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气不重,却纯。一旦散了,他这些日子搭起来的架子当场就得塌。
他的目光往北移。
关外方向,兵戈气翻着,红煞压着黑浊,杀声隔着千里都能闻见。
往东看,海面上平得反常,空阔,安静,像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不对。
那是一种陌生的道韵,横在东海上头,正反看都是虚的,摸不着底。
随后赵长空收回神念返回金銮殿中。
金銮殿里,三百二十七名六部九卿、衙门主官全到了,一个不少。
午门外还挂着三天前砍下来的三颗人头,风一吹,慢慢转,血腥味隐隐飘进来。
赵长空从跪拜的队列中间走过去,走到丹墀底下,他才顿了顿:“都起来。“
百官爬起来,朝服里头全湿透了,殿里没人敢出气。
礼部尚书崔敬出列。
七十多岁的人,胡子半白,背驼着,语气倒硬:“陛下,登基改元是国典。如今宗庙没修,礼制没备,臣恳请陛下先定礼乐、整宗庙,再谈新政。“
话没落音,他整个人僵住。
一道神念压在他双肩上,不重,可挪不动。
崔敬膝盖一软,自己跪了下去,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崔大人掌礼部三十年。“赵长空声音不高,“先帝六十年祭天七回,银子都从你手上过。贪了多少,账上记着,朕懒得一笔一笔念。“
“革职,抄家。子孙三代,不准入仕。“
崔敬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红了一片。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被侍卫架出去的。
三天之内,礼部七名主事换了个干净。他三十年织的那张网,一夜之间就烂了。
礼部尚书的位子空着,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抬头看。
赵长空走到龙椅前,没坐,抬手在空中一抹。
三道金色道韵落进每个朝臣心口,清清楚楚,谁也躲不开。
第一道:天下田赋免三年,三饷、河工捐、军械捐全废。各州县多余税关,三天之内拆完。
第二道:天下边镇节钺、军营兵符,三天之内全缴回玉京,归中枢管。
第三道:派三路人,北去云蒙,西抵元突,南到西域,安抚四方,顺便看看虚实。
没人敢吭声。
一个老臣用手死死按着胸口,手在抖。
他不敢相信心口烙着的这三道诏令是真的。
“三件事。办妥的赏,办砸的,朕亲自上门取罪。“
户部吴郎中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发颤:“陛下,国库空着,田赋全免三年,朝廷拿什么开销?怕出事。“
赵长空瞥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没算账的人:“大乾六十年攒的银子,一半在洪玄机太师府地窖里,一半跟着杨盘跑了。“
“江南盐税一年一百二十万两,大罗派三处矿脉一年八十万两。这两笔,够新朝转起来。“
“其余杂税,朕不要,不刮老百姓。“
吴郎满面通红,退回去了。
散朝不到一个时辰,三路使臣出京。
北路带绸缎茶礼去云蒙,西路带两份国书分赴元突王庭和真罡门,西域路最远,配了通三国话的通事。
三路人都没带兵甲,明着是安抚,暗里是探底。
当天下午,淮西镇守使的奏本到了。
话说得漂亮,字字忠君,核心就一句:兵符是祖宗旧制,求陛下宽限三个月。
赵长空看完,一个字没批,搁在案上。
“三百星宿天兵,去淮西。“
他走到殿外,随手一划。
随后只见城西天兵大营,三百道流光冲天而起,符文战甲亮得刺眼,将士踏甲凌空,列成一道长弧,破空往北去。
罡风扫过,满城屋瓦轻颤。城里的狗全趴下来,埋着头,一声不敢出。
三百里路,一炷香。
天兵没进城,甲纹收了,人藏在城外林子里,把四面路口全封死,一点消息放不出去。
淮西的探马跑出来绕了一圈,回去就报了俩字:没人。
