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七条,刻得很深。没人知道这东西管不管用,可看着城下分粮的道兵,看着巡城的青衫身影,没人敢不信。
安稳日子没过三天。城里开始传谣言。说这次永夜、阴兵,都是温华招来的。这人是天上的异端,逆天而行,才招来了天罚。徐骁、拓跋菩萨都是替天行道,死了之后天罚才退的。
这话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真。第四天夜里,城西的粮栈就被人点了,一群难民哄抢粮食,为首的几个穿着北凉旧军的服饰,拿刀砍伤了守粮的士兵。
消息传到帅府的时候,曹长卿当场就怒了。“主公,定是北凉旧部余孽作祟!臣请命,立刻清查全城!”
赵长空正在看西蜀送来的奏折,头都没抬:“放手去做。首恶斩,胁从不究。”
“遵令。”
曹长卿动作很快。当夜就封了城,挨家挨户搜。带头哄抢的五个旧军官,天没亮就被揪了出来,押到了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几个人还嘴硬,被按在地上兀自嘶吼:“温华!你个外来的邪魔!北凉的地盘轮不到你说了算!”“我们为北凉拼了一辈子,你算什么东西!”
曹长卿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聚众哄抢,杀伤士卒,散布妖言,动摇民心。”“按《人道七约》,斩。”
话音落,刀斧手手起刀落。五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没人再敢传谣言。
借着这股势头,曹长卿又清了军中的旧部。裁汰老弱病残,遣散了一批心思不正的军官,又从降兵里挑了三万青壮,单独成军,号北凉新军,依旧守各关隘。
经这么一整顿,凉州的军心、民心,反倒稳了下来。
凉州这边刚稳住,西蜀又出了事。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连夜送到凉州。地肺山残存的恶龙,勾结了龙虎山逃过去的赵丹霞、赵丹坪人,在蜀南作乱。
那两人本就是离阳皇室死忠,赵黄巢死了之后,他们一门心思想报仇,又仗着恶龙精气,带着三千僧兵攻破了蜀南三县,屠戮百姓,声势不小。
裴南苇坐镇成都,一边调兵防守,一边派人星夜北上求援。
军报送到的时候,轩辕青锋当场就请命。“主公,末将愿领五千道兵回蜀平乱!”她上次被赵黄巢偷袭受伤,养了这几个月,早就手痒了。
赵长空看着军报,点了点头:“带上九曲阵图,去了直接布阵,速战速决。”
“遵令!”
轩辕青锋当天就点了五千道兵,星夜南下。
入蜀之后,她没直接去救县城,反倒把大军埋伏在了蜀南的峡谷里。又派了小队人马佯败,把赵丹霞、赵丹坪和恶龙引了进来。
等对方全部进了峡谷,轩辕青锋一声令下。一百零八面阵旗同时升起,九曲黄河阵,起。
五行剑气从峡谷两边落下,赵丹霞、赵丹坪大惊,拼命催动道门法术抵抗,恶龙也咆哮着喷吐黑气。
可没用,九曲阵岂是寻常阵法,不到半柱香功夫,两人一龙就被绞成了碎片,连带三千僧兵,尽数埋在了峡谷里。
蜀南之乱,一战而定。
裴南苇在成都接到捷报的时候,长长松了口气,经过这一战,轩辕青锋统兵的本事,又精进了不少,再也不是当年徽山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紫衣姑娘了。
外乱一平,内政就提上了日程,赵长空下的第一道令,就是重开岷山玄铁矿,当年这矿是西蜀皇室的,后来荒了。如今重新开矿,招募天下工匠,扩建铸兵工坊。
一时间,岷山深处炉火日夜不熄,玄甲、军弩、战刀,一批批打造出来,送往前线。
飞熊军也扩编了,从三万扩充到十万,分设前后左右中五军。又从各地青壮里选了两万人做预备队,全军普及十龙十象功炼体。
虽然还比不上当年北凉大雪龙骑的百战精锐,胜在纪律森严,悍不畏死,再配上道兵压阵,战力早已远超寻常边军。
兵马渐强,法度也得跟上,曹长卿领了命,领着一帮文臣,日夜编纂《人道法典》,足足编了三个月,才定稿。
士、农、工、商、修行者,各有各的权责,废除世家门阀特权,取消贱籍,私奴尽数脱籍为民。
开乡学、府学,推行科举取士,不论出身,只论才学,考中者便可入仕为官。
草案拿出来的那天,朝堂上吵翻了天,有北凉旧臣站出来反对,说门阀制度传了几百年,哪能说废就废。还有修行世家的人说,修行者本就高人一等,怎能和凡民同律。
吵到最后,赵长空坐在主位上,敲了敲桌案。“几百年的规矩,不合理,就该改。”
“修行者高人一等?”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修行者,“修的是道,还是特权?以后再敢恃强凌弱,按律同罪,重者斩。”
“谁不服,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殿上瞬间鸦雀无声,没人敢站出来。谁都知道,这位主说得出做得到,陆地上的神仙和天上的真仙都杀了好几个了,还在乎几个世家?
