里又钻出一道胖硕身影。
不戒和尚顶着一颗锃亮光头,一身补丁僧袍松松垮垮裹着魁梧身躯,腰间酒葫芦晃来晃去,手里攥着的佛珠被他攥得紧绷,绳线几乎要崩断。
他满脸横肉看着凶悍,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慌乱。
这些年他一直隐匿在恒山脚下的幽谷之中,平日打猎采药、苟度时日,唯一的念想便是偷偷上山看一眼女儿仪琳。
只要瞧见自家女儿安稳练功、好好吃饭,他便能安心蛰伏数月,自以为藏得隐秘无人知晓。
可他这点小心思,三定早已看破,定闲更是时常让人给他送去过冬棉衣、日用干粮,只是从未点破,留着他这一份慈父心意。
今日他照旧躲在山道灌木丛后偷看仪琳练剑,却撞见女儿背着长剑、神色肃然,跟着赵长空一行人匆匆下山。
不戒和尚瞬间就慌了神,仪琳自小性子单纯温顺,连杀生都不忍,何曾经历过江湖厮杀、匪寨凶险?
他慌忙将酒葫芦揣进怀里,嘴里愤愤嘟囔个不停:“赵长空你臭小子!自己爱逞英雄也就罢了,偏偏带着我家闺女去冒险!仪琳要是少一根头发,老子拼了老命也要扒了你的皮!”
嘴上骂得凶狠,脚下身法却快得惊人。一身胖大身躯全然不受拖累,轻功悄无声息,稳稳缀在六人后方,不远不近、全程尾随。
他常年游走山林练就一身隐匿本事,深谙山野潜行之道,沿途刻意避开官道行人,借着林木遮挡一路紧跟,自认为行踪隐秘,无人能够察觉。
这般悄悄跟了半个时辰,他正猫腰躲在古松之后观望前路,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冰冷淡漠的女声,瞬间惊得他浑身一僵:“不戒,你鬼鬼祟祟跟着我门下弟子,想做什么?”
不戒和尚猛地回头,只见定逸抱剑倚在树干旁,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将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面对定逸,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戒和尚瞬间收敛了所有戾气,心底又敬又畏。
当年襁褓中的仪琳,是定逸一手抚养长大,教她武学、育她心性,这份恩情,是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
他连忙挤出一副讨好的笑脸,语气局促:“师太,我、我就是担心仪琳!青海一枭那等穷凶极恶的人物,手上沾满正道鲜血,阴险狡诈得很。我家仪琳年纪小、心性软,哪里是这些恶人的对手?”
“仪琳是恒山弟子,身负山门责任,不是你圈养的孩童。”
定逸语气硬直,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辩解,沉默片刻后,终究心软,放缓了几分语气。
“我此番下山,便是前去压阵。既然撞上了,便一同跟上,别胡乱出头添乱。”
不戒和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跟上,嘴里依旧碎碎念个不停,一会担忧女儿安危,一会吐槽赵长空莽撞。
定逸懒得与他争辩,只顾加快脚步,紧随前方六人踪迹。
二人一静一动,悄然跟在队伍后方数里之外,全程隐匿身形,只待前方出现变数,便立刻出手驰援。
前路之上,赵长空一行脚程极快。
靠着近期外围势力遇袭留下的蛛丝马迹,加上悬空寺完善的情报网梳理线索,目标很快锁定在浑源东北四十里的黑风崖。
此地三面环山、仅有一条窄道出入,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向来是匪盗盘踞的绝佳巢穴,也正是青海一枭此番落脚作恶的老巢。
一日急行,六人赶至黑风崖外围。
沿途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几名师妹虽一路奔波,气息却依旧平稳,显然平日里的苦修早已筑牢根基。
赵长空让五名师妹藏身密林休整调息,稳住内息、养精蓄锐,自己独自攀上高崖俯瞰全貌,探查寨中布防与虚实。
山寨之内人影攒动,粗略清点足有三十余人,大多是横行周边的亡命匪寇,气息凶悍、目带凶光。
寨口歪脖古槐上悬挂着数颗风干人头,残血斑驳、随风摇晃,阴森可怖,看得人心头发冷。
崖边散落着不少破碎衣物与骸骨,皆是此前遭难的江湖人士与寻常百姓,满目疮痍,尽显匪寨残暴。
他尚未思索妥当进攻时机,天色已然骤变。
西北乌云层层翻涌而来,压得极低,遮蔽了整片天穹,山间闷湿压抑,山雨欲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云层深处隐隐滚来雷鸣,沉沉闷闷,仿佛蛰伏的巨兽缓缓苏醒,酝酿着一场天地震怒。
赵长空立在高崖风口,山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望着那片翻涌的乌云,心底忽然生出一丝通透感悟。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黄易笔下的大宗师对决,从来不是从刀剑相交开始的。
真正的高手之争,早在出手之前便已在心灵层面展开了交锋。
气势、精神、意志,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有时候比最快的剑更致命。
庞斑与浪翻云的拦江之战,双龙与毕玄的草原对决,无不是以天地之势为引,将自身的精神气魄融入自然万象,先以势压人,再以招破敌。
他闭上双眼,任由山风灌满身襟,静静感悟天地气象。
顷刻之间,一道惊雷炸响天穹,耀眼电光撕裂厚重乌云,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整座黑风崖,倾盆大雨紧随而至。
密密麻麻的雨珠砸落山林,风声、雨声、雷声交织一处,天地间化作一片浑浊苍茫。
就在雷鸣贯耳的刹那,赵长空心底某处桎梏骤然破开。
昔日在剑冢风雨中参悟的骤雨惊风剑理,此刻被天地风雨彻底唤醒,所有模糊晦涩的感悟尽数通透。
在剑心通明的词条帮助下,他的心神骤然拔高,好像彻底挣脱肉身束缚,融入这片呼啸风雨之中。
他感觉风是他的剑意,雨是他的剑气,雷霆是他的剑势,人与这一小片天地浑然一体,再无分界。
第二十六章 一剑惊雷破枭首
赵长空缓缓睁眼,目光沉静如水,眼底藏着整片风雨天地的磅礴气韵,再无半分少年青涩。
他转头看向密林中休憩的五名师妹,声音不高,却稳稳穿透漫天风雨,清晰落入众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