看不见的兵,比看得见的吓人。
第三天一早,淮西镇守使推开府门。
三百具流光未散的符文甲,从街口一直排到府门口,甲身上还烫着,杀气凝着没放出来。
整条街死寂,镇守使脸白了,手抖着,亲手捧着兵符走出来,低头交了。
带队百户接兵符,声音冷:“将军府里私养三千护院,陛下有令,兵符缴了,余党处置。“
天兵迈步进府,甲叶轻响。
三千护院握着刀,没一个敢动。
对着这股天兵煞气,握刀的手一只一只垂下去,兵刃杵在地上。
三个头目当场锁了,押回玉京问罪。其余的遣散,甲胄兵器装车封库。
淮西这颗私兵的钉子,拔了。
四天后捷报回京。
其余镇守使一看,全怂了。七天里头,七路兵符节钺陆续送到玉京。
老臣们私底下算账,大乾六百年没凑齐过的天下兵权,新朝七天,全收归中枢了。
当夜,乾清宫灯亮了一宿。
御案上摆着一箱密信,全是抄洪玄机太师府时从密室搜出来的。
杨盘和洪玄机二十多年的私下来往。怎么算大禅寺,怎么分朝堂的权,怎么压天下宗门,一句一句,阴私得很。
赵长空一封一封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第九封,他手指停了。
半页纸,几句话。就一句:让她去办,事成之后,不必留。
落款三个字,写得很小,但看得清:赵飞儿。
他把这半页抽出来,压在镇纸底下。
杨盘推演天机,算计一辈子没失手过。他落笔写过名字的人,没有活下来的。
这条藏了二十年的暗线,到今天还没断。
与此同时,三更天,祭天台。
木栅栏围着,满地碎砖烂瓦,荒了不知多少年。
台心那块青石板颜色发暗,是当年皇天玉玺镇过的地方。
碎玺七片完整的进了库,剩下的碎渣收在偏殿一只木箱里。
值守的两个禁军,一个困得打盹,一个听见异响。
声音很轻,像刀子磨青石,一下一下,慢得刺骨。
他推醒同伴,举着灯摸到偏殿门口,木箱关着,看不出名堂。
磨声又响了,这回清楚,是从箱子里头出来的。
俩人后背发凉,连点三回火折子,全灭了。
没风,偏殿里的火气像被什么东西压死了,阴冷阴冷。
他俩往后退,刚退到院门口,撞上个身影。
赵长空一身常服,不知在院里站了多久,两个禁军腿一软就跪下了。
他没看他俩,眼睛盯着墙角那只木箱,箱里的刀声停了。
静了一会儿,一个沙哑得不像活人的声音传出来,是三百年前的云蒙话:“大乾的皇帝,还活着吗?“。铜扣翘起来,盖子抬开一条缝,里头溢出灰白的寒气,是凝了三百年的刀意。
充满寒气的刀意顺着木纹爬,爬过箱、爬过地、爬过墙根,没霜没雪,可冷到骨头里。
赵长空摆手:“守住院门,谁也不准进。“
话没落,院外甲叶响,戚副将带三百星宿天兵围了偏殿,杀机密布。
布置完,他推开偏殿的门,门轴吱呀一声,破了死静。
殿里堆着杂物,厚灰一层,那只木箱立在墙角,一直在抖动。
下一瞬,箱子从里头裂开了。
不是砸碎的,是从里往外撑,只见灰白刀气喷出来,先露出一只枯手,再是佝偻的肩,最后是一个满头白发像枯草的老者。
老者穿一身破得看不出色的短褐,颧骨高耸,眼皮耷拉着,身上裹着三百年没散的刀意。
他站在灰里,环视破败的偏殿,抬头看天,认了半天天地格局,才把目光落到赵长空身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在抖,哑着嗓子:“三百年了。“
赵长空心里一动,已经知道这人是谁。
三百年前纵横草原的云蒙刀道圣者,被大罗派玄尘用皇天玉玺封在这儿。
玄尘死了,洪玄机完了,大罗派散了,杨盘跑了。封印一年年弱下来,今天破了。
老者听完这三百年的事,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地,脚下青砖整齐地断开,断口平得像镜子,没崩一块碎石。
院外的天兵立刻戒备,盾牌竖起来,刀刃张着。
老者当没看见,随手一挥。
只见偏殿屋顶整个被掀了,横梁齐根断,瓦片乱飞。院外的古树拦腰砍断,倒的方向都一样。
前排天兵碎了十几面盾,人被气浪掀得往后退。
就这一刀,力道已经碰着人仙的门槛。真砸城门,三丈厚的城门也得飞。
老者右手垂下,又抬起来。