《人道法典》就这么定了下来,颁行凉、蜀两地,百姓奔走相告。尤其是那些脱了贱籍的私奴、农奴,家家户户供起了长生牌,天天念叨人皇的好。
法典刚行,均田令又下来了,这些年世家大户囤积了大量土地,十成地里倒有七成是世家的。百姓没地种,只能当佃户,交五成以上的租子,遇着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赵长空下令,清查天下田亩,无主荒地、劣迹世家的田产,尽数分给流民。还鼓励垦荒,新开荒地三年免税。
这下世家彻底炸了,明着不敢反对,暗地里哄抬粮价,囤积粮食,还派人煽动百姓抗税。
消息传到赵长空耳朵里,他只说了一句话。“查。谁哄抬粮价,抄家。谁煽动闹事,斩。”
简单粗暴,却最管用,头天刚查抄了三家最大的世家,人头挂在城门上示众,第二天,粮价就跌了。
没人敢拿命开玩笑。
之后又兴修水利,疏通河道,鼓励农桑,不过半年时间,凉、蜀两地就缓了过来,田里有了庄稼,村里有了烟火气,路上的商队也多了起来,再也不是当初战火纷飞的模样。
凉、蜀安稳了,赵长空的目光,就投向了北凉其余六州。一道檄文,从凉州发出去,传遍河西六州。
降者,留任原职,遵行人道政令,既往不咎,抗者,城破之日,首恶必办。
檄文所到之处,各郡县震动,徐骁都死了,主力都没了,谁还能扛得住大乾的兵锋?
没过多久,燕文鸾带着残部献关归降,这位北凉仅剩的大将,没做什么抵抗,直接开关迎降,他守了一辈子边境,到头来,也不想让手下弟兄白白送死。
随着燕文鸾归降,河西走廊六州,尽数纳入大乾版图,赵长空升了曹长卿为大司马,总理凉、蜀两地民政,又调了官员分赴各州,推行新政。
大乾的根基,越来越稳。
这年秋末,凉州城外举行大阅军。一万道兵,五万飞熊军,三万北凉新军,共九万大军,列阵于旷野之上。
玄甲如林,刀枪如霜。道兵结阵的时候,天地元气随之而动,威压铺天盖地。
飞熊军冲锋的时候,蹄声如雷,尘土蔽日。北凉新军虽稍逊一筹,却也军容严整,杀气凝练。
前来观礼的四方使者、各部首领,个个脸色发白。没人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大乾居然有了如此军威,这还没算上西蜀的守军。真要倾巢而出,这天下谁能挡?
阅军之后,江湖上的门派也纷纷动了。剑雨楼、青苍派、东海三帮……大大小小的江湖宗门,都派了使者来凉州觐见,愿意归附大乾,遵行人道法度。
赵长空顺势设了武道院,统管大乾境内修行者。定九品武阶,从九品到一品,按修为、战功定品级,有功者赏,违法者罚。
江湖再也不是法外之地。杀人放火的,恃强凌弱的,自有武道院的人去处置,一时间,大乾境内江湖风气为之一清。
转眼就是一年,凉州城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更胜从前,街上行人往来,商队络绎,百姓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天,赵长空站在城头,望着东方的天际,风吹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曹长卿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主公,凉、蜀两地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各郡都整顿完毕,民心安稳。何时东出,臣等随时待命。”
赵长空没立刻回答,他看着东方,那边是离阳朝廷。他们占据中原富庶之地,坐拥大半江山。虽然折了顾剑棠,折了赵黄巢,可底蕴还在。
但那又如何,徐骁够强吧,二十万大军够多吧,还不是折在了他手里。真武大帝都死了,离阳朝廷,又算得了什么。
“快了。”赵长空淡淡开口,声音顺着风飘出去。“离阳的天,也该换换人了。”
他的眼神锐利,带着锋芒。西蜀是根基,凉州是跳板,接下来,就是东出中原,覆灭离阳,再之后,平北莽,一统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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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外的校场,九月风卷着黄沙,打在玄甲上沙沙作响,九万大军列成三座方阵,纹丝不动。
西边一万道兵玄甲长刀,连呼吸的频率都齐整如一,中间五万飞熊军轻甲劲弩,战马嚼着草料,蹄子刨地,尘土打着旋儿往上升。
东边三万北凉新军甲色驳杂,站得也不如道兵齐整,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最是扎眼。
观礼台上挤满了人,西域商队、南疆土司、各郡族老,还有江湖门派的使者,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三通鼓罢,道兵阵中将旗往下一压。
“杀!”,万人齐喝,声浪撞得人耳膜发疼。
观礼台上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去。
帅台上的赵长空按了按手,声浪瞬间掐断,九万人的场子,静得能听见风卷大旗的猎猎声。
“军威是打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他声音不高,顺着风传遍校场,“往后,该让外边的人都见见。”
“遵令!”三军齐应,甲叶哗啦一响,像一声惊雷。
就在这时,校场北边的土坡上传来一声牛哞。
众人转头看过去,一头青牛慢悠悠踱上坡,牛背上坐着个小道士,十七八岁年纪,光脚,道袍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个竹匣,匣面上刻着两个字:人和。
是武当的洪洗象。
守城的道兵没拦,侧身让了半步。
洪洗象勒住牛,往校场中央看,正好对上赵长空的目光,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差点从牛背上滑下来。
青牛在后面顶了他一下,他才坐稳,脸白着,抱着竹匣下来了。
“武当洪洗象,奉掌教之命,送贺礼。”他走到帅台跟前,把竹匣双手举过头顶。
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竹匣,稳稳落到赵长空手里。
打开,里面是一卷竹简,四个字:人和,天不足畏,赵长空扫了两眼,抬眼看向洪洗象。
“王掌教让你带的话?”
“是。”洪洗象头埋得很低,“掌教说,人皇身上,没有命数。”
“还有呢。”
洪洗象声音压得更低:“掌教还说,天上有东西,在看我们。”
这话一出,帅台边上的曹长卿、轩辕青锋都皱起眉。
赵长空抬头扫了一眼天穹,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可他能感觉到,云层后面,有几道冰冷的目光正往下扫。
“知道了。”他把竹简收进袖子,“回去告诉王掌教,他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洪洗象愣了愣,随即深深一揖,牵着青牛退下去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帅台上的青衫身影,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第三百章 武帝城上请君来
洪洗象刚走,观礼台上站起一个人。
其人身穿六品官服,面白无须,手背在身后,是离阳的使者。他走到台边,对着帅台拱了拱手。
“大乾人皇。离阳礼部主客司,奉陛下之命来观阅军。有一事不解。”场上静了静。
“北凉六州原是离阳藩属,西蜀是大楚旧地。”他提高了声音,“人皇以一介江湖之身,一年之内取凉、取蜀,如今又要东出。敢问,所凭何名?”
这话问得刁。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一个江湖武夫,凭什么占州掠郡,跟离阳分庭抗礼?
帅台下的将领们都抬眼,眼神不善。离阳使者仰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赵长空坐在帅椅上,没动,随后忽然说道:“回去告诉赵惇。”他说,“名,我懒得给。他想要,让他的兵自己来取。”
使者脸色一变:“人皇这话,是不给离阳留余地了?”
“留了。”赵长空说,“留下的那块地,够他埋人。”使者往后退了一步,脸白了又红,忽然一挥手。
观礼人群里,十二个人同时掀掉外袍,拔出短刀,朝着帅台扑过来,个个都是金刚境巅峰,刀上淬了毒,出手就是同归于尽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